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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动 裴阶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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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阶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罢了,它伤至此,相必你发现我们的时候它已经死去,春日复暖狼群会开始大范围狩猎,剩余的尸体,你处理了吗?”
许之之指了指左边那个新起的土堆。
“我只取了它腹部的一点肉,剩下的刨了土埋起来了,虽然立了碑,但不会写字,只给它画了画像。”许之之顿了顿才又补充道:“我没给你吃,你吃的是野菜煮高粱饼做的粥。”
裴阶顺着许之之指的方向望去,他的战马算不上小,埋葬它的那个土堆十分的高大,他一眼便能看见。
“废了不少力气吧。”又要照顾他,又要挖这么多的土埋葬他的战马,似乎也没看见挖土的工具,只怕废了好些功夫。
“你不怪我?”许之之虽然读书少,但是身在边境,也听过不少战马即战友的话。
裴阶轻轻地摇摇头,神色凝重而又带着几分释然。
若是曾经的他,必然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的。但他来到边境已经一年有余,他亲眼见过周边的城镇是怎样一幅易子而食、饿殍满地的凄惨景象。身为大周的将士,没能守护住边境的安宁,是他的错,他如何能怪?又如何有立场来怪呢?
“你做的很好了。你只取了擒风腹部的肉,来世它引以为傲的腿依旧能带着它驰骋草原。你没有喂裴某吃下自己战马的肉,保住了裴某最后的道义与尊严。你还给它立了碑……说来,是裴某累及许姑娘,让姑娘无辜背上吃战马的压力,这几日许姑娘也很难受吧。”裴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话语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他居然真的不怪她。
许之之望向裴阶,见他温柔的笑着看向自己,他是真的理解她,一瞬间许之之说话就带上了哭腔。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多吃的,我只有两个高粱饼还有一点菜干和蒲公英,回去太远了我怕有狼发现你,我……我……”
许之之哽咽了半天,始终没能继续说下去。
“裴某明白,许姑娘无需自责,想来这会儿擒风已经重新降生在某个草原了,说不定已经能够自由的奔跑了。”
裴阶望着眼前哭得伤心的许之之,她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让她因寒风而泛红的脸颊更加脆弱。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帮她擦掉眼泪,可手刚伸出去,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太脏了,他已经快十日没有沐浴换衣了。
只好沉默的望着许之之自己擦掉不停滚落的泪珠。
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觉得无能为力过。
许之之哭了一场,心中才好受了许多,抬眼望向裴阶:“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秋水镇呢?现在?还是明天?”
裴阶抬头望了望天色,现在已是下午,夜里赶路并不安全。
“今日再休息一天,明日一早启程吧。”
“你的伤……”许之之有些担心裴阶的伤势,他伤这样重,又才醒来,真的能走这么远吗?
“劳烦许姑娘帮我寻两根粗壮一点的树枝来,裴某做两个拐杖。”
许之之点点头:“好,我马上要去找些柴火顺便打些水回来,到时候一起拿回来。”
“辛苦许姑娘了。”裴阶朝许之之抱歉一笑。
将裴阶身旁的火堆又添了几根柴火后,许之之才抱着一个小罐子离开,附近的木柴已经被她捡得差不多了,现在她需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才行。
目送许之之离开,裴阶这才解开胸前的包扎。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触目惊心、丑陋蜿蜒的伤口,尽管已经做了缝合处理,可状况依旧不容乐观。他能在这般危急的情况下醒来,真可谓是苍天保佑。
老天待他不薄。
裴阶在秋水镇有一个情报联络点,几乎他所有在边境活动的暗卫都会在那里汇报情况。正因如此,那里设施齐全,戒备森严,是个绝对安全的养伤地点。
想来他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西凉的奸细也必定会在这段时间,趁着军中大乱司机行动。
一旦抓到奸细,他即使伤还未好全,也可以回到军中提前部署之后的计划,接下来就只需等西凉举兵来犯,他螳螂捕蝉便行。
只是……不知父亲母亲是否安好,忽闻恶讯,只怕心悲身伤,只能希望兄长多加宽慰照拂了替阶尽孝,让他们在这艰难时刻能有一丝慰藉,不至于过度伤怀。
至于许姑娘,虽未问及家室,但逃荒在外,想来家中已无依靠,他与她孤男寡女相处了十日,她还为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甚至……他还‘穿了’她的小衣。虽无人知晓,而且许姑娘也只是救人心切,但自己既然与她有了这么些亲密的接触,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日回京,若她愿意,他会三书六礼聘她为妻,若她不愿,此事所有细节只会有他二人知晓,自己会与她结为兄妹,让母亲认她做义女,往后受裴家庇护,保她顺遂余生。
思考完一切,裴阶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需要充足的休息才能支撑明日的跋涉,将原本滑下去的衣服一件件又盖了回去。
外衫……
里衣……
外裙……
小衣……
盖到这裴阶的脸已经通红了,他完全没想到许之之连这都拿来给他保暖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许之之在解释用小衣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说的话。
“没穿过,是新的 。”
包扎伤口那件没穿过,那……那……
裴阶满脸通红,感觉自己几乎要炸掉。
半响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顿时左边的脸更红了。
“无耻下流。”
一巴掌下去,裴阶这才摆脱了心中的杂念,从身上翻翻找找,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小衣统统叠了起来,用许之之的一件外裙轻轻包起来,放在了一边。
这才躺下休息。
半响,他又坐起来,将那包好的小衣往远处推了推。
许之之回来时裴阶已经睡着了,她轻生将背上的木柴放下,又将打好的水放在锅中烧起来,这才轻手轻脚的到裴阶面前去查看他的情况。
见裴阶脸颊绯红,许之之以为他又发了高热,便将手帖在他额头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但她刚刚在外面捡了许久的柴,又去打了水,双手已经麻木,害怕自己感受得不准,许之之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帖向裴阶的额头。
然后,她又一次撞入了裴阶那漆黑深邃的眸光中。
裴阶醒来,便看见近在咫尺的许之之,先前的燥热还未完全散去,此时面对女孩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的心越发慌乱起来,下意识的便伸手想推开女孩。
但伸出的手被许之之准确无误的抓住。
“不要动,你好像又发烧了。”
许之之贴着裴阶的额头说着,气息扑洒在裴阶耳边,让他轻轻颤了一下。
“好像更热了些,你坚持一下,我用热水给你擦擦,降温。”
许之之感受着裴阶越来越滚烫的额头,心中焦急,立刻就起身准备在火堆上添些柴火,好尽快烧好热水。
随着她的离开,裴阶听着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咚。”
“咚。”
“咚。”
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裴阶一脸无措,仿若迷失的孩子般,颤抖着用手紧紧放在胸口,试图按住那狂乱跳动的心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有力的搏动,每一下都充满了热烈的力量,仿佛要挣脱束缚,鲜活而又肆意。那急速的跳动让他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不知所措的情绪在他的眼底蔓延。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裴阶转头看着不远处忙碌的许之之,忽的笑了。
永和四十七年的春天,在边境某座静谧的山林中,京城裴家尊贵的小世子,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心动。
没有丝毫的抗拒与挣扎,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让那份特殊的情感在心底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