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散尽月明中》清栀红酒

2、蓦然一瞥

　　等他再次睁眼，他到了一个似乎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地方，一个夜空中没有星星或是月亮的地方。

　　小时候的事，瞿牧很难分清是梦还是现实。

　　头痛减轻了，可仍然浑身乏力。箭尾仍然嵌在右臂中，若瞿牧身着白袍，必是已被血液染得鲜红。呼吸的时候肋骨时有刺痛，许是撞在石头上那一下折断了几根。这些疼痛告诉瞿牧，这不是梦。

　　这里看上去也同样是夜晚，可抬头却不见星河，甚至连月亮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是要把人生生吞掉一般。他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树林，寒气逼人。

　　唯一的光亮是远处平原上的一座城，只是这光亮被这座城上空笼罩着的黑气遮住了大半，幽幽地发着暗红的光。

　　“啧，死人来的地方。”瞿牧淡淡道。

　　瞿牧咬牙，左手握住箭杆，把箭硬生生拔了出来。伤口血肉模糊，他从袖口掏出一瓶药，撒在伤口上，咬着牙微微皱了下眉。

　　好在当时侧身躲了，这箭也不是冲着他的命去的，扎得不深，也没伤及筋骨。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觉得和先前在话本上见到的阴司的模样有几分相似，都是黑气绕梁，漆黑不见尽头，唯一的光亮也只是能令常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他转身下山，磕磕绊绊朝那座城走去。

　　“干什么的？”城门看守将瞿牧截下。

　　“进城求医。”瞿牧随口一说。

　　看守眼神有些异样，心说，“来这阎罗城的，有几个不是身上没病的，看来是个富家公子，走也要走得体面。”

　　“怎么？城里没有郎中？”

　　“嘿嘿，不是不是，只是公子，这入城费……”那看守搓着双手，直勾勾地盯着瞿牧。

　　“路遇强盗，身无分文，”瞿牧眉头微蹙，直直地盯回去，冷极了，心说从没听过进城要交钱的，他的善良永远只留给善良之人，“怎么，还让不让走了？”

　　“让让让。”那看守被盯得害怕，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侧身让路，“公子请。”

　　“这到底是哪？我是死了吗？”瞿牧自语。

　　从山上看这城阴森森的，没想到进了城却是热闹不已。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火红的灯笼，街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一声压过一声，与街头卖艺的艺人敲锣打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只是这“人”，多少都缺胳膊少腿，看上去康健的也能从走路那歪歪倒倒的姿势看出一些不对劲。唯有神情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好像一切病痛都不曾存在一般，大部分人都尽情享受着闹市的生活。

　　突然，瞿牧身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声“哎呦”，他回头一看，看到了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老头，手怀里搂着一个破包裹。

　　那老头比瞿牧矮了一大截，抬头一看，发现撞上了人，急忙连连点头赔不是：“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小的不应冲撞了公子。”向前跑了两步，却又失足摔坐在地上，而后惊恐地转身，似乎想要站起来，可是却浑身发抖，站立不得。

　　顺着老头的目光看去，瞿牧发现不远处有一个身着银色轻甲，面戴银色面具的骑兵，正在马背上拉开弓，微微侧首，摆出一副瞄准之态。道上百姓纷纷让道。

　　那老头浑身颤抖，声音更是沙哑，乞求道：“饶我一命吧！我就是想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再怎么眼中也不至于非要我命，不让我入轮回吧！”这乞求更像是老头在安慰自己，因为在这闹市那马背上的骑兵根本听不到老头说的任何一个字。

　　原本在这街上的人全部并到了侧边，唯有瞿牧站在原地，略有疑惑地看着老头。

　　那老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瞿牧的衣摆，瞿牧低头，他看到老头额头上有一个左右微微晃动的红点。

　　“公子，救……”没等老头说完话，瞿牧看见一根不算长的银箭生生刺入了老头的额头，一瞬间，老头化成了尘埃，向黑暗无边的天空飘散而去，而那银箭随着“哐”的一声，落了地。

　　瞿牧不知为何骑兵要如此，只是眼前的这一幕令他心脏隐隐作痛。

　　“不让我入轮回”？这是说永世不得超生吗？是说消散了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老头又犯了什么罪？

　　街上的人会主动躲避，这老头也可以撞到他。

　　“我的身体也一同过来了吗？”瞿牧自语。

　　那骑兵骑着马走了过来，翻身下马，轻轻弯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冲着银箭还是那已经魂飞魄散的老头。而后俯身捡起银箭，翻身上马，双腿夹住马肚子，策马离去。

　　“烦请问一下，”瞿牧拉住了身边走过来的一个中年男子，隔着衣服也能摸出来，那男子瘦骨嶙峋，好像只是骨头外面包了一层皮，“这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回头看到瞿牧，面露敌意，看到瞿牧面有血色，想是没死多久还不知道自身处境，嗤笑一声，甩下一句：“这里是阴司阎罗城，你已经死了。”而后甩手离去。

　　看来这里确实是死人鬼魂待的地方没错了。而那老头恐怕已经真真切切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瞧一瞧看一看了欸！新鲜出炉的蛇肉包子。”看到瞿牧走过，卖包子的老板高声道，“这位公子，看上去有点体虚啊，这蛇肉包子最能补气了，来一份吧公子。”

　　“不了，我不吃蛇肉，”瞿牧摆了摆手，“这位老板，不知哪里有医馆？”

　　听这公子说不吃蛇肉，又看了看他尚有血色的嘴唇，明白了这公子大概率是新来这里的，毕竟阴司这种地方，蛇肉是最常见最美味的事物了。

　　“这里都是鬼，没人需要看病，想要治病的都是些体面之人，恐怕只有阎罗殿里有了，但那地方可没人敢去。”老板指了指远处紫气缭绕的宫殿，这老板也是个实在人，细心给瞿牧讲解， “这是阴司，那个是阎罗殿。你呢已经从人间死掉了，如果你想的话，在这里等到和家人团聚，就可以一起走奈何桥，去下一世了。”

　　“这样啊。”

　　“不信你自己摸摸你还有没有心跳，鬼是没有心跳的。”老板说着翻腾着锅里的包子。

　　可瞿牧确确实实能够感受到左侧心脏仍然跳动着，只是节奏有些慌乱，瞿牧面不改色，道“多谢。”而后又问：“刚刚那人？”

　　“果然是新来的啊，”那老板哈哈大笑，他这个老好人最喜欢给别人指点迷津了，“小伙子别害怕，只要你不犯法，那些骑兵是不会找上你的。刚刚那老头，想必是给他家人托了梦，无非是嘱咐些‘好好活着’、‘别着急来和我见面’、‘我在这边活得很好’之类的话”

　　而后那老板靠近瞿牧，像是怕被听到一样，环视四周后，低声说：“托个梦而已，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有事，可阎王偏偏要管这些。这话别往外说，我看你心眼好才告诉你。”

　　而后那老板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过啊。”

　　瞿牧笑了笑，说：“多谢老板。”

　　“哦对，还有一事，今天那薄情司的阎王爷据说要出城，走的就是这条路，不知什么时候，你要是见到了可千万不可失了礼节，旁人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须得尊敬，不可直视。”那老板神情严肃，“记住没？”

　　瞿牧心道这阎王死后还来生前那套礼仪尊卑，非要站在百姓头上才得安生，真是可笑。他没有多过问，点头谢过老板，便离去了。

　　瞿牧找不到医馆，也找不到回人世的方法，却并不着急，在街头闲逛。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已经退了大半，只要走路稳当，伤口和胸口的疼痛也少了半分。

　　忽然。

　　“阎王殿下当道，百姓速速避让。”
　　听到这话，身旁百姓皆向路旁并去，瞿牧也跟着后退。

　　只见两匹黑马拉着一辆马车，马车装饰华丽，前后皆有护卫跟随。马车翩然而过，随着一阵风，侧面帘子微微吹起，瞿牧没有跟着百姓一同低头，而是注视这车窗，帘子浮起之处，一个年轻的面庞出现，一双冷清的眼睛和他对视，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帘子落下，瞿牧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五官，那个面庞便消失了。

　　像神明一样。

　　不，但他应当是鬼，最恶毒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