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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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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员外在大门外来回踱步,瞧见杜无酩与桑家马车一道回来,亲热地上前拉着杜无酩,“贤侄,今日可还顺利?”
杜无酩虚虚托着桑员外的手臂,“伯父小心台阶。”
桑萼由婢女搀扶,下马车时裙摆妥帖垂落,仪态端庄,放在眉梢遮阳的手瓷白纤细,瞧见前面二人相谈甚欢,她眉尖蹙了下,紧走几步。
“父亲,今晚您莫要留世子在家用饭。”
桑员外疑惑,他抬手在杜无酩手背轻拍着安抚。
桑萼抬眸瞧去,那厮居然低眉敛目,颇有些可怜无措。
桑萼索性挽着父亲,走到一旁,将方才刺史府的事告诉桑员外。
她不紧不慢,仿佛差点被玷污之人不是她,“非是我不愿留杜世子,而是酒楼宴请更隆重,杜世子从京城而来,还未接风洗尘,父亲若是请他去酒楼,也算是尽地主之谊。”
桑员外气的胡子发抖,一阵后怕,连声道好,“杜世子真是帮了桑家的大忙,合该设宴款待。”
此事便说定了,桑员外在翠玉斋设宴,桑萼‘受惊’,在家休养。
桑萼没来由心头一松,她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杜无酩的情分。
回到屋子,对面便来敲门,是杜无酩。
桑萼拉开门,对惜春道:“我的金钗似乎落在马车上,你去帮我找找。”
惜春应声,离开院子时回头看,一对璧人站在廊下,花影重重仿佛给两人镀上无数暗绣。
她没留神,回过头时才发现差点撞上账房先生的轮椅。
惜春连声道歉,好在账房先生很和善,惜春推着对方朝前院去,免得他打扰二人。
“姑娘和世子在里面叙话,咱们躲远点,账本晚些再送。”
“哦?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两人今日才见,可瞧着像是相识已久,方才姑娘特地遣走我,先生也别去讨人嫌。”
据说‘两情相悦’的两人此刻并不融洽,杜无酩收了一贯的笑模样,“你躲我?”
桑萼抚着手臂,淡淡道:“我受伤了,今晚不方便赴宴,你不用多想。”
杜无酩觉得新鲜,今夕何夕,能让锦云宫主开口解释,他点点头,“好啊,那我陪伯父去。”
他退后施礼,就像以往在百业碑见面一般,然后笑笑,“仙姑如果开口,我也可以再帮你一个忙,比如让萧复离开江南。”
此人极其擅长察言观色,但在桑萼听来,却有些小人得志了,她淡淡道:“世子说笑了,万物消长自有其规律,萧复既然入了丝行,便是我丝行该有一劫,最终盈亏,你说了不算。”
说完她转身进屋。
杜无酩看着合上的门,摸摸鼻子,却毫不意外。
他就知道锦云宫主没那么容易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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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桑家,桑员外和杜无酩的马车前脚刚走,桑萼便坐着一辆青帷马车去了布庄。
桑萼之前未曾将萧复放在心上,既然丝税重,那便沤麻制葛。
一个行业能否长盛无衰,不只是依靠某个行首负责,或者是时节得当,它既要有顺境中繁盛的活力,又要有逆境中不屈的韧劲。
这段时日桑萼除了叮嘱丝户仔细照看蚕蛹,又腾出手教丝户如何制作飞花葛。
既然杜无酩递来橄榄枝,那便用她新琢磨出的飞花葛,完成这档子差事。
桑萼撩起车帘,布庄遍地植桑,入眼皆是绿意,午后的阳光将将有些燥,斑驳穿过叶缝,落在树下引入的活水,碎金点点。
布庄的景致在她瞳孔不断变换,桑萼将下巴枕在手背,唇角微扬。
她喜欢这座庄子,当初桑员外只是江南的小布商,是桑萼做绣活攒银子,买下江南的一片弱田。
又引活水,养鱼肥田,种上桑树,这里处处都是她的心血,十年过去,布庄占地千亩,有丝户三千,每年产生丝便占江南一半。
布庄内也有车道,车夫将马车赶到布庄南边的一处山石后面。
此处阴凉,然而煮葛闷热,几个丝户家的男丁皆赤膊。
桑萼悄无声走近,面颊顷刻被热气熏上薄粉,“火候尚可,再煮半日,再捞葛丝。”
男丁们瞧见桑萼过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东家姑娘,这葛会不会煮烂?”
桑萼接过木棍,边搅拌边上挑,煮过两个时辰的葛变得浓稠,手臂上扬时腰身被衣裙勾勒出纤细的弧度。
然而无人敢轻视她,这一大锅的葛汤,男子挑起来也费劲,桑萼却面不改色,一人便将葛丝理出头绪。
去除断掉的葛丝后,桑萼将锅底快要糊在一起的葛丝扔到地上,眸子隐隐带有厉色,扫视周围,“继续,今日若无十匹葛丝,便不用随我制飞花葛。”
男丁们都羞愧低头,但也不敢反驳。
桑萼重新戴好幕离,说是不过问,却在他们旁边支起一口锅,抱了晾好的葛草开始煮。
暮色四合,桑萼知道旁边的人不停偷看,却不阻止他们偷师。
直到其中一人犹豫再三,扔下木棍跑了。
桑萼抬头揩汗,认出那人叫张广,家中有老母弱子,为人最是啃吃苦,其余人都是闲在家中才来学艺,只有他是不同。
她朝惜春看去,惜春立刻明白,回马车拿了瓜果分给几人,趁机打听张广家的事。
“张广的妻子前几日摔到腰,下不了地,他家只有他一人能养蚕,以后的工序无人接手,今年怕是交不出生丝,偏偏萧行首按人头收丝税,足足八百文啊。”
惜春将这些告诉桑萼,小丫头听得眼眶发红,“他们说,张广刚刚急着回去煮饭,说是煮饭,其实也无米下锅,只是弄些野菜煮了,晚些时候他还要采药,给他妻子治伤。”
桑萼将幕离放在膝盖上,发丝裹在头巾里,目光平静,歇息片刻后继续煮葛。
惜春在一旁打扇,驱赶蚊虫,煮葛辛苦,但桑萼从不肯让她插手。
主仆两人忙到深夜,其余的男丁也留下,东家姑娘都在点灯熬油,他们有什么理由放弃?
直到子时,桑萼才甩甩酸疼的手臂,将木棒放下,然后用纱布将锅里的汁液滤掉,只剩下淡绿的葛丝。
“惜春,明日一早,将煮葛的几人叫来,张广一家子都来。”桑萼用清水冲手。
惜春一时不查,“姑娘,您要干嘛呀。”
桑萼用帕子揩净水渍,又将惜春头上的草叶摘掉,抿唇笑笑,“瞧你迷糊的,快回去睡吧,明早有的忙。”
很快惜春便知道什么叫有的忙,告示刚贴在布庄,她双手拢在嘴边刚开始吆喝,便被挤出人群。
“什么?东家姑娘打算考核咱们养蚕的知识,全部答对的话,这两年的丝税不用上缴。”
“煮葛的那群人优先答题,他们的家属享受同样待遇,有十题的免答权,这可真是撞上运气了。”
“头筹还有东家姑娘亲手织染的妆花缎,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惜春试了几次,挤不过去,气鼓鼓回到茶棚下,“姑娘,事办好了。”
很快丝户们在晾晒布匹的架子下聚集,诧异看着高台上的一群坑桑家家仆。
桑萼站在家仆后面,一身简单衣裙仍然难掩秀丽身姿,她简单宣布开始 ,家仆们拿起笔墨替丝户们誊抄。
她的嗓音不急不徐,从浴蚕到晾晒生丝的步骤一一问询。
高台周围搭着的布棚将丝户们隔开,免得说话的声音互相干扰,桑萼负手在高台巡视。
昨日制葛的人都带着家人来参赛,留一人继续在蚕室上簇,除了张广家。
桑萼在布帷后面,看着张家一排老弱妇孺,三个孩子都来答题,唯独不见张广。
“大丫,煮蚕茧时还要搞什么呀?”
“还要拿筷子搅拌,挑出续头。”
小孩子的声音稚嫩,但早已将工序烂熟于心,桑萼一直听着他们答完,这才对惜春耳语几句。
一炷香过后,桑萼面前收上来厚厚一打纸。
众人紧张看着她勾画,太差的就会放在一旁,最终只留下十张。
丝户们屏住呼吸,满心忐忑,终于桑萼拿着宣纸起身。
桑萼将拟出来的名单写在纸上,交给家仆。
那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他们一年的生计,叫到名字的人都喜极而泣,很快家仆手中只剩下三张纸。
“张广家的,张大丫,张二丫。”
张广家的人都在前面站着,一时不敢相信,他们居然选上了,居然选上三个人!
桑萼亲手将盛放妆花缎的托盘交给张二丫,这个小姑娘刚满十一岁,愣愣看着桑萼姣好的容颜,甚至忘了接东西。
桑萼笑笑,温和将她的发揪整理蓬松,“二丫,你很棒。”
张二丫局促用裤子擦手,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匹,“姐姐,这个送我了?”
张王氏低声抽泣,拉着张二丫跪下,“多谢东家姑娘,东家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都会记得。”
桑萼莞尔,“好,我等着你们学成,为我桑家所用。”
她直起腰,重新戴上幕离,不远处的桑家家仆递给她一张字条。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一个男子窜上高台,不顾一群家仆的阻拦,奋力喊着,“张广他家的两个丫头才多大,怎么可能会比我们回答更好,东家姑娘打听过张广家的情况,心软也对,但将头奖给张二丫,也太明显了。”
丝户们纷纷起哄,谁也不信一个小丫头能比他们懂得更多。
桑萼转身,缓步走到那个男子面前,在高台上足足高出一个头,她只是站着便能让丝户们平静。
那是他们景仰的、一心追随的东家姑娘。
桑萼捧着那张纸,示意丝户们去看,那上面的东西他们再熟悉不过。
“这些我们也懂得,虽说二丫一个小孩记得这些很厉害,但也不足以拿头奖吧?”
桑萼静静等人群的躁动平息,像是一位包容一切的长者,“腰机的构造,大家都知道,可我故意在题干设置漏洞,如果不事先检查腰机,织到一半便会断开。”
丝户们忽然静极,过了一会才有人说,“我也想过检查腰机,可是......”
“可是你们觉得我绝不会出错,一切错误都会有我纠正过来,而你们及时错了也无伤大雅。”桑萼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仍是温和的。
丝户们都眼神闪躲,不敢和她对视。
桑萼要的便是这种效果,“记住,优秀的丝匠,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心血出任何的差错。”
众丝户哑口无言,张二丫的答卷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写了修理腰机的办法。
他们真的比不上一个小姑娘。
“东家姑娘,是我们疏忽了。”带头的男子低下头,心服口服。
桑萼只是颔首,转身离开,走到张二丫身边时,她停下。
张二丫抱着妆花缎,一动不敢动,想触碰又怕摸坏了。
桑萼瞧着她,孩童的目光最是纯粹,满是惊叹与热忱。
“你可愿跟我走?”她朝张二丫伸手,手腕的彩缎露出一截。
张二丫抬头,看着仙女般的桑萼,有些听不懂,周围的人笑着提醒。
“二丫,东家姑娘看上你,愿意将你带在身边教导。”
“好命啊,东家姑娘不会亏待你。”
张二丫愣愣的,抬头与桑萼对视,然后眼中涌出泪花,扑通跪下。
桑萼摸摸她的头,吩咐惜春带她回去收拾衣服, “月俸五百文,等你及笄便涨到一等丫鬟的份例,只是免不得辛苦,你若答应,明日便住到桑家。”
说到此处,桑萼想起家里还住着杜无酩。
在百业碑两人是邻居,想不到兜兜转转,两人又成了邻居。
桑萼话在舌尖一转,“罢了,多留几日也无妨。”
夜色降临,惜春从张广家回来,推门进屋。
桑萼正看着手中的字条,神色少有的凝重,烛光映照在姣好的面庞上,仿若暖玉,但美人蹙眉,却让人揪心。
“惜春,你在刺史府时,可曾遇见奇怪的人?”桑萼将字条塞进荷包。
惜春撇撇嘴,“奴婢觉得,除了桑姨娘比较奇怪,别的倒还算正常。”
桑萼无意识捏着指关节,“不,不是她。”
她以往不常与人打交道,只是喜欢在仙府里琢磨织染技艺,百业碑的仙官她也不记得面孔。
杜无酩除外,化成灰她也不会忘。
她斟酌一番,“那人和我年岁相仿,已经加冠,头发很长,常常用黄柏削成发冠,总之一靠近便能闻见草药味。”
惜春仔细回想,真的没有见过,摇了摇头。
桑萼不再问,她也未曾想到,药材行的传人会在刺史府,那人妙手回春,谁见了都要当成在世菩萨供起来,他会在刺史府碰到什么不好脱身的麻烦?
更为关键的是,字条上还写了,桑姨娘昨日吃瘪,深怕陷入麻烦无法自顾,便打算毁了她。
“难怪凡间的戏本子都是富贵身,这高门内,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