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哭的小狗有肉吃》有鹿闻樱

4、Chapter4 Soaker

　　“至意！”

　　二人交往之后，傅生生就很喜欢这样叫他的名字。前调清亮扬起，后调又放软回落，尾音似乎还缀着一颗晃悠悠的风铃，仿佛一种亲昵的留白。

　　而他曾觉得普普通通的名字，从她的唇齿间溢出，也仿佛瞬间生动起来，就像春日里鸟雀衔住一颗轻盈的晨露，让人忍不住心间一颤。

　　两个韵母相同的字，每每喊出口，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女孩手中打开的铁盒，其中糖果咕噜滚动，弹落在地，弥漫出一股清甜生脆。

　　某天相约去图书馆自习时，许至意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他正低头玩手机，就遥遥听见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喊。

　　“至意！”

　　许至意抬眼，眼里跑来了个带笑的傅生生。她穿过连廊，携风而来，如欢欣的鸟雀，轻盈地跃入他的眼帘。

　　女孩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带着个同款花色的头箍，彼时还没留长的头发正好披散在锁骨处，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戴着他送她的项链。

　　“给你。”傅生生飞奔过来，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将掌心里藏着的东西递给他。

　　他不爱吃甜食，但傅生生总喜欢给他投喂一些小糖果、巧克力之类的零嘴，搞得他好像是一只被她养着的狗狗。

　　许至意故作嫌弃：“不要。我不是说了我不爱吃这些吗？”

　　“可是今天拿的这个真的很好吃。”傅生生煞有介事地安利，“上次我去超市买的芒果奶糕，里面还有脆脆的果仁。”

　　见她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许至意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撕开包装一口吃掉：“你每次都这么说。”

　　“嘿嘿……”她笑着看他吃掉那块芒果奶糕，甩着他的胳膊大步向前走。

　　乘坐校园小巴士前往图书馆的路上，一路许至意都在听傅生生说着专业课上的趣事。

　　那天二人在图书馆学习了一整天，下午傅生生接到了辅导员电话，说是有一些学生工作上的急事要交代给她。于是她让许至意帮忙看着自己座位上的东西，先行离开去办公楼找辅导员。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先帮我看着，”傅生生带上平板电脑，微微俯身在许至意的耳畔低声嘱咐，“要是等会我没回来，你就帮我收一下，谢谢至意。”

　　最后一句“谢谢至意”被她咬耳朵说得极尽暧昧，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耳边，激起了许至意耳后肌肤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看着她一下就跑没影，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忘记提醒傅生生带伞了。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写着傍晚可能会下雨。

　　之后他给傅生生发过几次消息，对方也都没回。

　　许至意暗叹一口气。心想算了，等会自己去接她好了。

　　他在自习室又学了不知多久，忽闻窗外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豆子倾倒砸落。

　　图书馆里埋头学习的学生们纷纷不约而同地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天幕被墨云遮蔽，白昼瞬间被蒙上灰雾。

　　夏日闷热，暴雨忽至，伴着呼号狂风打在窗户玻璃上，愈发惹得人心躁动难平。

　　瞧了一眼窗外密集的雨帘，许至意蹙眉翻看起手机——

　　傅生生还没回消息。

　　什么事情这么忙？

　　心里滋生出几分莫名焦躁，不知是因为忽如其来的暴风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泡了图书馆一整天，此时的许至意也没了继续学习的兴致，干脆收拾东西准备去辅导员办公室找傅生生。

　　他起身帮傅生生收好学习用品，整整齐齐地装进她的书包袋里，然后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用得很久的包包，心想什么时候带她去买个新的。

　　而当他正要走出图书馆门口撑开伞的那一刻，忽然在沉闷的雷雨声中，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喊——

　　“至意！”

　　像是一束光芒穿破浓稠的灰色阴霾，一下子照进了许至意的眼前。

　　周围原本因暴雨而染上的暗色，也随着这一声瞬间褪去，渐渐恢复原有的彩色。

　　是傅生生。

　　她没有撑伞，双手举着个大袋子堪堪遮着脑袋就欢快地跑向他。

　　许至意也忘了当时他是什么表情。他好像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几步冲过去将伞倾向了她，然后也不知是不是骂了几句“傅生生你是不是傻下这么大雨跑过来”。

　　但他好像永远也忘不了，傅生生那明媚带笑的脸庞，还有那一声饱含雀跃的“至意”。

　　*

　　傅生生从超市拿回玩偶挂件后，正好也到了许至意的下班时间。领班姐姐瞧出二人相识，于是颇有眼力见儿地让许至意和她先行离开。

　　两人沉默地并行走出超市出口，却发现对向而来的人一身湿淋淋的，嘴上还嚷嚷着下雨了。

　　见越来越多的人躲到商场负一层的超市门口躲雨，傅生生一时间沉默了。

　　“……”咋就这么不刚好！偏偏下雨了！

　　还好她开车来了！就是雨天得费劲在小区门口找免费停车位了。

　　……她果然最讨厌下雨天了！

　　许至意似是看出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和烦躁，试探着开口：“生生，我有雨伞，我去拿来给你吧？”

　　“呃，不用……”傅生生说，“我开车来的，没事。”

　　许至意继续问：“你住的地方有车库或者地下车场吗？”如果有的话，她就可以直接从商场的地下车场一路开回自家地库，根本不会淋到雨。

　　但很可惜，在大城市才打拼两年不到的傅生生，拼尽全力目前也只能租得起没有停车场只能抢免费车位的老小区。

　　她实诚地摇摇头。

　　“我还是给你拿一把伞吧，以防万一，”许至意看着不断拥入商场避雨的行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不然你回去又要头疼了。”

　　傅生生沉默了一瞬。

　　自知失言，许至意立马闭嘴，转了话头，“……在这等我一会，我去拿给你。”

　　傅生生平日里习惯乐于助人，因此自己也并不会过于推拒别人的示好或者帮助。既然许至意好心，她也没必要拒绝，于是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等着他。

　　手机没刷一会儿，就见许至意跑来，喊了一句：“生生！”

　　许至意身高腿长，几步就来到她面前。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人员的制服，只是摘掉了工牌，挂在手臂上随着步子而晃荡，肩上还挂着个黑色的单肩包。

　　傅生生略感眼熟，很快认出那个包是自己之前斥巨资买给许少爷的生日礼物。

　　她心里不禁嘀咕：怎么许至意还留着呢？

　　不过她很快就排除了“许至意对她旧情未了”这个可能性——毕竟他现在也不是可以大手大脚花钱不眨眼的有钱公子哥了啊，当然要物尽其用、节俭为上。

　　况且，她当初可是精挑细选，才决定买的这个品牌的运动系列挎包。这包不仅面料扎实，耐磨耐脏，而且款式时尚，廓形挺括又利落，要是她肯定也用上个百八十年的。

　　再说了，许至意之前送她的东西，她自己也都还留着呢。人分了就分了，但东西是无辜的嘛……

　　傅生生接过他递来的黑色雨伞，反问：“那你怎么办？你还有多余的伞吗？”

　　“没事，你用吧。”许至意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看来他是没有了。

　　傅生生自然不答应：“这不太好吧……不然，我送你回去吧？”

　　这下轮到许至意呆住了：“啊？”

　　他有些受宠若惊。原本他都做好了披上雨衣骑着小电驴冲回住处的准备了，没想到傅生生居然提出说要送他回家。

　　……要答应吗？会不会太麻烦她？

　　可这是好不容易才能和她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许至意双手微微攥紧，心如擂鼓。他怕立马答应，显得自己蓄谋已久，好像故意在这等着她似的；但又担心如果犹豫太久，傅生生又反悔。

　　他纠结片刻，傅生生却没多想，直接问：“你家住哪儿？”

　　许至意报了个地址，傅生生一脸茫然：“没听过，我导航吧。”

　　她朝电梯口走去，回头拿着雨伞朝他晃了晃：“走吧。”

　　*

　　许至意亦步亦趋跟着她来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这次傅生生终于学会记车位，很快便找到了她的那辆小白车。

　　普通的代步车披着奶白色的哑光漆，拉开车门便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甜橙香味，沁人心脾。车里的内饰也被她整得颇有少女心，后视镜上挂着一道平安符挂坠和玩偶，中控台上摆放着一排精致小巧、造型独特的摆件。

　　一上副驾驶座，许至意眼前就有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狗摆件正对着他。许至意和它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经傅生生出言提醒才赶忙系安全带。

　　“裕安小区……”傅生生在手机上戳戳点点，输入地址开启导航。

　　许至意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干巴巴笑了一声：都上车了才讲这些。

　　但大度的女人不计较这些，傅生生面上还是很客气：“没事，我平时也会顺路载同事。”虽然许至意跟她的家并不顺路。

　　但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嘛。

　　*

　　事实证明，傅生生的决定是对的。

　　车一开出停车场，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豆大雨滴砸落车顶，噼里啪啦的砰砰直响。黑云翻涌，大雨滂沱，街边的树木被风刮得胡乱拍打，整个世界都呈现憋闷灰色。

　　“谢谢。”许至意道谢完，见傅生生反应冷淡，犹豫了一番还是将想要开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显然，二人两年未见，他也并不知道怎么和傅生生开启新的属于二人的话题。

　　而傅生生显然也没有多少话旧的意思，摆明了只是好心当一趟免费司机，报答他今天替她捡到玩偶挂件和借伞的好意。

　　许至意怕自己说多错多，于是默默偏头看向窗外。

　　窗上倒映着他有些拘谨无措的落寞脸庞，还有顺着他脸庞倒影留下的凌乱雨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有失落。

　　明明已经见到她过得不错了……为什么自己心里那股焦躁和不安，还有隐隐的酸涩期许，依然不受控制地翻涌呢？

　　是因为这忽如其来的暴雨吗？他心想。

　　可是，许至意，你不是已经很早就清楚了吗？

　　你从来都不讨厌暴风雨。

　　自从那个女孩进入你的生活，你那按部就班的日常就被一道无形的光芒打破。

　　固守的秩序开始如破冰般皲裂。而那道缝隙里争先恐后挤进来的，是回忆中空气里带着潮润湿气和泥土青草味道的风。

　　所有的灰暗，早已被她踩水而来扬起的笑脸抹亮。

　　所有的喧嚣，都是青涩的年华里因为她而鲜活热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