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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桃花 雾里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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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散尽。
周遭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不再是地底幽暗的模样,此处天朗气清,正在一处湖边苇荡里,芦苇接近两人高,湖边系着一艘无人看守的小船。
唯有那尊女冠石像仍然静静伫立在苇丛中,右眼空洞无瞳仁,和先前的那一尊石像互为镜像。
谢湘灵撑着剑站起身。
看来,他现在回到了那个“正常”的时间线里,从地底来到了地面。
但祝青柏与荆桃菽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
“你是什么人?!”
那是两个洞玄派衣着的弟子,谢湘灵抬头一看,正是宁红雨和谢鱼。
谢鱼站在宁红雨前面,非常紧张的模样,正双手握着剑,对着谢湘灵,随时准备出剑自卫。
“我是符平。”谢湘灵道。
“符平?”宁红雨终于从谢鱼身后出来了,她双目通红,好像是刚哭过不久。
“等等。”谢鱼却一把拦住宁红雨,她神情严肃,盯着谢湘灵。
“你的手。”她意简言骇道。
谢湘灵抬起手看了半天,恍然大悟。
“我看起来还是……呃,一具骨头吗?”
谢湘灵问。
谢鱼默默点头。
“好吧,”谢湘灵叹口气,“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我过会儿解释……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互相交换一下信息。”
“比如,我的玉牌已经失效了,你们的还能用吗?”
宁红雨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
“不能,我们一进秘境就到了这里,这片芦苇荡怎么也绕不出去,本想御剑飞空,但不知为何用不了灵力,又联系不上别人。”
宁红雨红着眼睛,又要开始哭的样子。
“只有你们二人吗?”
“还有,叶云栖……”说到这里,宁红雨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放声大哭,“他死了!”
死了?
谢湘灵皱眉。
“是身上忽然长出了那种花叶……然后被吸干了血肉?”
宁红雨哽咽着,说不出来话,谢鱼只好代为转达。
她看上去尚且算平静,只是脸上也有些担忧神色,她向谢湘灵点点头,道:“是的,从血肉里长出叶子,那些叶子疯长一样,生长速度极快,只凭人力根本扯不完。”
“他在哪?”谢湘灵问。
“不知道,”宁红雨哽咽哭道,“方才突然有一阵极冷的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叶云栖就不见了。只看见你站在这里。”
谢湘灵点点头,道:
“那些花叶,正是琼台秘境第七境的所谓长生秘宝之一,七叶金莲。这花会在人血肉中长出,然后将人血肉吸吮至干,只剩一具白骨。”
“什么,七叶金莲?那就是七叶金莲?”宁红雨突然又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就是被……”
“是的,我就是被七叶金莲上了身,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谢湘灵顺势,随口道,
“不过你看我这幅模样,大概也能放心了。叶云栖并没有死,大概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他又问:
“叶云栖有触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做过什么特殊的事?”
“没有啊,”宁红雨急得直哭,“我们三人一进秘境就在这里,还没过多长时间,最多半天,按理说他要是碰了什么东西,我和谢鱼师妹也会碰到的,但为什么……”
“不,”谢鱼冷静地打断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碰到了。”
宁红雨愣愣看她,“碰到什么了?”
“那石像,”谢鱼伸手指向那石像,她说,“有一次路过时,叶云栖看见石像裙摆上沾了泥,用手去摸过。”
正是这样!
谢湘灵总算能够确定了。他确实回到了另一边的时间线里。
他在地下转圈时所看见的萍泥中的指痕,就是地面上叶云栖触碰石像时造成的。
叶云栖和祝青柏,这两个身上长出七叶金莲的人,也都做了同样的一件事。
触碰石像,这就是被七叶金莲缠上的条件。
他不由得用赞许的眼光看了一眼谢鱼。一别几月,谢鱼倒是成长了不少。
只是,叶云栖,祝青柏,这两个分别在前后两条河流中触碰过石像的人,眼下在哪里?
“这次负责护送弟子的,是哪位夫子来着?”
“是戒律堂的荆夫子,荆重明。”
荆重明——
“我没怎么见过这位夫子,只是,这位荆夫子早年似乎不是洞玄派弟子出身,你们知道他吗?”
这样的问题就得问宁红雨这样人脉广、消息灵通、出身修仙世家的弟子,她思考片刻,道:“荆夫子好像确实不是本派的弟子,应该是散修,也是几年前来洞玄派的,以前确实没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不知为何很受器重……”
都姓荆……会不会和荆桃菽有些关系?
就在此时,宁红雨忽然大声道:“玉牌亮了!”
确实亮了,她的玉牌和谢鱼的玉牌都同时亮起来,两道微弱的光芒,指向湖心正中的方向。
湖上蒸腾着云雾水汽,光芒所指向的那一处,烟波浩渺,苍茫无垠,目之所及,只有淡淡的碧青色。
这是玉牌在给他们指引方向吗?
“真要过去吗?”宁红雨有些不安,“可是该怎么过去啊?御剑吗……”
刚问出这句话,之前那湖边停泊着的小船忽然无风自动,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三人面前。
无桨也无帆,只是一艘小舟,刚好能坐下三人,尚有空余。
小舟慢悠悠地向前移动,无人摇桨,行船却十分平稳,并不晃荡。
就在小船行驶中,一阵茫茫白雾不知道从何处忽然涌起,连船身都几乎被淹没在雾气中,伸出手时,连手指的轮廓也变得朦胧。
更不可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雾气湿冷得很,置身其中,几乎感到有水珠凝结在面颊。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湘灵感受到船身忽然顿了一下。
它停下了。
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质地坚硬的东西。
谢湘灵起身向雾气中走去,足底触碰到泥土的时候,他说:“到岸了。”
仍然是一片迷雾,但脚下确实是真切的泥土,潮湿,细密,生长青苔,谢湘灵俯身细看。
“在我们之前,有人到过这里。”
泥土很潮湿,所以前人走过的脚印留在了地上。
“他们在哪儿啊?”宁红雨问,“但这完全看不见人啊……”
“不知道,”谢湘灵回答,"你们的玉牌还在亮么?"
这话提醒了宁红雨,她拿出玉牌,仍然有微弱的光芒,指向前方。
“你们看!那是什么!”
前方远处,在惨白的雾气里,居然浮着一枝桃花。
只是这桃花看起来并不真实,显得有些平面、呆板,倒是像画出来的。
“那是桃花?”
谢湘灵回答,“那是一幅画。”
没错,是一幅画,白绢为底,几乎已经融于惨白的雾气中,乍一看时,只能看见其上画着的花枝,才造成见花不见画的错觉。
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上斜斜伸出一枝桃花,枝干墨色淡雅,绯红色墨团簇拥,点缀着细密桃蕊,未画完的桃花便只有勾勒出的墨色轮廓。
“这不会就是三五合玄图吧?!”宁红雨震惊道。
“不一定,”谢湘灵说,“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
图上没有题字落款,若是仔细看看,会发现这并非是那种作画前就设想好只画一枝桃花、以部分代整体的画。右下角还有其他桃枝未被画出的半截,而观察白绢的边缘,似乎有撕裂的痕迹。
仅仅只是这样一幅画,那么玉牌指引他们来此地做什么?按理说,能够让玉牌发出光芒的,要么是同门弟子求助,要么就是长老在召集弟子。
“说不定,之前有洞玄派的人来过这里。”
然而,地上的足迹到了这幅画面前就消失了。
就在谢湘灵查看足迹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接下来,“砰”一声,是玉牌跌落的声音。
回头看,只剩下谢鱼一人站在雾气里,神色慌张。
一块玉牌落在地上,谢湘灵把它拾起来,问:
“宁红雨呢?”
谢鱼指着那副画,难掩惊恐:“她……她刚刚伸手碰了那副画……然后,整个人就被融进去了。”
融进去?
“化作一滴墨……”谢鱼的声音里也带着难以自抑的恐惧,“从手指,到整个人,全都融进了画里,我根本来不及拉住她,我只握住了,这个……”
她惊恐地伸出手,只见她的手掌上全染着浅浅的朱砂墨迹,湿润鲜艳。
而画上的桃花,也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有三朵花尚未着色,此时再看,有一朵已经染上了鲜艳的绯红。
谢湘灵指给她看。
“也许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本身有四朵着色的花,是先我们一步到这里的人,剩下两朵,恐怕是留给我们的,”谢湘灵说,“看来我们也需要进去看看。”
谢鱼没有反对,但她始终在原地踟蹰着,似乎有些害怕。
谢湘灵笑了,温和道:“我先去吧。”
看见谢鱼仍然神色未定,谢湘灵又安慰了她一句:“没事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副画。
就在指尖触碰到画面的一瞬间里,周遭的空间似乎波动了一下。
接下来,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谢湘灵看见自己的指尖似乎融化了,融化成了一滴色彩晕染的墨滴,随后,以极快的速度融入到绢布当中。
他也化作一道墨痕,飞快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