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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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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刺史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迎杜无酩入府,暗地里却连忙派小厮给桑姨娘送信。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那边萧复虎视眈眈,逼着刺史府‘作媒’,这厢正主就找来了。
今日的事若是处理不当,刺史府算是两边都得罪了。
桑萼立着,裙摆被风吹出褶皱,仿若置身于荷浪之中,而小院的门合上,她逐渐被阴影吞没。
惜春也被小厮捂了嘴,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桑萼随萧复进屋。
萧复看着佳人,展开双臂,“桑姑娘,请吧。”
桑萼拿着软尺靠近,萧复只觉淡香袭来。
他看着身前量腰围的女郎,冷不丁往前扑去。
桑萼面色一冷,拿着软尺用力一勒,眸子灼灼隐含怒色,唯独不见半分羞涩,“萧行首若是站不稳,不如坐下,刚好我有些事打算问行首大人。”
萧复没想到她手劲挺大,一时错愕的功夫女郎已经后退两步,独独他被软尺一带,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萧复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胳膊是好的,但还是学不乖,他怒斥,“你当真以为我不能拿你如何?”
桑萼自顾坐下,斟茶,纤长的葱指和瓷盏相得益彰,“行首大人,今岁雨水多,桑叶阴干不易,桑家和其余两大织家早就商议向行首提议,减免丝户的丝税,只消从布庄账面上划走便是,行首以为呢?”
萧复试了几次,没爬起来,气得捶地,“桑萼,你便是这般态度与本行首说话?”
桑萼笑笑,斟满茶水端到萧复面前蹲下,“行首大人,如今江南的散户都因为苛刻的丝税搬走,剩下的丝户也困苦于生计,您有何高见啊?”
萧复怒道:“此事三大织家的家主才有资格做主,你不得造次。”
桑萼将茶碗放在萧复唇边,眸子里寒光淡淡,“当初你在丝行会馆的神龛前发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复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但桑萼已经起身,拉开门唤小厮,“你家公子不慎摔倒,伤处又崩开,你进来侍奉。”
小厮愣神,惜春连忙挣脱,两人慌张奔向各自的主子,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萧复忍痛艰难爬起,看着地上的茶碗,内心羞恼更甚,他见了血,难不成还让桑萼好端端站着?
他举起桌上装满滚茶的茶壶,趁着桑萼不备,从后抓着桑萼的肩膀,作势要浇。
惜春瞳孔紧缩,看着一无所知的桑萼端然肃立,瓷白的面颊染上微红的愠色,而身后的萧复面色狰狞。
“姑娘小心!”
茶壶碎裂声响起,壶盖滚下台阶,溅起零星茶水,一直滚到院门外偷听的桑姨娘脚下。
方才刺史差了小厮告诉她,京中的杜世子昨儿个来江南,今日便到府上赴宴,让她将桑萼尽快送走。
她进院,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捂住嘴惊叫,恰好来唤萧复去宴上的小厮也来了,说是杜世子请他去前厅一聚。
桑萼的小臂被滚茶浇透,指尖微微发颤,额间也出了细汗,她却未曾呼痛,凉凉看着面朝下摔下台阶的萧复。
她看向桑姨娘,“姑母,萧行首的衣服,侄女不会再做,买卖讲究两厢得利,只是不知,萧行首肯许出什么。”
她不傻,桑姨娘肯定知道萧复的为人,若是被势所逼,留在一旁看着,总会让萧复有所忌惮。
可桑姨娘却在外面偷听。
惜春气得眼圈通红,“我家姑娘心善,不与你们计较,没想到还是挡了你们的眼,真当我家姑娘没个撑腰的?”
她冲出去,朝着前后院隔开的院墙上爬,“杜世子,你若再不来,姑娘就要被歹人欺负了。”
前厅,众宾客在水榭跪坐,都是江南的官员,清一色的绯红官袍,独独首座的青年一身月白蜀锦暗竹纹长衫。
杜无酩听到动静,送到嘴边的酒盏堪堪顿住,待第二声呼声传来,他径直起身。
唐刺史心道坏事,连忙阻拦,“是后院几个不争气的女儿乱嚷,世子不必挂怀,咱们接着饮酒,下官找了江南有名的乐伎,世子也好尽了雅兴。”
怕杜无酩非要过去,唐刺史压低声音,“那边是下官的后宅......”
杜无酩微微侧头,手中折扇抵在唐刺史的颈侧,他惯常面上带笑,谁人都说杜世子是京中难得的好脾气,然而此刻他笑意微收,“既是后宅,那唐大人一道去,不就合情合理了?”
杜无酩大步朝垂花门而去,唐刺史擦着冷汗跟上去,穿过木桥,正好碰见满脸是血被抬出来的萧复。
杜无酩饶有深意看了眼唐刺史。
桑萼的手臂烫伤,只得将袖子剪开,让伤处透气,她挣扎时鬓发微微散乱,裙摆也沾上茶水,美人蛾眉微蹙,于垂花门拐出,微风从水榭吹来,乌□□浮似藻荇。
惜春瞧见杜无酩,委屈唤道:“姑爷。”
杜无酩反而侧过身,没让桑萼看到正脸,夺步上前按着萧复的肩膀,“萧兄,您这脸皮若是磨破了,令尊该多心疼。”
他转头吩咐小厮,“萧兄最近倒霉,送到白云寺祈福,丝行暂且由三大织家共同掌管,不可用杂事叨
扰萧兄。”
萧复支起身子,“等等,我才是行首。”
杜无酩继续安抚,“萧兄自然是行首,三大织家只是暂代。”
“杜世子,不要怜惜我。”
“萧兄不必带伤劳累,保重身体要紧,我会在一旁照应。”
桑萼步伐一顿,抬头朝杜无酩看去,少年长身玉立,头戴白玉冠,通身的富贵打扮卓而不凡。
她瞧着,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人的样子总觉得在哪见过。
此刻的场景让唐刺史摸不着头脑,瞧着杜无酩并非生气,凑过去道:“下官给两位备上车马,送您到白云寺?”
杜无酩打开折扇半遮面,随着软轿上桥,脚步颇有些鬼鬼祟祟。
桑萼眯着眼,吩咐惜春追上去,自己则提着裙摆悄悄靠近。
杜无酩走到半路,忽然被惜春拦住。
便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桑萼已经赶上来,夺过杜无酩手中的扇子。
忽来一阵风,吹得两人衣角交缠,明媚的春光映在两人瞳孔,也倒映出少年眉间红痣。
少年眉目清润明朗,凤眸狭长,睫毛浓黑潋滟,看人时自带三分情谊,是桑萼再熟悉不过的相貌。
杜无酩,竟然也是天庭百业碑的人转世。
甚至是她的死对头,那个颇为讨厌的酒祖传人。
两人以往见面,每次都是他含笑赔罪,而桑萼年长,在百业碑颇有威望,训诫他一番便离去。
谁知这次下凡传道,他与她居然定下婚约,简直荒唐。
桑萼心头一片平静,难怪她方才觉得杜无酩的背影眼熟,难怪此人能三言两语夺了萧复的行首实权又不惹人猜忌,原来是他。
桑萼松开手,后退两步,镜湖般的眸子定定看着杜无酩,“杜世子,好久不见啊。”
杜无酩仓促掉马,也不着恼,“桑大姑娘,早就想见你一面,没想到你太忙,竟然今日才能得见。”
桑萼垂下睫毛,草草行礼,“谢杜世子,惜春,我们走。”
杜无酩细细瞧着她的脸色,佳人苍白的面色浮起酡红,可以想见心中恼极,他含笑看着桑萼走近,步子快要从他身边路过。
他侧头,颀长的身量微弯,恰好桑萼不慎脚软,他的唇角擦过桑萼的鬓发。
湿热的呼吸喷洒过来,桑萼不可置信地涨红脸,随手撕下半截袖子,蒙上杜无酩的眼睛,看不见那张恼人的脸,桑萼心头浮动的血气才算褪去,“无礼。”
杜无酩毫不意外,“姐姐。”
桑萼手一抖,悲哀发现她以前很喜欢的奶团子成了死对头,“杜世子站直了说,青天白日,作何拉拉扯扯。”
杜无酩唇角勾起,一声轻笑之后站直,“我今日想和姐姐一道回去,谈谈......”
桑萼将残缺布料卷起,抬眸看他,只有杜无酩看懂那一眼的含义:婚事?做梦吧你。
杜无酩一哂,“圣上的寿礼,我想请姐姐出手,此事桑员外也已应允。”
此事无疑能让桑家在圣上面前长脸,若是得了圣上嘉奖,便是让桑家做这行首之位也是使得。
杜无酩此番举动,无疑给桑家送了天大的机遇,难怪桑员外欣然应下。
桑萼昂起下巴,她此刻形容狼狈,并不想让杜无酩见到这副模样,遮住手臂伤处凉凉道:“萧行首伤重在身,恐怕离不开世子的照顾。”
杜无酩当即拉过唐刺史的衣襟,扯到萧复面前,“萧行首既然能大摇大摆出入刺史后宅,可见亲缘匪浅,唐刺史挑几个亲近之人去服侍他。”
桑萼冷眼瞧着他安排一切,暗道此人虽说惺惺作态,但的确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最后所有人的面子都保齐了,还让萧复感激涕零地交出行首的位子。
回到马车上,手臂传来锥心的钝痛,桑萼从暗格取出伤药,好在她经常去庄子,手臂和腿上套着防蚁虫的护袖,这才不致留疤。
惜春拿着伤药进来,打算帮她上药,但桑萼摇头,“可有带铜镜?”
惜春不解,“铜镜太重,大姑娘以往又不注重妆容,奴婢便也不曾备着。”
桑萼翻出备用的衣裙,褪下身上的脏污衣裙,吩咐惜春去买。
丫鬟虽说不解,但也照做,等回来时桑萼已经换上玉青色妆花缎罩纱百褶裙,飞仙髻上簪金钗。
见惜春买了铜镜回来,她对着铜镜略施粉黛,“守着马车,别让杜无酩进来。”
桑萼抿抿口脂,又点染两腮,镜中人明眸善睐,美艳不可方物,但过于妖艳,显得不够庄重,她又将口脂擦去。
惜春看看一旁骑着宝驹的世子爷,压低声音,“姑娘放心吧,世子骑马回去。”
桑萼将帘子撩开一条缝,瞧见那人马背上挺直的脊背。
她默默将铜镜拍倒在桌上,然后将头上金钗拔掉。
惜春捂着嘴偷笑,女为悦己者容,看来姑娘很满意姑爷嘛。
单纯不想在杜无酩面前矮一头的桑萼丝毫不知丫鬟的想法,她端起茶盏,慢慢抿着。
车厢被叩响,杜无酩将一盒药膏放在车窗,“伤得重吗?”
桑萼只答了句尚可。
马车驶出郡城,朝着外城而去,行人逐渐稀少,唯有满目柳色青青,燕子低飞,雷声乍起。
杜无酩吩咐马车在一处茶摊停下,供车夫和小厮休整,自己则钻进车厢。
狭窄的车厢挤进去两个人,肢体不可避免碰到一起,桑萼眉梢不适蹙起,“杜世子还想说什么?”
杜无酩双手撑着膝盖,笑道:“此番下界,竟然与仙使关系匪浅,我还觉得,挺亲切的,忍不住想和仙使多说几句。”
两人都亮出身份,桑萼也不想继续凡间那一套,“以往的纠葛,你我心里都清楚,婚约自然不能作数,定国公府将婚事退了吧。”
杜无酩朝后靠去,笑意微收,“婚事必然要退,但我也有私心,若我在下界帮了仙使,以往的冒犯便一笔勾销。”
桑萼贴着车厢,绷直脊背,下颌稍抬,这一刻她又成了百业碑威望深重的锦云宫主,“若我不领情呢?咱们以前不睦,现在各凭本事便是。”
她和他在百业碑几十年的争斗,她从未给过杜无酩好脸色,没道理如今下界,反倒要靠他接济。
素手将茶碗扣在桌上,桑萼便闭目养神,极盛的容颜在天光映照下显得出世圣洁。
杜无酩也不恼,慢悠悠吃完一盏茶,才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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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刺史府。
唐刺史将桑姨娘推到地上,怒斥道:“你以后少和萧复谋划乱七八糟的事,他身份显赫,谁都不怕,你不一样。”
他虽说也幻想过讨好萧复,但今日的事情让他明白,萧复根本在官场掀不起波澜。
反倒是定国公世子是个有成算的。
唐刺史狠狠教训桑姨娘,这才摔门离开,只留下满室狼藉。
桑姨娘捂着肿起的侧脸,缓缓坐起来,“桑萼啊桑萼,你凭着好样貌受人追捧,可我反而成了垫脚石。”
丫鬟捧着茶,“姨娘别生气。”
桑姨娘吃吃笑了一阵,“美玉无瑕,谁都知道那是块宝,可玉碎了呢?谁还会多看一眼。”
她爬起来,吩咐丫鬟,“你去找几个泼皮,跟着桑萼,等夜里动手,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却不知道,窗外有道身影一闪而过,提着裙摆往后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