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伤了病了来点蒲公英 一路向 ...
-
一路向东,原本从故镇前往秋水镇只需要一日的路程,但许之之常年缺衣少食的,细胳膊细腿根本走不快,又要驮着东西,脚程慢得不能再慢了。
从午时出发,到现在太阳西斜,许之之也还没走出她平日里蹲守的山谷。
一路上遇见各家姐姐们,听说她是要去秋水镇嫁人的,也都恭贺她找到了靠山,在这乱世中往后有了依靠。许之之一一谢过,心中更加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非常好,擦了擦脸上的汗便继续赶路了。
又往前走了几里路,忽然闻见了空气中细微的血腥味,这点是许之之先前训练过的,为了更好的捡到人一点点血腥味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将身上包裹放下来,许之之仰头在空气中嗅了嗅,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判断。
“西南边……”
嗅嗅。
“大概九百米……”
继续嗅。
“伤得不轻呀!”
判断完毕,许之之朝着西南边赶去,果然在九百米外的林中发现了一个深受重伤的男子。
许之之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
男子满脸血污,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其容貌。他身材高大,身着的一身黑衣铠甲从肩膀处撕裂至腹部,露出那狰狞得令人胆寒的伤口,血肉外翻着,血块与衣服的布料相互交织,堵在伤口处。
不远处横陈着一匹已然死去的战马,它那健壮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凄惨。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数支锋利的箭,箭头深深地没入它的皮肉之中,有些甚至穿透了身体,露出血淋淋的箭尖。在战马的周围,是一大片浓稠的鲜血,宛如一汪暗红色的湖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许之之慌了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颤抖着手探向那人的鼻尖。
还好,还有气。
许之之不敢轻取妄动,立刻原路返回到路边,寻找能够包扎伤口的东西,翻找半天找到了针线和一件她尚未穿过的,新做的小衣,虽然很不舍,但她带的包袱里,没有其他干净的衣服给那人做包扎了。
拿上东西后许之之连忙往回赶去,沿路注意着可以止血的草药,顺手也摘了不少。
回到那人身边,四周狂风呼啸,扬起漫天的沙尘。许之之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探一下鼻息,以确定人还活着。只不过,这次他的呼吸明显微弱了许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手忙脚乱地将那人伤口处的衣物挑开,衣物与伤口粘连着,在扯开的瞬间,将血块带走后,血液再次流出,所幸这次流出的血量并不多。
阴沉的天空下,一片荒芜,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地方,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
许之之颤抖着双手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用火折子将银针反复地烤了又烤,这才开始缝合伤口。每扎下一针,手下的人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许之之只好强自镇定地开口安抚,也不知到底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那颗慌乱不堪的心。
“你不要怕,我有经验的,原先我娘就是这样缝我爹的,虽然我爹还是死了,但是缝好后就不流血了,我虽没有我娘的缝纫的技术,但把伤口缝拢还是可以的。”
抖着手缝好伤口后,许之之赶忙将刚刚采来的草药碾碎,小心翼翼地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就在草药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那人犹如被电击一般,瞬间痛呼弹起,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在这静谧的荒野中骤然响起,惊起了远处枝头的几只飞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便又晕厥过去。在他即将倒下的刹那,许之之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托住,才让他不至于重重砸在地上,不过她却被他倒下的重量带得也摔倒在地上。
由于被压着一条手臂,许之之艰难地伸长了手想将不远处的小衣够过来,努力够了好几下,才终于将小衣够到。因为伤口的位置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腹部,用穿小衣的方法,恰好能够将伤口妥善包起。而且由于这人身材高大,她那小小的衣物对他而言尺寸偏小,穿上之后正好紧紧地包裹住伤口。
只是,模样有些奇怪,这伤口的位置,恰好对应的就是穿小衣的位置,希望这人好起来时看见她的包扎,莫要责怪她,她也只是救人心切罢了。
能做的都做了,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许之之没办法替他求一个郎中过来,也没办法拖动这么大一个人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就只有看造化了。
赶了一天的路,又紧张了这么久,甫一放松下来便觉得饥肠辘辘,许之之眼睛不自觉的就撇向了不远处的那匹死去的战马,小心翼翼的将胳膊抽出来后,许之之再次折返到路边,这次她将带出来的行李全部的搬了过来,其中就有她那一口陈年老锅。
当时想着这锅能装些东西拖着走,今日要拿的东西都是小件,比较散,这才拿上了,没想到真就派上了用场。
找来石头将锅支好,又寻了些柴火,许之之这才提着刀和一块木板朝那战马靠拢过去。
“你是一匹好马,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将你的主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许之之一边说着,一边用刀背将那块木板用力钉在松软的土里。
战马四周的鲜血早就将泥土泡得软烂不堪,因此许之之并没有费多大力气。
“但是我并没有带太多的食物出来,你主人的情况恐怕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我连自己都喂不饱,加上他便更加艰难了……”
许之之自嘲一笑:“有什么好说的……我饿了,不吃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左右摇了摇木板,见其已经稳固,许之之便伸手沾了点血,在木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四不像的马出来。随后,她拿着刀在马的尸体上左右比划了许久,才终于在肚子上切下一块肉来。
之后的几天男人都处于昏迷中,春日依旧寒冷,许之之将带着的所有衣物都裹在了男人身上,又彻夜燃着篝火,但即便这样男人还是发起了高热。
没有办法,许之之只好一直烧着热水,一遍遍帮男人擦拭着伤口附近和四肢,终于在第四日,男人的高热才退下去,也能咽下东西了。
这几天许之之吃的都是那匹战马,但给男人吃的却只是自己随身带的两个饼子和菜干、蒲公英一起煮的一些稀粥。
终于在第九日,男人醒了。
彼时许之之正准备往男人嘴里灌蒲公英水,措不及防的便撞入了一双深邃得如同幽潭般的眸子中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一抖,手中的蒲公英水顷刻间洒了出来,直直地落在了男子的脸上。
两人都毫无心理准备,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得措手不及,都不由自主地被吓了一大跳。男子原本疑惑的面容瞬间充满了惊愕,而许之之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惶恐和无措。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许之之率先反应了过来,她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手忙脚乱地拿过一片衣服,一边在心里责怪着自己的不小心,一边快速地将水擦拭干净。
男子回过神来,用手撑着身体缓慢坐起来。
他这一动,身上盖着的衣物便窸窸窣窣地滑落下来,微风轻轻一吹,顿时带来凉意一片。
他低头望去,只见胸口处竟挂着一件月白色绣着桃花的肚兜。霎时间,男子的耳尖变得通红,那抹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许之之见状,忙不迭地解释道:“这个是给你包扎伤口用的,我没穿过。”语罢,又像是怕男子不信般,着急地补充了一句:“是新的,真的!”然而,她这般急切的模样,倒显得不可信了几分。
“无碍,多谢姑娘。”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心绪后回道。他的声音清冷悦耳,虽有几分沙哑,却并不粗犷,反而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不用不用,是你死不成,不关我的事。”许之之摆手解释道。
男子眉心一跳:“是托姑娘的福,否则在下便是再命大也难以在这荒郊野岭活下来。”
许之之尴尬一笑,她没念过书,也不识得字,但她听得明白,这人说的话其实与她说的是一个意思,只是更……许之之想了想,也没想出个词来,便是更好些吧。
“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京城人吗?”许之之重新递给男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蒲公英水,轻声问道。
男子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姑娘不问我是谁,为何受此重伤,可是有仇家追杀,却单单问我家是否在京城?”
许之之轻轻摇摇头:“如果你家在京城,那你回去的时候也许就会带我一起。”
“姑娘想去京城?”男子问道。
“嗯。”许之之应了一声。
“是去寻亲投靠?还是……”男子继续追问,这两年边境多战乱,像这样远赴投奔的人不在少数,而且根据他刚刚注意到的,这附近有锅,有衣物,想来是在逃难的途中捡到的自己。
许之之望着男人,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不照顾我?”
倒是十分的理直气壮。
男子再次愣了一瞬,完全没想到许之之是因为这个原因要去京城:“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在下自当照拂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许之之的表情才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展颜一笑:“我叫许之之,你叫什么。”
男子端着水碗,望着眼前瞬间明媚起来的女子,有些意外她的变化。
“裴阶,字拾级,姑娘可以唤我裴阶或者拾级都可。”
许之之有些惊喜:“这样好听的名字,你居然有两个名字!”
在这短短的对话中,裴阶被震惊了太多次,因此已经能够很好的管理表情了,于是微微笑着道:“姑娘的名字也很好听,是那个zhi字呢?”
许之之会的字不多,她的名字就占去了一半,现在听人问起,十分的兴奋,立刻折了木枝,在地上划下“许之之”三个字。
很少有人用之字来取名,裴阶点头夸赞道:“很特别,和姑娘很相配。”
许之之闻言,笑容又盛了几分。
“很特别,而且真的很好写。”
被这特殊的关注点逗笑,裴阶微微勾起了唇。
许之之被这个笑吸引,不自觉的盯着裴阶看了起来。
京中女子向来注重礼法,往日里见了他,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赶忙错开目光。因此,长这么大,裴阶也是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被人盯着看。
那目光像是被夏日的阳光照耀在身上一般,炽热,烫得他心头微颤。
“许姑娘为何这样盯着裴某。”他出声提醒,原以为这样说,对方会识趣地错开目光,没曾想许之之依旧用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
“我可以看漂亮的花,漂亮的树,漂亮的鸟,漂亮的鹿,为什么不能看你。”许之之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倔强和天真。
“可裴某并非花鸟草木。”裴阶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可是你漂亮。”许之之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坚定的模样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裴阶听闻此言,先是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既有对许之之这番言论的意外,又有一丝被她的直率所感染的愉悦。
“许姑娘真的很特别。”
说罢为了转移话题,裴于阶喝了一口端在手上的温水。
入口一片苦涩。
“这是?”裴阶神色疑惑。
“蒲公英水。”许之之答。
“蒲公英水?”裴阶神色更加疑惑起来,据他所知,蒲公英的功效是清热降火。
“嗯,我没有别的药了,附近的药都采得差不多了,我带得最多的就是蒲公英,只好煮这个给你。”
裴阶了然,她本就是去逃难的路上,这山中药物有限,只怕是无计可施,有什么吃什么了。
“现下已经过去几日了?”
许之之指了指不远处那颗树,上面有她用刀刻出来的痕迹,数了数已经有九个刀痕了。
“九日。”
自己的伤有多重,裴阶是最清楚的,他能够活下来,必定是才到此处就被救了,因此时间应该不会出入太多。
“此处应当是秋水镇附近,裴某在秋水镇中有一处落脚的地方,但凭借裴某自己,必定难以抵达,不知姑娘可愿意先暂时和裴某一起前往秋水镇,等裴某伤势好转,处理好事情,再带姑娘去京城,报答姑娘恩情,可好?”
虽然这次伤得如此严重还险些丧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但计划并没有受到影响,等他伤好,战事便能迅速解决了。
许之之刚想点头,就想到了那匹战马,纠结了一会才道:“有个事情我没与你说。”
裴阶看向许之之,见她满脸犹豫与纠结,以为她有什么难处,连忙道:“许姑娘但说无妨,若有难处我们一起商量,若实在困难,裴某也绝不勉强,来日裴某依旧会信守承诺,带姑娘去京城。”
许之之纠结了好一番,她担心她吃了他的战马,他一怒之下就不带她去京城了,但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
“我吃了你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