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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艾德雯娜 教士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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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提着裙摆,轻手轻脚溜上阁楼,她自己的实验室在楼下,只是有些煎药材料要用特殊手段保存,每次都要来楼上取。
她做贼似地轻轻推开门,在草药柜里翻捡,不提防肩头被人拍了一掌,惊叫起来:“薇薇安老师!”
女人懒懒地应了一声,问:“上来拿什么呢?”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睡太久了。她自然而然地靠到埃莉诺背上,下巴搁在她肩上,凑近去看。
“拉格诺草。我得再做一份白蜂蜜,昨天的不知怎么放坏了。”埃莉诺说,一边捡出一支带两穗白花的干草。听薇薇安不满地指责她:“总是做煎药,那有什么用?你好好体会法则之力,早日迈入施法者之门,那才是实在的。”
薇薇安说话时潮湿的热气一呼一吸带过她耳边,埃莉诺有些痒,她去摸耳朵,不留神摸到薇薇安鼻子上,吓得一缩手,慌张地跳开了。
薇薇安有一个很秀气的鼻子。埃莉诺喉咙动了一下,她不好意思有吞咽的动作。心里忽然闪过去的怪想法让她很不自在。
看起来很好吃。她想。
“可是我怎么都摸不到那扇门啊。”她有点难过:“也许我不是有魔法天赋的人,老师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早一年她这么说的时候薇薇安特别生气,好几天没有搭理她…埃莉诺还记得那时惶恐不安的心情。现在薇薇安已经习惯了,她只是被女孩突然推开惊了一下,“诺,我不说你啦,别挂心,顺其自然就好。”
埃莉诺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把目光从薇薇安脸上移开,有心想说点什么关心一下老师,她总觉得薇薇安越来越虚弱了,不是错觉。那天她照例去背《魔法觉醒》,薇薇安撑着头坐在书桌后面,阳光从窗子打了进来,穿过薇薇安的身子投到地板上。
她的老师,像随时会消散的一道影子。
“今天我要回学院上晚课,老师要自觉起来吃晚餐哦。”
“哼,你把我当什么小孩吗?”薇薇安就近找了个扶手椅坐了下来,对学生的话大为不满。“我的岁数…”
埃莉诺接了她的话:“比我要翻了几倍。”
薇薇安悻悻地:“你知道就好。”她招招手,让学生到跟前来:“今天还没有在我面前说呢,你没有忘记吧。”
“光明神是蠢猪,光明神是笨驴,光明是黑夜的手下败将。”埃莉诺面不改色说完一长串辱骂光明神的词汇。
打三年前老师就坚持要她每日一句,她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太抗拒。
薇薇安倒是比她反应大:“你这么快接受辱骂你主了?都不怀疑我一下,是不是什么黑夜的使徒,来骗你堕落的?”
“因为您——因为薇薇安老师救了我,你的要求我无法拒绝。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光明神不会介意的”
薇薇安大为惊奇:“我觉得你不是很信光明神。”
“我又不是狂信徒。”埃莉诺反问说:“何况神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庇佑子民吗?如果只因为我骂了几句而就厌弃我,那简直比醉汉还不可理喻。”
于是薇薇安就把辱骂光明神定成每日功课,直到送她去王立魔法学院上学,也坚持要她每天到面前说完。
“我要回去上课了。”
“可是你才回来不久。”薇薇安说。“我敢说学院安排这么多课时是为了骗你的钱。”
“是为了骗你的钱。”埃莉诺纠正她,她如今上学的费用还是薇薇安交的。
薇薇安没有再反驳,她倒在扶手椅上,头微微倾斜,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合眼睡着了。她这样很长一段时间了,总是没由来的昏睡。埃莉诺问过她,薇薇安每次都搪塞过去,说这是她晋升传奇的代价。
传奇法师,会经常昏睡吗?
埃莉诺翻了很多书,自从魔法生物西迁之后,南大陆有记载的传奇法师屈指可数,几乎都聚集在提奥多尔宫里。有一位在卡默洛帝国做宫廷法师。晋升传奇的代价没人提过,法师们讳莫如深。
薇薇安的银发又长了一些。她们刚遇见的时候差不多到肩上,现在已经垂至腰侧。埃莉诺保持着跪在她跟前的动作,小心地看了很久。
老师是她见过最美丽的人,或许是精灵?薇薇安没有提到过自己的来历。她像从天而降的,来救她的神。什么也没有问过埃莉诺,也没有要求过回报,甚至还把她送进康特博雷王立魔法学院读书。
薇薇安对她总是很耐心,可她本性不是这样温柔的人,埃莉诺见过她为了一点小事向雇佣马夫发火——其实她也总因为埃莉诺生气,不过从没惩罚过她。她对埃莉诺纵容得过了头,除却让她发誓不入光明教会之外,没做过任何要求。
薇薇安在睡梦中蹙起眉。
传奇法师也会做噩梦吗?埃莉诺想。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放轻脚步从实验室出去。她坐在楼梯上愣了一会,直到楼下座钟敲到整点,该上课了。
晚课是《魔法与科学创造》,讲师是外聘的一位光明教会教士。
薇薇安说得对,学院加这种无意义的课就是为了骗钱。埃莉诺翻着课本,听教士抑扬顿挫地读了两节课书,下课的时候她已经把书看完了,夹在腋下边走和朋友交谈:
“…或许去市政厅做文员?我没想好。”
她的朋友瓦伦蒂娜已经是一位正经魔法学徒,当下便表示:“这怎么行,那些枯燥无聊的工作会毁了你的。你得跟我一起到圣地去,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她口中圣地即是提奥多尔宫,那里有着从古至今最全的魔法书籍,如星子繁多。天下最高明的法师们汇聚一堂,是施法者心中的圣地。
“可我没有领悟法则之力,不能使用魔法。我总不能去那里做草药师吧?”
“等我成为大法师,你做我的学徒过去。”瓦伦蒂娜笑嘻嘻地说。
埃莉诺说:“那可不成,我告诉过你,我有老师了。”她神情认真,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才成为魔法学徒,触摸到规则门槛的朋友扬言要成为大法师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瓦伦蒂娜深知她的性格,一点也不想就此问题和她深究:“好吧好吧,就当我刚才在胡说。”忍不住又补充:“可我倒没听说谁一生只有一个老师的。”
“你现在听说了。”
她们穿过花廊去学院会议厅吃晚餐——那里在没有重大会议时空给学生做公共餐厅。
埃莉诺食量很浅,她只取了些许烤蘑菇、面包和新鲜醋栗。醋栗是学院温室培育的,以保证学生在冬季也能吃上新鲜水果。
瓦伦蒂娜于是转而兴致勃勃地和她说起自己上学年帮老师镌刻法阵:学院温室的恒温魔法四季更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自有学生做免费劳动。
埃莉诺说:“可惜法阵不能量产,如果让每个人都能在冬天吃到醋栗,那该多好。”或者,也不要法阵,有没有办法能在冬天保持水果蔬菜的新鲜呢?
“不用法阵也能做好,我听说查理曼王国已经在研发玻璃温室。”有人把她心声说了出来,端着餐盘坐到了长桌一旁。
埃莉诺忙放下刀叉,起身向来人行礼:“艾德雯娜教士,您好。”
此人正是方才为她们授课的老师,她穿着象征教士身份的简化苏搭,戴一副挂链眼镜,金发干净地挽在脑后。神职人员不应涂脂抹粉,但她的皮肤太过白皙,衬得唇色也更鲜红——抛去身份不谈,这是位见之就让人心生好感的美人。艾德雯娜向两人点了点头,含笑说:“两位小姐快请坐下,怎么这么客气,方才上课都不见得对我多尊敬呢。”她是开玩笑的语气,两个朋友彼此对视一眼,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教士照例在饭前进行祈祷,两人趁这会抓紧时间进食,瓦伦蒂娜恨不得多长一张嘴——她晚餐拿的太多了。埃莉诺吃完自己盘子里的,伸手端过朋友的一碟油煎刺鱼。这时候顾不得什么餐桌礼仪了,尽快逃离此地方为上策。瓦伦蒂娜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国度、荣耀、权柄尽归与你,恒常如是,直到永远。”教士在胸口比划着三角,结束了祷告。
瓦伦蒂娜在奋力和最后一碗甜汤搏斗,埃莉诺用手帕擦擦嘴角,假装突然对手帕上的花纹起了兴趣,专心致志地盯着。
教士很明白年轻小姐们对她无声的驱逐,她取下脖子上的硬领,自若地切下一片面包。“我听说瓦伦蒂娜小姐打算毕业后前往提奥多尔宫,有这回事吗?”
瓦伦蒂娜这个大嘴巴,恨不得全学院都知道她要跟着老师一起去提奥多尔宫。她咽下最后一口甜汤,尴尬地说:“是这么一回事,我的老师卡琳娜女士与康特博雷王廷的协议今年到期了,她要返回提奥多尔宫,作为学徒,我得跟着老师一起去。”
施法者们通常很贫穷,为了维持日常开销,即使是大法师也可能去接下赏金猎人的活计。对她们来说,最方便的还是和各国王室签订合约,成为宫廷法师。
瓦伦蒂娜的老师卡琳娜女士做了三十年宫廷法师,必要的时候还得陪满脑肥肠的大王子出国做使节,想想真是灾难。如今合约将至,她迫不及待收拾行装从王宫搬出来了。
教士说:“卡琳娜女士没有考虑过到格列斯坦去吗?”她说的是宗座之国首府,光明教会所在之地。
施法者是没有信仰的,但弗雷明顿联邦都属光明神的教区,教士光明正大穿梭在王立魔法学院,还能试图鼓动学生去为光明神效力,这不稀奇。
“我想老师她是没有信仰的。”瓦伦蒂娜干笑一声。并且卡琳娜女士还认为光明教会为圣堂骑士赋予魔力是邪恶的,她厌恶教会动不动就火烧异教徒的做法,这不能让教士知道。
教士遗憾地摇头:“您最近没有去狮心广场听主教的演讲吗?神迹在图瓦卢降临,有预言说,我们之中必有一个是圣徒,她要做我们的先导者,直到天上的国降临。”
瓦伦蒂娜没吭声,她一向觉得教士们都疯疯癫癫的。她抓着埃莉诺的手,礼貌地向艾德雯娜告退:“我想我和老师肯定不是预言中的圣徒,让您失望了。”
教士没有挽留,她看了一眼埃莉诺,仿佛不经意地说:“预言说,她会历经磨难、失去一切,可是我主让她重又变得富有……”
话没说完,两个学生已经溜的没影了。教士放下手里的刀,她两手交握,抵在额头上,低声自语道:“凡世人有的,神叫她也有,世人没有的,神也都赐给她。从此叫她掌握权力、规则,成为人间之王。因她乃神本尊。”
埃莉诺和瓦伦蒂娜在校舍前告别,独自回到位于拉迪亚德大道的住宅。学院虽然是寄宿制,但薇薇安不让她住在校舍,埃莉诺自觉去办了走读手续。
有时天色太晚瓦伦蒂娜会邀请她留宿,埃莉诺每次都婉拒,用一样的理由:“我得回去,不然老师会担心的。”
“那到底是你老师还是你老妈,怎么管这么严。”瓦伦蒂娜每次都这么回她。埃莉诺初时会认真纠正:“薇薇安老师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监护人。”到后来懒得反驳了,叮嘱她回校舍好好休息,别再折腾对门的同学。
推门的时候尽量轻声了,谁知还是惊动了客厅那只报丧鸟,它大声嚷嚷:“小爱丽晚归!小爱丽晚归啦!”
埃莉诺扑过去想把鸟嘴合上,猫头鹰一边扑腾往楼上飞一边“呼呼呼”狂叫。不过一会儿,薇薇安就出现在客厅里。
她看起来刚睡醒,脸上还带着倦意,就近瘫倒在沙发上,向埃莉诺招招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埃莉诺狠狠瞪了一眼报丧鸟,乖巧地蹲到薇薇安腿边:“今天在学院吃了晚餐,就回来晚啦。”
薇薇安揉了揉她的头发,顺口问:“和谁一起吃的?”
“瓦伦蒂娜。”埃莉诺直觉不妙,立刻解释道:“我们在商量毕业之后的事,她劝我去圣地,我向她说我要去市政厅…”
薇薇安打断她:“她怎么一直想你陪着,她是不是喜欢你?”
“瓦伦蒂娜是我的朋友。”
“她喜欢你。”
“老师,朋友之间要求陪伴是正常的。”埃莉诺认真地说:“瓦伦蒂娜是想帮助我跨入规则之门,成为施法者,不可以这么说她。”
薇薇安哼了一声。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回来这么晚,让老师担心我了。”埃莉诺说。
她并没有觉得老师过分的掌控欲有任何不对,哪怕瓦伦蒂娜是她在那所贵族学院中唯一的朋友,但薇薇安说过别和瓦伦蒂娜留校住宿,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说过要做薇薇安的奴隶,她也是这么做的。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薇薇安说。她声音懒懒的,提不起劲似的。
“老师?”
“我怀疑你。”薇薇安直起身,埃莉诺蹲在她身边,女孩这三年抽条似地成长,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瘦弱小猫…嗯,是大猫了。她惶惑不安地看着她,眼里渐渐凝聚起泪水,只等一句判决就要落下。
“怀疑你对我百依百顺,是想我离不开你。”
泪水还在眼眶打着转儿,埃莉诺闷闷地说:“明明是老师对我、对我太好了。我才要怀疑你的用心。”
薇薇安看着她,这双碧色眼睛含着泪水,比最浓郁的绿宝石还要美丽,她粲然一笑:“是吗?你不必怀疑。因为我正是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