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山海》一封

7、失约

　　莲花镇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五六日。第七日，海上果然氤氲缭绕。
　　村民们此时都聚集在泾泞渡口的茶水铺子等着看热闹。渡口处已经停了一艘做工精湛船，据说是莲花镇的首富万条船倾情赞助的。
　　小宝一大早就跑来赵三通的住处，吵闹着要一起去无极岛。赵三通一会说是患了头风，一会说是吃坏了肚子窜稀不止，总之找了各种借口不想出门。小宝才不管，硬是拖拽这赵三通来到了渡口。
　　安氏兄弟已经早早的在那等候了。
　　“赵三通，你怎么这会才来？是不是想爽约啊？”村口铁匠铺的王大锤问道。
　　“三通兄，今天还等着让大家伙见识见识你的神通呢！”小二忙着伺候各位客官，也不忘了说上这么一句。
　　赵三通冲着小二作了个揖，表示客气，又冲着王大锤说道：“怎么会呢！我早上吃坏了肚子，一直在茅房里出不来，不信你看，这会我腿都是软的。我怕我一会上了船，估计就要上吐下泄了。”
　　安氏兄弟行医多年，打眼一看就知道赵三通身上没什么毛病，吃坏肚子八成是他找的借口。只是安无心觉得与这等小子交流，实属浪费口舌，而且，自有人会去管教，这不，他那不争气的弟弟就开口了。
　　“不知三通夫子早上吃了什么东西？”
　　“不会是昨晚偷吃了刘寡妇家的葱拌豆腐吧。”王大锤继续打趣道。
　　大伙哄堂一笑。
　　“瞎说什么呢！”赵三通斜眼一瞪，转着眼睛想着怎么作答：“也没吃什么……也就吃的是……”
　　“吃了什么都无所谓，我这里有一味任草枯，吃完之后包你药到病除。”安无恙作势要掏兜。
　　安无心鼻息哼出一声嗤笑，无奈地撇了撇头，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任草枯性寒，常人若是生吃食用，只会腹泻不止。
　　既然这小子没病要装病，那就让他尝尝腹泻的滋味咯。
　　“嗨嗨嗨，不用如此客气，”赵三通赶忙出手制止，他虽不知道这任草枯是什么，但是听名字……就挺晦气的，这俩小子果然不是好惹的。
　　“腹泻其实没什么大事，哪能耽误我来赴约啊。主要都怪我家鸡今早没打鸣，我这才睡过了。多亏了小宝去叫我，“正说着，赵三通在小宝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然后又冲着大家笑道：”只是，这……好像，还差一个人吧？”赵三通环顾四周，当初起哄的那个小厮好像没在啊。刚好，众目睽睽之下，他正愁找不着借口呢。
　　“今日天不好，许是路上耽搁了，在等等吧。”安无恙说道。
　　“等，那得等。多久都得等。那个小子还要让我赵三通改名字呢，他怎么能不来。”赵三通招呼着大伙在茶水铺子坐下，让小二端来好茶好果子，让大家稍作休息。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村民零零散散走了大多半。赵三通心中暗喜却故作担忧，说道：“那位小兄弟怎么还不来呢？莫不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然后又假装小声但又确保大家都能听到的声调说：“按理说，小兄弟应该是守约之人啊？难不成是胆小了，怕被我赵三通找到无极岛，他面子上过不去？”他美滋滋地笑道，又假装匆忙，往路口看看。
　　“要不客官们再喝点茶？再等等吧。”小二趁机做起了生意。
　　“这样下去，可不是我赵三通不愿意去了，是那小兄弟失约了，咱们总不好不带着他吧？”赵三通没搭理小二，回头问道。
　　“这……？”安无恙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做决定，还是看向了那个正在茶水铺子不紧不慢喝着茶的男人。
　　“啊～小兄弟没来啊？那不行，那得等他呢。没有他，光凭你赵三通一个人，怕是咱们也找不着无极岛吧。”安无心放下茶盏，回头冲着赵三通皮笑肉不笑。
　　这位大哥何方神仙，怎么就能一下子看穿他的心思呢？赵三通在心里嘀咕着，嘴却硬着，不能在大伙面前丢了脸：“什么意思？你，你什么意思啊，你看不起谁呢？”。
　　“我，能有什么意思？”安无心从凳子上站起来，轻轻挑眉，盯着赵三通，朝他走去，嘴里幽幽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赵三通却觉得有一股可怕的力量，使他不敢再多嘴。赵三通不自觉地往后退，就在赵三通以为安无心要对他做什么的时候，安无心却绕过了他，走出了茶水铺子，朝着渡口方向的岸边走了去。
　　海上渐渐刮起了大风，大片的乌云飘了过来，氤氲的水汽更加凝重了，空气中极度的潮湿，能见度不高。伴随着闪电和雷鸣，浪也越来越大，越刮越高，一场海上大雨要来。
　　最近也并非雨季，这南沂的雨下的有些勤了。看来今天确实不适合出海，在这僵着也不是办法。赵三通不像是个靠谱的。那个余兮今日怎么没来呢？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余兮并不简单。该不会真是像赵三通说的，出了什么事吧？去不了无极岛，蓝雨孔雀的线索又断了，他们一行人在南沂耽搁的也够久了，安无心心中默默盘算着。
　　就这一会功夫，雨就下了起来，大滴大滴的。安无心皱起了眉头，他最不喜欢雨天了，雨天总是泥泞，湿湿潮潮的，溅起的雨点子也总是会把他的衣服弄脏，他素来喜爱干净，受不了，赶紧往回走。
　　“快回去吧。风浪太大了，今天这天出海，得出人命啊。”海上的渔夫都在渡口停了船，拿着打渔的工具往回走了。渔民是最懂海上天气的，听到这个话，村民们知道今天是没热闹可看了，大多作了鸟兽散。
　　“怎么又下雨了？”小二嘟囔了一句。“最近的雨水也太多了吧。”
　　一遇到下雨天，安无心全然没了平时的冷静，他快步跨进茶水铺子，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接过安无恙送来的白巾，擦拭着衣服，恨不得立刻就把身上弄干净。“我看今日，就此作罢吧。大家也别在这里耗这了，都请回吧。”
　　赵三通当然没意见，只是小宝吵吵闹闹不肯走。三通决定强行抱走，给小宝送回家。
　　“无极岛一事，等找到余兮小兄弟了，再约，再约哈。雨下大了，我先送小宝回家。”话音刚落，赵三通也顾不得外面正飘着雨，一溜烟就抱着小宝消失在茶水铺子尽头。
　　赵三通前脚刚走，后脚雨就加大了起来。
　　“小二，你这店里有伞吗？”这么大的雨，要是贸然回去，定是淋个落汤鸡了，想想那滋味，安无心就忍不住开头问道。
　　“哎哟，客官，真不好意思，蔽店还真没有雨具。”小二一边收拾剩余茶盏一边说道，“要不几位客官在这稍作休息，等雨停了再回去。”
　　“可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我看你这铺子也撑不了多久吧。”安无恙看着岌岌可危的茶水铺子说道。
　　铺子都是临时搭的，雨水已经在篷布里聚集起来，向下形成一个凹陷。再加上岸边的海风不断吹来，整个篷顶看起来摇摇欲坠。安无恙满脸无奈，抬手将篷布里的水向外倾倒。
　　“说来也怪了，今年莲花镇的雨水有些怪异……”小二刚把茶盏收拾好，就来帮着安无恙倒水。
　　“怎么个怪异法？” 安无心本准备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来了精神，睁开了眼，问道。
　　“怎么说呢，时大时小，频繁得很。按理说，大暑降至，该是莲花镇最热的时候，可这天天下雨，哪还有一点儿酷暑的感觉，可惜我这备了几斤的绿豆稀，全坏在铺子里头了。这算算，也得十几两银子呢。”小二一看，好不容易来了两位，能听他发发牢骚，可算逮住了机会，他往南指了指， “南郊那边更怪，潮水大涨，好几个村庄都被淹了。”
　　“村庄都淹了？那可有村民受伤？”医者仁心，安无恙本能的问出这一句。
　　“没听说有人死。南郊一共就十来户，都是附近打渔的村民。我家也在那边。丁大渔他们家最惨，屋子都被冲垮了，不过他家穷，都是土胚混了草盖的房子，掉下来给他砸了个轻伤。镇长都让南郊的搬到莲花镇上去，渡口那都贴了告示了。过两天，我干脆也搬到莲花镇上得了，镇上方便，就是离这渡口远了些，不好做生意。”
　　安无恙听到没什么人员伤亡，放宽了心。怪不得这几日镇上的陌生面孔也变多了。今早他们往渡口来的时候，发现有零星的村民都搬着东西往莲花镇走。
　　“我还听说啊，龙王要显灵。”
　　听到小二的这话，安无心眯起了眼睛。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安无恙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听谁说的啊？”安无心漫不经心得跟了一句，手里倒茶的动作倒是没停下。
　　“这，这话不是我乱说，这是我听，赵三通说的。”小二凑到安无心跟前。
　　“赵三通？”安无恙皱眉道。
　　“客官，你可别不信，”小二突然压低了声量，“昨日夜里我在镇上吃了酒，回家的时，在渡口前面那片滩涂看见赵三通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干嘛呢。后来，我看见他拿了一本通天书，对着海里振振有词。”
　　“通天书？”这个东西倒是勾起了安无心的兴趣，看来这个赵三通不简单，之前应该是小瞧他了。
　　“那本书啊，据说是他祖上仙人传下来的，莲花镇上人人都知道，之前还以为是他吹牛呢，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悦来客栈的招牌说书人，总喜欢搞一些噱头……”
　　“说重点。”
　　“重点啊，这个重点就是，哎，客官，您这要不要加点茶。”小二见势准备推销一下今日剩余的茶点。
　　“你继续说”安无心一个眼神，示意安无恙让他把茶钱掏了。”
　　小二殷勤地收下银两，接着说道，“通天书之前谁也没见过，但是昨天晚上我算是见识了。赵三通在岸边掏出一本书，那本书我看他翻了半天是没有字的。赵三通一会冲着天上地下的跪啊拜啊，嘴里振振有词的，约莫半刻之后，书上就显现了几个金色大字……”
　　“什么字？”这话说得连安无恙都好奇了。
　　小二也是精明的，知道二位客官来了兴趣，开始打了磕绊。“哎呀，是什么呢？我倒是有些忘记了。”
　　“今日的铺子里剩下的茶，我们全包了，银子嘛，找他要。”安无心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安无恙。要想让他出钱，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这位大哥，真的是实力坑弟啊。安无恙没好气地拿出银子。
　　小二开心地收下银两，假装回忆起来，“奥，是什么，天什么象，龙王显灵，后面还有一句，没看见。”
　　“当真没看见？”安无心追问了起来。
　　“确实没看见，昨晚我吃了酒出来，天已经大黑了，我又隔得远，只隐隐看到这么几个字。”这点上，小二倒是没有撒谎。
　　听罢，安无恙只觉得不可置信，这小二大约不是学赵三通那一套，搞一些什么噱头，在这里骗他俩茶钱呢。没想到，哥哥竟然认真了起来。
　　“这件事情，你可还对别人说过？”安无心突然攥紧了手中的茶盏问道。
　　“没，没说过。”
　　安无心突然盯着小二，小二只觉得浑身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这位客官刚才还是慈眉善目的，怎么这下就变了脸？小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家中只有一个年迈老母，我跟她说不着。本来打算今天来说道说道，可这不是天降大雨，还没来得及说，大家就都散了么。”小二又看了看安无恙，眼神里带着几分可怜。
　　安无心眯起了眼神，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大方地放到小二的面前，“这个你拿着，这个故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哎哟，客官，您这样客气做什么，我，我保证不说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今日茶也喝的差不多了。我看……”安无心撇头看了看棚子外，“雨也停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安无心把银子一扔，就拉着安无恙出了铺子。
　　“你去赵三通家里打听打听通天书的事情，或许会有线索。我先回一趟客栈，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安无恙只觉得奇怪，哥哥那么爱财如命的人，怎么会突然给那店小二一锭银子？但是看着哥哥表情凝重的样子，安无恙觉得事情一定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听安无心的吩咐，先去一趟赵三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