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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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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兰洛·卡萨布兰卡回家后就蒙头大睡起来,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醒来已经是子夜时分他的小屋子里一片寂静和黑暗,窗帘边缘透出幽微的冷蓝色光芒。他呆在床上头痛欲裂,挣扎着按亮了左手边的淡绿色台灯。“嗞——”地一声,一团白光猛然爆出。照亮了两只墙边的木纹衣柜,中央台子上的杂物和一只女人用过的口红。那些书,凌乱的找不到帽的淡水钢笔、皱巴的白纸让马斯兰洛愈发头痛、神经发抖。他爬起来,从食柜里找出几只黄梨,先嚼嚼梨皮再熬了点醒酒汤喝了,刚才那种撕裂式的血管神经痛才缓解过来,马斯兰洛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看见一轮惨白的弦月,灶火的火苗跳动在眼前,或明或暗,他才想到自己在哪,是谁,又发生了什么。
马斯兰洛这会儿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好极了。”他想,好心的东家为他的空缺作出弥补,毫无疑问他是个好人。现在是夜间,一个无拘无束的午夜时分。他用不着拼命奔波碾转,或者紧张而散漫地为客人调酒。说来也怪,他明明是个熟稔的调酒师,但每一次都得全神贯注地,看着酒液轻泛涟漪,看着那些色与香气迸发四散,一点儿谷物的幽微酵气。或者感受到酒液辣至舌尾后的微麻口感才能感到安心。
马斯兰洛想起自己这点怪异,笑了,他停下灶火,舀出醒酒汤,又往白面包上抹了点甜椒酱,简单地吃了一顿饭。在灼烧着的肠胃减轻了痛苦之后,马斯兰洛不准备打算睡觉,趁着这月光如此之柔和,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夹泛黄的画纸,一盒放在顶上的用水彩盒。马斯兰洛在这些画纸上用小刷子胡乱地涂抹着。
“即兴小夜曲,”他喃喃地说:“我可真是太自由了,想干嘛就干嘛。”马斯兰洛蘸取了清水,眯着眼睛,向那倾泻的月光伸出手,用刷头从那片银白上一抹:“我连月亮都能捉住。”他挥就一笔清透的纯白,微笑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十分得意地陶醉在梦幻的氛围里,揉着肉灰色的调子一点一点覆在缎面纸上。
一种为数不多的奢侈的爱好。但马斯兰洛不在乎。然后他撬取一大块明亮夺目的果红,又拈取一抹割裂的普鲁士蓝,这点铁锈的蓝细细勾勒在那片红色的边缘,把发丝呈现得锋利又清楚。
马斯兰洛眼睛酸涩,他不想再画了,但是他没停。非要痛若无比地看着自己的画笔引着他往深渊坠,不知要迁跃到那个命运的岔口。马斯兰洛缓缓放下画笔,一阵心惊。他用带着恐惧的嘲弄月光看向那张缺少了五官的肖像。马斯兰洛意识到那人是谁,就把画夹嘭地合上了。
他感到一阵匪夷所思。但这又没什么不对的。灵感和冲动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喜欢女人却画一位男子,马斯兰洛更加忧愁的是,迪卢克.莱良芬德实在伟大。伟大到让他没法和他产生暖昧感情。他想,使他的好东家屈尊降贵地来到这幅画上实现是有玷污他本身的光辉。
马斯兰洛没有睡意,开始观察他的房间,准备找点事干。譬如说在迷宫一样的房子里翻阅过去的手稿。——朱莉娅曾无数次数落过他的不治生计。他承认。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知道旧房子里的手稿要再放在哪。即使书籍凌乱地堆了几尺高,但他们依旧保存得挺完好。
他三下五除二地搂出一堆只有自己知道的标志性废纸,花里胡哨的本子封面。表明他曾经也浪漫过。马斯兰洛对着封面上一些胡言乱语微微一笑,然后翻开书页,津津有味地读着过去的手记。
但他的记忆比与这些文字早已不相吻合了。譬如他清晰地记得他当学徒的时日是一段先看会后痛苦的堕落日子。然而本子上倒没有关于痛苦的记叙。只有无穷尽的爱,花,风与自由。一点伶仃的忧郁。由于祖父的渐世,原本勉强装作坚强的母亲变得很脆弱,日子捉襟见时,小马斯兰洛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家道中落后带来的贫穷与自尊上的不安。为了维护在同学面前的自尊,他十分特立独行,高声叫嚷。凭借着漂亮的投机和一位略有特权的家伙赌转盘赌赢了,还出了一回好风头。
但也常因出言不逊落下活柄。而他所见的日记或者说这些随笔与过去发生的事几乎没有关连。是一些写得很优美的小诗和对世俗的指控,以及连篇的哲学幻想。他一想到,就想起来自己曾经的肆意生长的思想。他的家庭是一个半世俗半学术家庭,母亲是教令院学者,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完成学业而被迫与他小有资产的父亲结婚,生下他后,他就被母亲的关心给牢牢地控制住。凡是他学不会的,譬如素论派的基础学科数形他怎么学都觉得恐惧。因为母亲在旁边皱眉,而他是个外表乖巧他内心声嘶力竭的怪物。一不如意,母亲就会用道德责罚他,质问他这样做是好的吗,你认为正确吗。马斯兰洛难以回答,但他只要能曲意逢迎让母亲笑起来,这就是他的正确。他的痛苦的解脱。这引导出来他难以泯灭和抛弃的根本道德,同时也抹杀了个人价值观的存在。……没关系,至少他现在还活得下去,管它呢。马斯兰洛想。
“世界是一场宏伟的艺术,人则是其中的实践。”比如这样的没有根据、空萍一样的漂亮话,也是逃避的范畴。
马斯兰洛用手指揉着发旧发软的页缘,觉得他或许去须弥进修更合时宜。那里的学术氛围适合他这样的避世者逃避世俗,但想了想最终放弃了,或许还有更多的困难。或许须弥学者才是真正勇敢面对精神现实的人。他不是一个进取的人。冒险只不过是出于一种对过去生活的叛逆。一种标新立异的尝试,所有的世俗观念在马斯兰洛.卡萨布兰卡心中都半懂不懂。而他年少时在文章上所下的,就是他对世界的重新定义,他的过去,正在说着自己十多年后亦不懂的语言。
不过,在他枯燥单调的求学—上岗的生活里,马斯兰洛特别描述一些一闪而过而令他记忆深刻的人。翻阅礼记,马斯兰洛也补全了一点东西。他有一回的确跟着祖父送葬的仪车回过蒙德。
那会他十六七岁。在马车上写的东西乱七八糟,对祖父,他完全没有什么感情。但作为长孙,他又必须跟着。中途经过清泉镇要到城内的效郊外时,车队遇袭了。“危险的怪物,”马斯兰洛当时潦草地记叙道:“把车子弄翻了,我险些被压在车底下,然后车门被一个骑士给拽开了,我趁着空隙逃了出来。”他看自己当时描述此人有一头火红的烈焰一样的发色,年轻英俊且武力非凡,事后还安抚了家属。——包括完全没受惊、还显得很精神的马斯兰洛,他精神是因为面前的是一个很少出现在生活中的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所以马斯兰洛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用来记叙他。尽管两人只是匆匆一面,但马斯兰洛用了很多篇幅去写西风骑士年轻骑士的明亮、热情和细心。尤其是了解到他们来自至冬,考虑到马儿不适应湿润的草地,除了恶心解决了安马车的问题,还请铁匠打了一幅马蹄铁,临末他们出城,这位火红骑士还护道他们离开蒙德。
由于当时的马斯兰洛太过语焉不详,很多重要信息都丢失了。以至今天他翻阅笔记时才想起迪卢克·荣良芬德标志性的火红长发,以及早年他曾在西风教团供职的经历,一切同之前那个活泼开朗的骑士都对得上。尽管马斯兰洛·卡萨布兰卡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从一个开朗的人变得和现今似的严肃和沉郁.但总之,他对自己曾经见过迪卢克而感到十分奇妙。
“兴许没什么变化。”他合上书,竭力地回想起过往:“可能有点儿不太爱说话,但心肠一如既往的好。”
然后他披上外套走出家门,一个人独自在夜晚的蒙德城里游荡。从他的小房子出门不到百米远就是中心喷泉广场。夜色静谧,风色清晰。寒气顺着屋背漫无目的地漂流,马斯兰洛感觉自己在一片沉沉的夜水里,视线是一片暗淡的冰蓝。还有骑士团在城内贴的告示。有几个守卫从城下严肃地持枪巡逻。
但是脑子里刚才回想起的那些激情还在作祟,推动着他打破规矩。
“好吧。”他轻轻对自己说。然而马斯兰洛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想夜逃蒙德城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已经熟稔城里城外各种僻静密道,而且为了避免被抓住他甚至特意翻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相关律法,擦着边摸清一切情况。
所以他属于知法犯法,马斯兰洛悄悄地凑从墙边溜下来的时候想。而且,罪加一等。不过好在守卫们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急匆匆地向城外跑,马斯兰洛用余光瞥向那些史莱姆之类的东西,放轻脚步,三闪两闪就来到了城墙最边上,城门大敞着。
马斯兰洛躲在墙角,还没来得及为幸运和尽在咫尺的自由欢呼,此时他顺着屋檐向外看去,就注意到正有一个极快的人影闪电般向城外奔去,带着某种过火的焦糊气味,一瞬而过,“吱——!”地一声,马斯兰洛赶紧闭上眼睛,末了再睁开,却只余擦着火星的刀锋在地面上留下的一个深深的刀痕。
他后退了几步,有些恐惧卫兵因此赶来,同样也是被那刀刃摩擦地面的巨大声音吓了一跳,——马斯兰洛可没想到躲在墙角,借着夜色还能遇见这种事故!“在那里!”卫兵喊声由远及近,他们果然来了,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暗夜骑士好像拿着大剑!”马斯兰洛对此有所耳闻,可是目前的状况不是他能好奇的时刻。他对这次机会就这么夭折大为痛惜,可是无法,只能匆匆就近抄小道回去。一路上跑得飞快,生怕追兵赶来。
马斯兰洛回到家,喘着气回身关上门。此时早过了子时,他疲倦地整理了一下手稿和钢笔。不想再看那些杂物一眼,终于准备上床睡觉。这一回他灵敏的神经触角终于不再兴有地向四周联络了。未收拾的水彩画笔,莫名其妙的摆件边上的干橘子皮,零散的大咖啡桌上炭黑的连溶冲剂粉末,以及一组凌乱的和皱褶的衣服。大张的沙发瘫在墙角。上面还搭着一条女士的花色丝巾。一切都又把马斯兰洛拉回现实、沉重的、铁的、冷静的现实生活中。
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松软的枕头,发丝落在颈窝里痒丝丝的。刚才一时间的激情还没有完全燃烧完。他轻轻地吐着气,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
真怪,他以为他那么爱朱丽娅,但现在看见那方丝中却十分无动于衷,他想起朱丽娅的脸蛋,绞尽脑汁地想着她焦色细眉下是否有颗小痣,但最后终于什么也忘了。马斯兰洛.卡萨布兰卡在一片祥和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