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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桑萼此刻很狼狈,身上无一处是干净的,刚好蚕室虽说很脏,但靠近活水,很快收拾出一处利索的地方,足以让桑萼梳洗一番。

      她双手搭在浴桶边缘,长发如水藻般漂浮在身后,闭目听着外面的动静。

      起初萧复举着手向桑员外控诉,说桑萼对他不敬,竟然拿草木灰撒他。

      “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好心来庄子视察,看见桑大姑娘对待差事用心,这才送点菜肴,没想到她竟然害我成了这个样子。”

      惜春躲在桑员外身后,但立刻反驳,“大姑娘说了,如今是上簇的紧要关头,蚕室脏乱不宜待客,是萧行首不听劝,非要进去,结果伤了自己,还连累大姑娘受伤,这会我家姑娘还头晕着呢。”

      萧复瞪过去,惜春连忙猫着腰蹲下。

      她实在是怕极了萧复,但看看一旁站着的杜世子,她又有了勇气。

      她家姑娘未来的姑爷也是勋爵之后,萧复和皇后沾亲带故怎么了,姑爷还和皇帝有亲缘呢。

      为了壮胆,她朝一旁的杜无酩看去,却见他饶有兴致瞧着庄子的丝户,指间夹着一片桑叶灵活转来转去,他长身玉立,惜春看不清他的面容,倒是多看他腰间的镂金玲珑香囊球几眼。

      不知道是什么香料,闻着挺香,像是桃花。

      桑萼在屋内听着丫鬟的声音,几乎能想象到惜春狐假虎威的得意样子,眼里带上笑意。

      但萧复已经触碰到她的底线,她的座下容不下如此毒瘤。

      倒是定国公的世子爷,算是故人。

      她的外祖父曾是一品太傅,膝下有一子一女,后来又收养故友的遗孤,颜眉,便是如今的定国公夫人。

      昔日的兄妹三人夏日赏雨,冬日围炉煮茶,最是亲密不过,可惜后来造化弄人,颜眉刚刚出嫁,太傅便卷入夺嫡之争,全家流放,最后只来得及将桑萼的母亲与江南的小商人定下,只可惜最终桑萼的母亲伤了元气,早早去了。

      桑萼记得颜氏颇为怜惜她,京城的脂粉,糕点,岭南的瓜果还有宫中的赏赐都会给她送来,也是靠着颜氏的帮扶,桑家才起势。

      于是桑父特地带她进京,拜谢定国公府,桑萼才见到颜氏,和她的儿子。

      彼时的杜世子只有五岁,穿一身锦蓝圆领蜀锦长袄,带着如意锁,正提着玉壶接松针的晨露,圆鼓鼓的脸蛋绷着。

      颜氏见她便哭,桑萼反而宽慰她良多,她的芯子已经六百多岁,早就对离别没什么感觉,倒是更喜欢逗弄小娃娃,看见杜世子踩在假山上,便凑过去问。

      “你身边的小厮怎么不在,留你一人在此?”桑萼瞧着他样貌精致,笑着伸手刮他鼻尖。

      杜无酩呼吸很轻,“我让他去取荷叶霜......”

      他回头,看见桑萼,圆润的眸子倏地睁大,步子一退朝后跌去。

      好在桑萼知道小娃娃容易怯生,提前护着他,将杜世子拉进她怀里,抱着走到鹅卵石路上才放下来。

      杜无酩一直打量她,许久忽然笑了,扯着桑萼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姐姐。

      在定国公府住了月余,杜无酩成了她的尾巴,只是五岁大的娃娃已经是浑身的鬼机灵,每次找桑萼都带着糕点。

      等桑萼吃完喝完,他再提要求,桑萼便无计可施,只好任由他粘着。

      六年前桑萼及笄,定国公府送来及笄礼,还拿出她与杜无酩娃娃亲的信物时,桑萼只觉得哭笑不得。

      定国公府的人倒是有趣,她比杜无酩大三岁,及笄时,杜无酩才多大?

      不过十二岁。

      倒像是怕来晚了,便会有人抢这门亲事似的。

      屋子外面,萧复还在叫嚷,但不敢再提孟浪的话,只是道:“本公子可是在你们桑家的庄子受的伤,你们必须给一个说法,不然你们还以为本公子是好惹的。”

      庄子的人都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明明是他欺辱桑萼,自己无礼非要进屋,如今全是桑家的不是。

      桑员外已经赔了半天不是,年过半百的人此刻弓着腰,“萧行首,您先去医馆看看,看诊的钱我们桑家出。”

      萧复龇牙咧嘴,点点桑员外,“你们桑家真是好样的,敢这么对本公子,是不是本公子对你们太客气,让你们生意太顺当了,才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住抽着冷气,抬步准备离开,不料被杜无酩拦住。

      方才杜无酩未置一词,一直神游天外,只是俯身捡起一物,里面传来蛐蛐的叫声。

      是萧复带来的蛐蛐,此刻捏在杜无酩手上。

      杜无酩笑笑,“我来时,京中萧大人托我看看萧公子的近况,不曾想在这遇见,还与我未来的岳丈起争执。”

      萧复惊疑不定,“他好好的站着,本公子伤成这样,世子爷瞧瞧,到底是谁做事过分?”

      他的声音却弱了,杜世子是京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却无人敢惹,此人深得圣上宠信,甚至亲自为他加冠。

      杜无酩拿着草茎逗蛐蛐,“今日清明,庄子外草坡正适合蹴鞠,不如萧公子给个面子?若你赢过我,看大夫的银子我出,若我赢过你,那便是另一种补偿办法,总之不会让萧公子吃亏。”

      萧复:“我,我这带着伤呢。”

      杜无酩上前勾他的肩,顺手将蛐蛐笼子抛给他,“蹴鞠只可用头,脚,肩膀,唯独用不上手,莫非萧兄怕我害你不成。”

      他示意小厮留下,“待会护送桑家的人回去,不必找我,若有人登门找桑员外,便说府上有客。”

      这便是有人找桑家麻烦,由他挡着了。

      他们说话的地方正好在桑萼沐浴的屋子前面,隔着一扇木门,便能听清楚。

      桑萼正回忆奶团子的触感,屋子外便传来清朗明快的少年音。

      她莞尔,倒是一如既往地机灵,知道萧复是个纨绔,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唯独听不得别人说他玩不起。

      桑萼梳洗完,换上荷青齐胸百褶襦裙,出来时庄子的人已经各自忙活,桑员外和惜春搀着她上马车。

      踩上垫脚凳时,她远远瞥一眼草坡,认出蹴鞠的那群人就是方才起哄的书生们,一身烟灰的萧复尤为显眼,只有一道月白色华服身影从未见过,料想就是杜无酩。

      刚好杜无酩屈膝顶球,抬脚一踢,正中萧复面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萧复的痛呼声。

      桑萼抿唇,极浅地笑笑,刚刚坐定,手里便塞了沉甸甸的食盒。

      一打开,里面都是京城的小食,松仁糕,八宝莲子糕,更是她在定国公府常吃的糕点。

      惜春给桑萼披上轻裘,笑道:“方才奴婢瞧了草坡的蹴鞠比赛,杜世子可威风了,每次都能得筹,只是有时也会失误,砸到萧行首好多次,这次萧行首敢怒不敢言,瞧着甚至有些凄惨。”

      桑员外坐在对面,揩揩额头的汗,“这次多亏了无酩,不然那萧复还指不定怎么欺负人。”

      桑萼捧着食盒,指尖摩擦着上面的螺钿片,沐浴过后她的发丝还未干透,“萧复本就德不配位,一心将江南丝业视为玩闹,错不在我等。”

      缓了缓,她劝道:“父亲莫要太过忧心,宫中离不开江南的丝绸,咱们好生做事便是,兴许丝行会馆的神明有灵,正想着法惩治他呢。”

      桑员外看着女儿气定神闲的侧颜,也笑了,“你这性子,真是随了你母亲,心中有定性,不过也好,日后将你托付给杜世子,爹看谁敢欺辱我的女儿。”

      桑萼容颜秾丽,身段窈窕,在江南是有名的美人,不乏心术不正之人想打她的主意。

      定亲?一个商户女,难不成还做得高门大户的主母?

      只要他们不太出格,轻慢调笑两句又能如何?

      桑员外整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杜无酩加冠,只要桑萼嫁过去,日子便好过了,“乖女,爹一直托人在京城打听杜世子的品行,今日一见,果然是沉稳大气,行事稳妥,长相也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若不是他安抚萧行首,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丝户们的生计也难说。”

      桑萼递过去糕点,“是要多谢他。”

      桑员外指着鬓角的白发,“有他萧复在,爹能少活二十年,还好有杜世子在,总算能护你周全。”

      半晌未见桑萼说话,转头一看,却见桑萼单手支着额头,鸦羽般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回到桑家,杜无酩身边的小厮欢伯抬下三大箱箱笼,两箱都是颜氏托他带给桑萼的玩意。

      桑员外喜不自胜,见桑萼未来的婆母和善,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不由分说将杜无酩的箱笼抬进府,“等世子回来,就在寒舍歇几日,咱们两家来往多年,都是桑家承定国公府的照料,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尽地主之谊。”

      江南地价贵,桑家人丁又少,宅子只有三进,后院又是下人住的倒座房,杜无酩的住处安排在西厢房,与桑萼的住处只隔着一座亭子。

      欢伯收整好箱笼,留在桑家,但杜无酩今晚不在桑家用饭。

      欢伯看看桑萼,又恭敬地说,“今日的蹴鞠比赛,可巧庄子外有一群读书人,还能凑起来蹴鞠,萧行首临了直呼过瘾,可惜我家世子输了一球,赔了他的诊金。”

      桑萼含笑颔首,“世子宽厚,这必然是怜惜萧行首受伤,才留了几分力气。”

      欢伯道:“可不是,我家世子和萧行首一见如故,打的难舍难分,最后萧行首太过激动,嚷嚷着别打了,再打下去他就爬不起来了,世子才遗憾停手。”

      惜春扑哧一声笑了,难怪说仆人类主,杜世子身边的小厮也说会说话的。

      夜里,桑萼点着蜡烛,提笔写信,对面的灯亮了。

      桑萼捏着指节,隔着窗棂抬头看去,只看见男子进屋的背影,的确是月白长衫。

      那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欢伯刚好合上门。

      桑萼还是怀念当初的奶团子,忍不住搓搓手指,继续写信,封好后托人送去收养孤儿的善堂。

      那里有一个她在百业碑的同僚,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留在那。

      翌日一早,刺史府来人,说是桑姨娘的女儿唐倩倩想请她过府,量体裁衣。

      惜春将卷尺,针线收进褡裢,叹气道:“桑姨娘上个月刚刚讨去几匹妆花缎,她们母女不缺衣服,一准是想给刺史府其他人送衣服做人情。”

      桑姨娘是桑员外的亲妹妹,桑萼该唤她姑姑。

      桑萼放下纸笔,将肩上的外裳拉紧,“桑姨娘嫁进刺史府,娘家给她的依仗也只有布匹缎子罢了。”

      她踏出屋子,又朝对面看去,屋门紧闭。

      惜春道:“姑爷今日赴宴去了,听说到晚上才回。”

      昨儿欢伯便告知他们,杜无酩此番下江南,乃是奉皇命查巡盐刺史亡故之事,公务在身,不会在桑家久待。

      桑萼只道:“无妨,暮春闷热,去库房将软烟罗取来,给对门的杜世子送去。”

      然后便离府,登上去刺史府的马车。

      **

      此刻的刺史府,正厅。

      萧复坐在太师椅上,一条伤腿缠着纱布,两只手都裹得像粽子,身旁的婢女将剥好皮的桃子送到嘴边。

      下首的唐刺史和桑姨娘母女面面相觑,猜不透桑萼如何惹了他。

      唐刺史吩咐婢女捧上新的果盘,“萧公子,您这伤势未好透,还是躺着静养为上。”

      萧复本想拍桌子,但看看伤手,更气了,索性将茶杯扫到地上,“连你也管起本公子的事?”

      唐刺史自然不敢得罪皇后的亲侄子,只好看向桑姨娘,“你那侄女怎还未到,行首召见,她还敢推诿,闹得如今还要贵人找由头见她一面?”

      桑姨娘隐晦看向萧复,嘴上应是,心中却暗恨,萧复对桑萼图谋不轨,谁人不知?

      若桑萼当真只是商女,便也罢了,可桑萼偏偏与定国公府定下婚事,帮了萧复,她与定国公府结仇,若是不帮,萧复也不会善罢甘休。

      刺史府注定要得罪一方。

      正说着,小厮来报,桑萼与婢女在她的小院中候着。

      桑姨娘起身,“妾身一定好好与桑萼说道,然后带她给萧行首赔罪。”

      萧复喊来两个小厮,“将本公子抬过去,本公子要亲自出这口恶气。”

      桑萼手贴着腹,立在檐下,绵绵的雨丝溅起的水雾落在鬓发和浅绿色的衣裙,仿若周身笼罩着一片云雾。

      桑姨娘进来便看见桑萼,对方袅袅婷婷,如同清荷,娴静的面容摄人心魂,却不知这幅皮囊将刺史府陷入何等艰难境地。

      桑萼屈膝行礼,“姑母安好。”

      桑姨娘笑了下又放下嘴角,“我一切都好,只是听说你最近与萧行首闹起来,实在是意气用事,今日也并非是倩倩要裁衣,是萧行首。”

      桑萼食指微微一动,嫣红唇瓣微抿,就听垂花门外面传来熟悉的恼人声音。

      萧复坐在软轿上,阴阳怪气,“这不是我们高贵的桑大姑娘么,桑姨娘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请动佳人,赏 !”

      几锭银子扔到桑姨娘脚下。

      萧复看着桑萼清澈如静湖的眸子,狞笑,“侍奉的下去吧,今日桑大姑娘帮本公子量体,谁都不许打扰。”

      与此同时,唐刺史检查一遍官袍,又找管事商量宴上的酒水,那厢客人便到了,他连忙奔出去迎接。

      杜无酩翻身下马,他身披斗笠,雨雾溅起,将绛紫色蜀锦长袍下摆打湿。

      唐刺史恭敬的客套话还未出口,便僵在一旁,京城派来调查巡盐御史身亡的人,居然是......

      “杜世子?”

      杜无酩未带随从,牵着坐骑到拴马柱,眉梢带笑与唐刺史寒暄,“是我,今春江南处处烟景,皆是唐大人治下有方。”

      他瞧见旁边马车帘子前的挂牌,笑意稍淡,“萧复公子竟也赴宴?”

      莫非昨儿个打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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