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艾德雯娜 找到圣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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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在课堂上交头接耳，宽大的教室充满嘈杂声，甚至有人无礼地吹起了口哨。这节又是教士的《魔法与科学创造》，她一如既往坐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读课本。
平心而论，教士的声音比她们听过的所有神职人员都要庄重、慈爱。她语速平和而稳定，如同布道讲经般宁静——然而并不能使台下学生有一刻专心入神，这些自诩天之骄子的魔法学徒们，哪有耐心听一个此生也不会被魔法眷顾的教士读书呢？
教士翻过书页，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忽然凝住了。她从讲台上取过眼镜戴上，微微倾身，伸手点了那位一直举着手的学生。
“莱恩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举手的学生穿着一件蔷薇色外套，然后是柔和细腻的丝绸衬衫，他在鼻梁上架了单片眼镜，更显得文质彬彬。从这身价值非凡的服饰来看，他是位颇有身份的贵族。
莱恩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教士知道他的名字。
《魔法与科学创造》这节课是上个月突然添加的课程，毕业生们对此颇有微词，在见到任课讲师竟是一位教士后这种不满就愈发扩大，不少人去校长办公室抗议过。本身毕业生们就为前程愁秃了脑袋，现在还得每周多花五六个课时听一位教士读书，那真是太折磨了。
艾德雯娜教士似乎也知道自己为学生们带来的困扰，她从不点名，也不布置作业。就这样在台上读了半个月的书。
今天学生们之所以出勤率这么高，也并非是回心转意了；上节课是校长任教的《魔法元素转换》，这两堂课共用一个教室，校长在收拾教具时教士就进来了，两人在讲台上一番寒暄，学生们谁也不敢当着校长的面溜走。
“我想请问您，您方才读到恒温阵改变了人们的饮食习惯，那您知道刻画恒温阵的要点所在吗？”莱恩咄咄逼人。
他的提问与本节课关联不大，显然是有意刁难教士，可没人觉得他不对；这间教室里坐着多瑞亚未来的大法师们，没有人瞧得上一个光明教会的教士，她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都不会，却能坐在这里担任讲师。
教士摘下眼镜，她用袖子擦了擦，似乎晶片上有脏污。然后她重新戴上了眼镜，微微笑了一下：“莱恩先生，我已放弃对规则之力的领悟，这种涉及魔法的问题最好去问专业人士。”
学生们茫然地看着她，莱恩像被戳了气的气球，缓缓地坐了下来。谁也想不到教士此刻的反应，这让她们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教士翻开下一页，继续读了起来。
课下已经是午后三点，太阳暖融融地照在校园里，王立魔法学院有一片极大的草坪，昨日夜间下的雪此刻正在融化，阳光折射下有种镜面的错觉。
埃莉诺抱着课本在花廊下站了会儿，她在对着那些融化的雪发呆。这个冬天过去就是她和薇薇安老师遇见的第四年，可是她一直有种隐约的预感，总觉得她们不会再这样互相陪伴下去。
“埃莉诺小姐，您在看什么？”
埃莉诺回过神：“艾德雯娜教士。”她想提起裙子行礼，教士阻止了她：“您不需要这么多礼。”
“我在看雪。”埃莉诺实话实说，“今年的寒冷不同寻常，也不知多少人会死在这场大雪中。”
教士不说话了，她在埃莉诺身边静默地立着。
过了一会，教士忽然说：“您有兴趣和我到图书馆去看看最新送来的学报么？我上次和您提过查理曼王国的玻璃温室，现在已经落成了。”
埃莉诺收回目光，微笑着说：“不胜荣幸。”
康特博雷只是弗雷明顿联邦中的一个小国家，但这里曾是全多瑞亚大陆的科学圣地，一百年前它还叫“康特博雷王立科学院”——直到上个世纪人们开始逐渐依赖魔法动力，失去对科学的探索，这里便很快被魔法学院取代。
但它仍和各地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图书馆不仅有最全的科学记载，多瑞亚各地的学报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艾德雯娜有教师权限，她让埃莉诺在阅览室稍等片刻，很快带着一叠厚厚的学报回来了。推门的时候埃莉诺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女孩裹着薄毯，因为寒冷而轻轻发抖。
她穿着学院制服：一件白色的绒裙，室内的壁炉没有点燃，温度和室外一样寒冷。艾德雯娜想起来她的那件厚外套在图书馆外被扣下了，因为不够正式、不合规矩。
她没有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不施展魔法让自己温暖一点呢？
虽然来到这里只有一个月不到，可艾德雯娜听说过这个学生的故事。或者也不能称之为故事，因为这是个乏味的学生，她既没有出众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成绩——她甚至不能跨入规则之门，如今还只是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她从不在社交场合现身，除非必要的学院年终舞会。
学生们说起她，会先想起她出众的容貌和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教士初见她时也吃了一惊，康特博雷这样的小地方竟然有这么美的女孩，她未着绫罗却比所有的公主们还要矜贵。可她总孤独地站在人群之外，好像是在审视这个世界。
艾德雯娜打了个响指，一缕火焰从她指尖窜了出来，壁炉熊熊燃烧起来，屋内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升温。
埃莉诺看着她，轻声说：“我还以为谨遵教义是必须的。”
艾德雯娜耸耸肩，坐到她对面那把扶手椅上：“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变通，况且我相信埃莉诺小姐不会逢人就说这件事。”
查理曼王国的玻璃温室采用钢铁架构和全覆盖玻璃，室内配备了简单的温度调控设备——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玻璃烧制工匠。于是这篇短短的论文只占了学报小小一隅，其余版面铺设着格列斯坦关于电力驱动机械的研究。
侍者端上了热腾腾的苹果酒，发酵的酸味儿在室内蔓延开。教士习惯性坐直了，手交叠在腹部，身子微微前倾，这是她对信徒讲经常用时的姿势。
但埃莉诺合上了学报，没有如她所想般看下去。
“您不继续看了吗？”
“您希望我继续看吗？”
教士当然希望埃莉诺继续看下去，她得让这女孩知道，如今格列斯坦才是全大陆的学术中心，如今只有光明教会还在关心民众，而非只知追求力量的施法者们。她觉得自己知道埃莉诺在想什么，像她这种人，被规则之力抛弃就更想通过别的方式去证明自己。
艾德雯娜摊开手：“埃莉诺小姐，您是自由的，难道我能强行把内容灌输进您的头脑里吗？”
埃莉诺微笑起来，她笑起来很美，可因着那双妩媚的翡翠猫眼，总叫人觉得笑里藏刀。何况她的笑很刻意，点到即止，很显然不是真心的。
“那么请允许我向您告退。”
她整理裙摆从沙发上站起来，轻盈地越过教士身边的阅览架，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等等。”艾德雯娜霍然推开椅子，她简直算是狼狈地拦到埃莉诺身前，“埃莉诺小姐，您对机械学不感兴趣吗？我听说您想在图瓦卢市政厅谋求一个工程师的职位。”
“是的，您说的没错。”
“那为何不尝试到格列斯坦去，那里…”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埃莉诺打断了她的话，“艾德雯娜教士，多谢您的好意。”
教士直愣愣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什么驭臣之术，什么辞令之法…她到这时才明白，女孩和她一来一回的问答并非暗藏玄机，她只是“不想离开这里”。
“真是个麻烦。”艾德雯娜脸上的焦躁消隐去，她皱紧了眉，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她在阅览室看完了那叠学报，喝完了一整壶苹果酒，又在休息室抽了一锅利德的烟草，直到夕阳西沉，天色完全黑下去，这才在管理员的恭请中出去。
王立魔法学院是一座城堡式的建筑，前厅是学生们的教学区，后院则是提供给所有人的校舍，讲师就住在学生的附近。但教士并没有迈入校舍的大门，她从一旁的小径绕路，走过花园，眼前才出现一栋白色小教堂。
这教堂掩藏在这里，建造者简直像藏匿私生子女那样把它塞在最不起眼处。这倒情有可原，魔法与神不可相容，但图瓦卢是光明神的教区，所有公共建筑都得有教堂，魔法学院也不可例外。
教士一边走一边把厚外套脱下挂起来，顺手打了个响指点燃壁炉。这小教堂只有一间大厅，她把落满尘灰的长椅竖起来一张挂衣服，其余的堆到大厅中央的主祭坛旁充作支柱，本该蒙在神像上的祭布搭在上面做帷幔，帷幔里是柔软舒适的鹅绒床铺。
艾德雯娜从被她改造成换衣间的忏悔室钻出来，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袍，衣角下用金线绣着正三角。她往自己舒适的小床上一趟，翘着腿哼起圣歌。
“称你的名依撒伯尔，你的慈悲引我向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主教大人。”
承重柱后闪出黑袍人，他掀开自己的兜帽，这是个中年人，面部干净整洁，只是眼皮无力地搭下来，显得有些老态。这是康特博雷教区的主教若望，俗世人会称呼他“红衣主教”、“枢机卿”。
主教跪倒在祭坛前，他吻了吻艾德雯娜递过来那只手上的黄金戒指。
“冒味打扰您，圣座。您屈尊这样狭窄的住所，这是我的失职。
宗座之国格列斯坦的君主、弗雷明顿联邦教区总教长、圣徒继承人…特里莎二世——这才是艾德雯娜真正的身份。她年仅三十五岁，是光明教会建立以来最年轻的教宗，也是唯一一个平民教宗。
“别这么说。”艾德雯娜不在意地挥手，“您又不是我的私人秘书，不需要负责我的起居。”
“您驾临我的教区，为此地带来神圣与恩典。我替教众们感谢您，不知圣座是否愿意为她们讲经。”
“这就不必了，主教的经学造诣不比我差，我何必在您面前卖弄。”艾德雯娜从床铺中钻出来，赤脚踩在地上，她说话漫不经心：“夤夜前来必有要事，快说吧，我不耽误您的时间。”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总要讲些客气话。艾德雯娜不耐烦和他搅缠，觉得这老头还是过的太舒服了，有必要把他扔到偏僻无人的教区吃点苦头。
主教说：“很荣幸告诉您，我已经找到那个预言中的圣徒。”
“哦？”艾德雯娜笑笑：“是谁呢？”
“莱恩·博斯特。”
“您如此确定？”
“此人正符合预言中所有条件。”
“目前在康特博雷王立魔法学院就读，年龄16岁，曾经是贵族但现在一无所有…符合这样要求的，我记得还有两位年轻女士。”
“瓦伦蒂娜·安托瓦内特，她浅薄自大，一心只知奔赴提奥多尔宫，对神一无所知，且不屑一顾。圣徒总不能是这种人。”
“埃莉诺呢？”艾德雯娜说：“您怎么说。”
主教皱起眉：“那女孩只是个平庸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是圣徒。”
“莱恩·博斯特也是个平庸的普通人。”
“这您就错了。”主教略带得意地说：“莱恩是我三年前收下的弟子，他是位虔诚的信徒，他虽是康特博雷国王的私生子，但为人…”
艾德雯娜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既然是信徒，他跑来这所学校做什么？”
主教话头一顿，勉强地说：“莱恩有志于改善圣堂骑士的魔法刻印。”圣堂骑士们使用的魔法刻印还是上世纪刻录的，一次只能提供三个基础魔法。
第一纪元结束后，造物主（请注意：圣神、圣主、母神…都是对祂的称呼）分裂大陆，责令魔法生物西迁。但仍有部分族群留在了多瑞亚。吸血鬼、兽人这种类人生物一般不会与人类为敌，人类也习惯她们的存在。但血魔、食尸鬼和一些因为规则之力陷入混沌的施法者，却是各大人类王国最头疼的。
堕落施法者会由提奥多尔宫派人收拾，而法师们也乐意接受委托清理魔物。久而久之，民众竟不再去教堂做祈祷，不再呼唤神之威名。
光明教会和海对岸的黑夜教会一同感到了威胁，于是先后成立了异端审判局，呼吁教会中的年轻人们接受在灵魂上种下魔法刻印，成为“圣堂骑士”。哦对了，在那之前她们都有审判对方的“宗教裁判所”，异端是指那些魔物们，那些非人异族。
“真是有理想的年轻人。”艾德雯娜点点头：“真好啊，不过他必须放弃对规则之力的探索。神说，你不能侍奉两个主；否则不是恶这个就是爱那个，不是轻这个就是重那个。”
“圣座说的是，我会告诉他的。”
艾德雯娜掩面打了个哈欠，主教很识趣，知道教宗是要赶人走了，自觉地要从祈祷堂绕出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您不跟我一起离开吗？住在这里有失您的身份。”
他这么说的时候教宗已经钻回柔软的鹅绒被中，她严肃地说：“若望主教，您怎么会这么想，我躺在祭坛如同跪在主的脚边。这是我的苦修。”
若望只好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艾德雯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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