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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又春 ...

  •   江南的清明前后总是多雨,这日将将放晴,郊外的地皮尚且泥泞,桑家的布庄已经人头攒动。

      “快快快,桑大姑娘早就到了,在巡视丝户上簇呢,咱们去晚了可赶不上。”

      上簇便是在蚕吐丝时,用炭火盆保持温暖,一旦停火蚕便不能顺利结茧,这是丝户的头等大事,所以桑大姑娘才会亲力亲为,逐户巡视。

      说这话的不是丝户,而是江南的几个风流举子,谁不知道桑家桑萼容颜绮丽,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那蛾眉弯弯,眸若秋水,唇不染而朱,瓷白的面庞仿若芙蓉敷面,更难得的是,她尤其擅织。

      这些个举子常常看见美人在桑田穿梭,采摘桑叶时偶尔露出一截皓腕摄人心魄,简直是罗敷再世。

      桑萼今日穿得简单,只是在短打外面套了一层粗葛襦裙,反倒更有种粗衣不掩风情的韵味,她仔细试探炭火盆的温度,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更添颜色。

      她讲得仔细,倒是身边的丝户频频走神——被外面虎视眈眈的举子们吓得。

      桑萼轻飘飘看一眼,复又翻看蚕箔,“上簇不可离火,切忌三心二意,这是一年生计所系,莫要被不相干之人所碍。”

      即使在训斥丝户不够专心,桑萼也是语调轻缓,嫣红唇瓣带着笑意。

      可身后的丝户无一人应声,倒是前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桑萼疑惑直起腰,便看到让她失语的一幕。

      几个读书人皆是穿着竹青襕衫,头上带着桑叶编成的花环,捧着书卷大声道:“桑家有好女,其名动江南,蚕有千丝缕,相思无绝期。”

      书童们在一旁操持,桌椅俱全,纸笔呈上,甚至还备上茶点,眼看着就要在庄子外面踏青。

      丝户都憋不住,吃吃地笑,要他们说,东家的大姑娘样样出挑,模样娇媚却娴静端庄,哪怕下桑田时也会穿粗布衣服,桑萼却能穿出神仙妃子的姿态。

      也是稀奇,偌大江南,倾慕桑萼者数不胜数,可未曾见过有人生妒,他们甚至能一团和气地赛诗,若是谁夸得好听,还要吹捧一番。

      桑萼驻足看了会,转身进屋,众人只能看到修长纤细的脚踝在衣摆下一晃而过。

      丫鬟惜春气得直鼓脸颊,“简直太欺负人了,姑娘还未出阁,哪能被他们这般消遣。”

      这若是传出去,指不定会有人说三道四,反倒怪桑萼抛头露面,岂不是坏了桑萼的名声?

      桑萼眸光未动,只点了几个丝户,考校他们之后才拿出帕子擦拭薄汗,“你们先继续查看,若有不懂立刻问我。”

      说完抬步出门。

      书生们原本恹恹吃茶点,见桑萼出来都伸长脖子看她,待看到桑萼朝他们走来,顿时坐不住了。

      “罗敷仙子刚刚看我了,她一定听见我喊诗最大声!”

      “胡说,明明在看我,我今日做了小心机,还用了我娘的螺子黛画眉,显得我眉弓更为英挺。”

      桑萼步履缓缓,双手温婉置于身前,亭亭身姿摄人心魄,乌云般鬓发垂落至腰间,明明她举止沉稳端庄,可那双圆润上挑的眸子仿若白狐,轻易便能勾了魂去。

      她在庄子柴门边停下,手放在门扉。

      几个读书人看呆了,昔日只敢远远看着的女子终于正眼看他们了!

      然后桑萼合上了门,姣好的容颜也渐渐模糊,只剩下一条缝时,桑萼开口:“庄子噪杂,不好扰了诸位踏青,请回吧。”

      “桑姑娘且慢。”一个男子追出来。

      桑萼不得不停下来,男子也冲到近前,手中高举荷包,差点甩到桑萼脸上。

      桑萼后退一步,差点忍不住斥骂男子冒失,但随即想起她已经不是天庭百业碑的锦云宫主,如今只是江南布商之女,遂将怒容收回去。

      男子脸颊通红,将鼓囊囊的荷包递到桑萼面前,磕磕巴巴道:“桑,桑姑娘,小生仰慕姑娘已久,这是一点心意,求姑娘让小生为姑娘作画。”

      周围人皆是起哄,江南多楚馆,士子多是风流之辈,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桩韵事。

      桑萼淡淡瞧着那人,斜风吹动发丝,时不时挡住眉眼,“公子,且不说我的姿容不堪入画,单是晾着庄子的蚕桑活计不管,也是说不过去的,难不成我应下公子,公子便称得上赤诚之辈?”

      男子被她说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是好。

      桑萼却微微一笑,指尖一勾,便将荷包取走,她退后一步将门大开,“听闻前朝书画名家绘踏春图,诸位既有雅兴,不如也取景入画,只是蚕桑繁忙,诸位莫要进庄子搅扰,谁若画的传神,这荷包便归谁。”

      她转身朝那男子屈膝,不疾不徐行礼,仪态落落大方,修长脖颈的弧度优美,“算是这位公子出的头彩。”

      对面的男子深吸一口气,手脚不知道往哪摆,回礼后他讷讷发现,他施了妇人礼,顿时脸涨成虾子。

      正忐忑着,一抬头,桑萼已经戴上幕离,乌发从幕离下的缝隙露出,刚好遮住盈盈一握的纤腰,粗葛衣料丝毫不损美人风姿,反倒有种沧海遗珠的观感。

      桑萼进屋时,丝户们对上簇流程逐渐熟练,已然可以独当一面,却也因此更加感激桑萼,东家姑娘费这份心力,是真的将丝户们的生计放在心上。

      “这两日大家伙辛苦,等出了上等丝,一切都值得。”桑萼满意看着丝户的操作。

      丝户们面带激动,不知是谁打翻坛子,顿时满屋子酒味。

      满室寂静,谁都知道桑萼最讨厌酗酒之人,曾经有人带着酒味进庄子,桑萼当即将人打发走。

      桑萼眉尖轻蹙,俏颜含霜道:“蚕喜洁,恶腥i臊,喜湿而恶雨,若是让酒染了蚕室,你们的生计又当如何?”

      丝户们连声答应,这间蚕室也废弃,只是众人都将桑萼的话听进心里。

      桑萼眉目淡淡,酒味让她想起一个很讨厌的人,那人的衣袖总是染着散不尽的酒味。

      这次百业碑仙官考核,她是黄道婆传人,信徒众多,香火旺盛,但这些远远不够。

      只因为她的道场挨着酒祖传人,那厮也不知是何来头,上任不过十余载,竟然跃至仙班前列,成了她的邻居 ,而这邻居整日酿酒,酒液轻扬,将她挂在院中染棚的布匹都污染褪色,让她好生找那后生吵了一架。

      更可气的是,她不眠不休育蚕三百余年,好不容易培育出两眠的银蚕,丝韧且亮,都被那后生的酒污了桑叶,死的一条不留。

      自此桑萼对酒深恶痛绝,若不是这家丝户生计艰难,她如何也要赶了去。

      手臂被推了两下,桑萼才从意识到方才走神,她松开拧成麻花的帕子,若无其事扇风,“好渴啊。”

      她提起瓢,打算去外面井里舀水喝,咔吧一声,瓢穿孔了,桑萼的指尖陷进去。

      桑萼唇角勾起僵硬的笑意,随手将瓢扔掉,“这瓢该是被虫蛀了。”

      惜春不敢说话,方才她从大姑娘身上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杀气,仿佛大姑娘捏碎的不只是一个瓢,而是某个人的脑袋。

      随即她又摇摇头,大姑娘自小早慧,虽说打小没了娘教导,但那股子聪慧端庄谁也比不上,桑员外一直夸大姑娘,这是随了曾任太傅的外祖父的风范。

      那时布庄不大,桑员外一人便可打理,在锦绣之乡的江南,只有十余织户的桑家毫不起眼,但大姑娘一眼看出桑家若想做大,必须有自己的丝源,她打理布庄多年,威望早就超过桑员外。

      能让这么多丝户心服口服的大姑娘就是最好的,才不会生气呢。

      屋内炭火盆旺,稍微一动便会出薄汗,桑萼捧双手笼着茶盏,慢慢抿着,眼睛还在专注盯着丝户的操作,方才的怒火已然平息,她当了六百余年的仙官,什么事都见过,世事总有盈亏,她记得银蚕的育种方法,左右不过再费些时间。

      只是那个冒失的后生,她总得让他给个交代,也不知那后生这一世投胎到哪里。

      若是让她碰见......

      桑萼兀自出神,忽然惜春急急进来,进来时还被门槛绊到,亏得桑萼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惜春满脸不安,但顾及着蚕室的丝户,仍不敢直言,只道:“大姑娘,这边的事了了,咱们不如先回去,萧行首那边,总得让员外去见见。”

      话音刚落,萧行首不请自来,手里提着斗蛐蛐的笼子,还有一个食盒,“桑大姑娘,听说你在蚕室没日没夜忙活,看来上贡京城的上等丝就要从锦云布庄出了,可喜可贺啊,本公子的差事就缺桑大姑娘这样的能人,今日本公子带了肴馔,特来犒赏诸位。”

      话虽如此,萧复直直朝桑萼这屋而来,才二十出头的公子哥,脚步虚浮一步三晃,身上还带着散不尽的酒味。

      桑萼蹙眉,眸光微垂掩下厌恶,上前一步将隐隐发颤的惜春挡住,自己则在屋门站定,瓷白莹润的面庞仿若凝霜,可美人本就倾城,何况这般凝视,直能让人酥了骨头。

      “萧行首,我的庄子染不得酒味,也不是饮宴的好去处,如果你非要进来,别怪我洒扫门庭。”桑萼寒声道。

      萧复闻闻自己的袖口,笑了,“是我唐突,但是桑大姑娘别饿着自己,我花了不少银子才买来,你也是商户之女,忍心浪费白花花的银子吗?”

      此人劣迹斑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惜他是皇后的亲侄子,虽说上不得台面,萧家只是给他几间庄子,打发来江南当丝绸行行首,可也无人敢得罪萧复。

      没见那一群天天把风花雪月挂在嘴边的书生都不敢露面么?

      自打桑萼及笄,此人没少找茬,总是一副癞皮狗的嘴脸想往桑萼面前凑。

      桑萼捏捏袖口内的荷包,银锭有些硌手。

      萧复眼神没从那张闭月羞花的容颜移开一刻,“蚕室闷热,瞧大姑娘委屈的,脖颈都沁出汗不说,还被葛布磨红了,我那还有几匹上好的飞花葛,只要你开口,本公子一定奉上。”

      桑萼垂眸笑笑,转头吩咐惜春,嗓音和缓,“屋子太脏,如何养蚕,快去找几个人给扫了。”

      余光看见萧复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索性舀了一瓢水朝萧复脚下泼,逼得萧复连连后退。

      萧复哪里忍得了,“桑大姑娘,你非要如此不客气吗?”

      这是拿他当成叫花子打发了。

      桑萼挽起袖子,露出半截藕臂,抄起扫帚朝萧复站着的地方挥去,“萧行首言重,我只是担心怠慢行首,您先去干净的屋子待着吧,这里不是待客之所。”

      惜春连忙抄起瓢,也跟着洒水,主仆俩嘴上恭维,却逼得萧复不得前进半步。

      萧复气急败坏,摔了斗蛐蛐的笼子,面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只好威胁道:“桑大姑娘这是瞧不上本公子,才会不知礼数,那萧某只能和别家商议丝价。”

      这就是行首的能耐,江南的丝行全在他的掌心,只要他开口,有的是办法让桑家寸步难行。

      桑萼停下扫帚,淡淡看着萧复,心说此人好歹在丝行会馆的神像前给她上过香,若是落个痴傻......

      那可真是替天行道了呢。

      自从此人当了行首,丝户辛辛苦苦赚点银两,却要交三两银子的丝税,多少丝户受不了磋磨自请退行。

      恶人就是恶人,如今更是无法无天,早知他是这等人品,当初萧复给她上香时,她就该放把火将会馆劈了。

      萧复看桑萼不说话,越发得意,又上前几步,“桑大姑娘也别怕,桑家每年交的丝税最多,本公子和你父亲的交情也不错,咱们是世交。”

      呵,当然交情好,每次都是萧复将桑员外堵在门口,硬拉去吃酒,更是不止一次提过想让桑萼做妾。

      桑萼扔了扫帚,看似平静道:“行首待我不薄,我没什么怕的,那便请行首在寒舍小坐。”

      萧复满意地理理衣领,朝蚕室走去,只是他刚进去,一把草木灰从身后撒来,刚好落到炭火盆,整间屋子本就闷热,一时间烟熏火燎的。

      他睁不开眼睛,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后仰倒,手刚好碰到门边的炭火盆。

      桑萼‘惊慌’退出去,一手掩着面颊,顺便偷偷将手上的草木灰擦去,她方才撒的草木灰拌了水,不经意在衣裙留下黑色的手印,“来人啊,走水了,萧行首还在屋里,快,快救他。”

      惜春连忙给桑萼裹上,余光却在看屋内的情形,虽说在喊人救火,可人挡在门口丝毫不让,“萧行首身上着火了,快去请大夫!”

      桑萼趴在惜春的肩膀,虚弱地站不稳,发丝散乱,浑身烟灰,肩膀微微发颤。

      虽说很解气,但她也并非不计后果,若是萧复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桑家只怕将不复存在。

      等萧复被救出来,他的手已经全是水泡,眼红的滴血,恶狠狠看着桑萼。

      桑萼轻飘飘看他一眼,见他只是受了轻伤,又身子一歪,伏在惜春肩头。

      忽然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坠去,耳边是惜春惊慌的喊声。

      装昏的一瞬间,桑萼听见庄子的人来报,说是定国公世子来了,本来在桑家等着,听说庄子失火,骑马带着桑员外赶来,如今人已然在庄子外。

      惜春眼睛一亮,故意当众道:“就是那位送来信物,和大姑娘有娃娃亲的世子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桑又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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