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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魂曲 ...

  •   瞿牧愣住了半刻。

      待街头再次人头攒动,他才回过神来。

      他想,现在阎王出宫了,那么此时应当是防守最松散的时刻。身上带的金创药本就不够,伤口又很深,也不知自己几时能回去,抑或是回不去,便想着还是去医馆拿些药才好,于是便向阎罗殿走去。

      不久,瞿牧便来到了宫墙外,只见这宫墙极高,靠近墙角处布满了红褐色的污迹,想必是干透了的血液,这与宫城门的华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令人心觉不适。

      瞿牧啧了一声,趁着侍卫不注意,顺着一条垂下来的藤蔓,两步便翻过了宫墙,轻轻落地,悄无声息。

      宫墙之内,更是富丽堂皇。虽非黄红基调,而是玄紫基调,却并不显得暗沉狭小,反倒是另有一番风味。

      与此同时,那正准备坐车出城的阎王爷自从在车中与那衣冠不整,面容些许憔悴的黑衣少年对视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哪里呢?

      终于,他明白了,他注意到了黑衣少年胸膛的起伏。

      他有呼吸。

      “回城。”

      “是。”

      一旁的瞿牧打晕了侍卫,换上了侍卫的衣服,提灯跟上了队伍。

      “医馆在何处?”瞿牧挺胸抬头,做出了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侍卫们见这侍卫面生,又如此心高气傲,保不准是宫里哪个贵人新来的贴身侍卫,为首的那个伸手一指:“在那边。”

      “多谢。”瞿牧暗笑。

      很快,瞿牧便找到了金创药。

      “连名字都与人间一样。”瞿牧揣在了兜里,悄悄跟上了一个侍卫队伍,打算找机会翻墙而逃。

      “新来的?”身边一个小侍卫见他面生,问。

      “嗯对。”瞿牧微微一笑,看着小侍卫生得眉清目秀,心中欢喜,“咱们何时换班啊?”

      那小侍卫刚张嘴想答话,只听一声“阎王殿下驾到——”,便立马闭了嘴,随着众人下跪。

      还是那辆马车,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上的人走了出来,翩若惊鸿,飘逸绝伦。

      那人戴上了黑金色的面具,身着玄色长衣,虽不是文人喜爱的白色,却也让他穿得有那么一丝书生韵味。

      这身形,为何有种熟悉之感?

      瞿牧忽觉右臂吃痛,不由得跪了下来,原来是有人在拽他的衣袖。

      那小侍卫见这新来的侍卫傻傻地站在原地,慌了神,狠命拽了瞿牧右边的袖子,压倒了他的伤口。

      “这可是阎王大人!”那小侍卫低声说道,“这几天阎王殿下为民除害,需得恭敬些。”

      瞿牧没有理会那小侍卫,而是单膝跪地,仰头抬眼看向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的那位,阎罗王大人。

      那阎王走进,俯下身,伸出右手,附上瞿牧的脖颈,顺势将他的下巴更向上抬了一抬。力道不大,却让瞿牧吃痛,反抗不得,只能以一个轻蔑不服的眼神回以这阎王。

      这位阎王名叫景尘。身形高大却不显鲁猛,反倒是修长挺拔,行走举止皆张弛有度,颇有翩翩君子之风骨。若不是身着玄衣,加上旁人的叩拜,看上去倒像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子弟。

      景尘附在瞿牧脖子上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颈窝处,盯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了他皮肤之下跳动的脉搏,面具之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颤动。

      景尘贴近瞿牧耳侧,轻声道:“你,是活人?”

      瞿牧听不出来是在向他询问还是在告知他这件事情,只是对景尘的语气很是不爽,他抬手打开了景尘的手,“别碰我。”

      瞿牧站了起来,他个头略微不及景尘,可气场却丝毫不输。他觉得毕竟阴阳两隔,阳间的事,阎王爷也管不到,毫无畏惧。

      两人的对峙让一旁的侍卫吓慌了神,照这位面生的侍卫一般对待阎王大人,可是要不得好死的。幸好阎王大人口中的“活人”没有被侍卫听到。下界见到生人,和人间见到鬼没什么两样。

      侍卫也是来宫里当差的普通鬼魂。但凡鬼魂皆应对待阎王殿下毕恭毕敬。

      万千鬼魂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仅因为惧怕,而应是敬畏。一是对其为人不甚了解。以往的阎王爷殿下都是些冷血无情的主,据传说只有冷血到一定地步才有可能登上这阎王宝座,掌管人间和下界的生死轮回。而这位景殿下每次露面必佩戴黑金面具,鬼魂们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增添了一份神秘与冷酷。

      这其二,便是鬼魂的轮回之计皆掌握在景殿下手中,虽不一定亲力亲为,却也需得过了景殿下的眼。这奈何桥可不是想过便能过了的,若能与心爱之人在下一世轮回中再度相遇,也得承蒙景殿下圣恩。若这位殿下不高兴,恐怕是千次甚至万次轮回都不得已再次见到心中牵挂之人。

      景尘对瞿牧那攻击性极强的眼神没有一点反应,平静地看向瞿牧,毫无波澜,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光亮亦看不到杂草。瞿牧看不到景尘的表情,但他可以猜到,面具之下,毫无表情。

      “你受伤了。”景尘只说了这四个字。

      瞿牧内心一颤,心想,他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仍然是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

      “过来。”景尘道。

      “干什么?”瞿牧后退半步,很明显是一个防御的姿势。

      不知为什么,对面前这个人没有一点好印象。这个阎王虽不像人间百姓说得那般青面獠牙,丑陋不堪,反倒是眼神平静毫无杀气,语气也是十分温和。可瞿牧总是隐隐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浑身难受的味道,并不是这味道难闻——这是相当高级香草的味道,而是似乎这味道和什么让瞿牧不适的事件联系在了一起。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离这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岚烨,拿缚魂绳,给他备匹马。”语气平淡,声音不大,却透露着与景尘年龄不那么相符的威严,让人不可抗拒。

      “是。”岚烨道,一个看样子像是侍卫首领的青年一步迈了出来,低头向景尘做出了一个行礼的手势,随后从身后拿出一捆绳子。

      那绳子看上去并不特别,可名字听上去却很是特别。

      瞿牧回头发现身后全是低着头浑身发抖的侍卫,正前面则是这位活阎王,没等他想出来怎么办。

      景尘轻轻拂袖,那绳子便像是活了一样,将瞿牧双手在身前缠在了一起。
      “这位公子,失礼了。”

      虽只是绑了手,但一股力量在同一时刻贯穿全身经脉,一瞬间,瞿牧感觉浑身乏力,手臂和肋骨也因为受牵拉而生疼。

      瞿牧下意识皱眉,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岚烨扛上了马,咬牙道:“放开我!”

      刚想挣扎下马,景尘已经到了车中,一声“走”,岚烨骑着他的马,轻轻一拉,瞿牧身下的马也动了起来。他可不想摔下去,也不想被颠得浑身生疼,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马鞍,再没力气喊叫,却在心里痛骂阎王。

      一行人从后门出了宫。

      瞿牧忍了一路疼痛,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来到了城外的一条河边。

      景尘已经从车上下来了,一挥手,缚魂绳消失了。可瞿牧仍然浑身无力。

      “公子,下马吧。”一旁的岚烨道。

      瞿牧平生最讨厌依着旁人的心思办事。好在说这话的是从看上去耿直温和的岚烨嘴里说出来的,若是那阎王这样说,他会觉得这声“公子”满满都是嘲讽的意味。

      瞿牧翻身下马,刚一着地,只觉得腿脚绵软,要倒下去,好在岚烨在边上扶住了他。他轻轻推开瞿牧,扶着马刚站稳,便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岚烨刚要开口,景尘先道:“岚烨,先给他包扎。”

      “是,景大人。”岚烨转身去取医药箱。

      “景?”瞿牧自言自语道。

      “送你回去,回人间。”景尘回应瞿牧先前的话。

      “等等……”瞿牧满腹疑惑,正想一股脑问出来,却马上被打断,“我劝你安静一点,”仍然是平静而又温和的声音,可还是给人一种压迫感,“如果心神不定很可能永远都回不去。”

      瞿牧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只牢牢地盯着他面具之下的眼睛,像是一汪潭水,平静,却不知其深浅。

      “岚烨给你包扎,你慢慢问。”说完,便从腰间拿出一把竹笛。

      “死面具,你给我说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是死了吗?你又是谁?为什么要救……”

      没等岚烨拿来药箱,也没等瞿牧说完,景尘一掌打在了瞿牧的后脖颈。他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对于这一击他没能反应过来,晕倒过去。

      “我没想对你动粗,”景尘单手扶住了瞿牧的肩膀,“多有得罪。”

      景尘将瞿牧安置在身旁的树边靠着,而后将竹笛放在唇边,背过身去,笛声幽幽传来,如泣如诉。不知这笛子有何魔力,还是是吹笛之人技法之高超,抑或是瞿牧梦到了什么,右眼被黑纱遮挡之处竟也落下泪来。

      看着瞿牧消失在面前,景尘收起笛子,自语道:“回家吧,你的阳寿还长着呢。着什么急?”

      恍惚之中,瞿牧再一次梦到了和母亲分别的那个雨夜。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寒冷,冷得他的心脏都要被冻住了。任凭他怎么呼喊,妈妈就是不肯回头。是妈妈不要我了吗?我真的是一个长着奇怪眼睛的妖怪吗?为什么要打坏我的眼睛还要把它遮上?笛声?好像有笛声。

      好熟悉的笛声。

      忽而又到了冥界。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那冰冷刺骨的笛声、那人声鼎沸却又阴气重重的集市……他在心里不停默念着:“不要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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