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录》淋霖

5、画中仙（五）

　　苏皖然因为此事蔫了数日，连一帮好友邀他去城东湖畔游玩也是恹恹的，傅恒素来不喜热闹，也没有到场，只在家呆着享受少有的没有苏皖然聒噪的宁静。
　　哪知道，才批了一半的公事，苏皖然的大嗓门便远远地响起，“傅恒，傅恒！！”眉心便又开始突突发痛。
　　苏皖然一把推开书房的大门，看到的就是傅恒右手执着毛笔，左手揉着自己的眉心的场景。傅恒人生得长身玉立，一袭普通的青衫也让他穿出了翩翩气度，就算是苦恼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苏皖然不禁在心里感叹道：人要是生得好看，无论做什么动作也好看哪。
　　傅恒没好气地开口，“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对我想念过度才从城东专程过来见我……”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凉凉的，“我会高兴得痛哭流涕的。”
　　苏皖然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半晌才开口，“当然不是，”他甩甩满手臂的鸡皮疙瘩，“我是在城东的桃花林见到一个绝色女子，而且那女子一身缟素，我猜想她必定是你所说的那位京城第一美人，才来邀你一同去寻访她的。”
　　傅恒冷哼了一声，“我拒绝。而且我建议你也不要去找那个女子了，免得又弄出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态。你也听到的，若你出了什么事，你哥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我了。”
　　苏皖然一想到美人便头脑发热，横下心顶了傅恒一句，“你什么时候怕过我大哥来着？”
　　傅恒脸色冷得都快结冰了，“我只是一介小小商人，怎么敢冒犯权倾朝野的苏大人？再说那女子处处透着诡异，牵扯到的我想不会是小事，这浑水你就别去搅了。我的话就只说到这里，再纠缠下去，结果便不堪设想了。”
　　苏皖然此时被傅恒激得是怒火攻心，相府小公子再怎么说也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大的，从未受过这种气，于是忿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你不肯作陪就算了，我自己去找！”
　　“结果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啊。”傅恒幽幽叹了一声，情况变成这样，自己恐怕也得涉下这潭浑水了。苏皖然啊苏皖然，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偏偏遇上你这个花痴，不知说你是单纯，还是愚笨好。这样想着，傅恒又叹了一口气。

　　隔日清早，傅大公子放下了公子哥的架子，牺牲睡懒觉的时间，一大早就到相府去找苏皖然，就怕这个傻瓜真自己一个人跑去找那美人了。当年，一向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傅恒之所以会和苏皖然成为好友，很大的原因在于，苏皖然为人率直，单纯，也不记仇。这不，尽管昨天闹得不欢而散，苏皖然哼哼两声，还是和傅恒一同去寻访那桃林美人。
　　一路上，傅恒的眉头几乎就没松下来过，苏皖然见状也没与他搭话，两人倒是少有的安静沉默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桃林，苏皖然循着昨日的记忆，左拐右拐，到了桃林深处，傅恒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成了麻花。苏皖然寻了一处地方便席地坐下，摆摆手示意傅恒也过去坐下，“你看，这里的风光倒是很好，桃花竟然还没有谢。”
　　城东的桃花林在山林深处，真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尤其是眼前的这棵桃树，比起别的桃树足足大了一圈，大约需三四人才能合抱得住。傅恒若有所思地走近了那棵桃树，神情若有所思。桃花纷飞，他一身青衣，飘然若仙，似乎要隐没在了这仙境中。苏皖然几乎要看呆了，隐隐却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傅恒在此时回过头来，眼神却是全然的戒备，苏皖然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
　　一位老人从树边向他们走来，眼神温润慈祥，傅恒用身子挡住了苏皖然，朝老人做了一个揖，“老人家，我与友人到此踏青，不慎迷路，请您指路。”
　　老人家呵呵地笑开，望着那开得繁茂的桃花，捋着胡须说道，“这里的桃花在京城也是小有名声的美丽啊。年轻人，不如到老朽家休息一下，再启程回去也不晚。”
　　傅恒微微吊起眼角，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老者，半晌开口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们便到贵府叨扰了。”
　　老人家闻言爽朗地拍拍傅恒的肩膀，“我本是这山上福缘寺的僧人，从十几年前起，福缘寺的香火便没有以往那么鼎盛了，到了前几年，寺里只剩我一个人，平日我空守着福缘寺。没想到今日下山置办倒遇上了两位公子。”苏皖然这才注意到老人家身上破破烂烂显然修补过多次的衣裳赫然是一身僧衣，因为缝补多次，洗涤多次，倒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
　　傅恒这才卸下了戒备，随老人家一同进了福缘寺旁的一间小茅庐，看来老人家平日便是住在这里的了。茅庐看得出是有一定年头的了，家具摆设也少得可怜，但收拾的倒是很整洁，老人家让傅恒他们坐下，拿出茶具。
　　袅袅轻烟升起，茅庐外鸟语花香，入口的茶水虽不如平日的那么贵重，但也便有一番滋味，沁人心脾的悠长，傅恒微微眯起双眼，平日在红尘中打滚，商场上尔虞我诈，这种隐逸的生活现在品起来也倒醉人。
　　一旁的苏皖然见傅恒一脸悠然与老人谈天说地，心里便着急了，暗地里扯扯傅恒的衣袖，让他不要忘记今日来桃林的目的，这傅恒倒好，半点都没有理会苏皖然。
　　苏皖然没办法，只有趁他们谈话的间隙，匆匆问道，“老人家，你在这山上居住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有一个经常在桃林出现的绝色女子么？”由于自己上次只在远处看见美人，等到上前去的时候，美人早已不见了，苏皖然也没法做出详细的描述。
　　老者的神色却有微妙的变化，“你为何打听这件事？”
　　苏皖然见状，心里暗道不好，自己太过心急，老人家似乎是把自己当成登徒子了。对上老者清澈的眼光，苏皖然急中生智，“上次有位姑娘在桃林将身上的玉佩落下了，被我拾得，丢失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我想那姑娘一定是很着急，这才叫友人相伴来这里寻访。老人家，如果您知道那位女子的身份，请务必告诉在下。”
　　老者闻言，才舒缓了脸部表情，“这样的话，这位姑娘，不，是夫人，我倒是认识。她住在这桃花林的西南处，离这福缘寺也倒不远。那位夫人心善，几年前总与夫君来福缘寺捐香油钱，自称夫君姓杨，我便称她杨夫人，他们夫妻两真真是金童玉女，那容貌皆是神仙中人般，”老者说到这，却叹了一口气，“但是几年前，杨夫人的夫君猝然去世了，从那以后，杨夫人便没再来过这里了，我也没再遇见她，倒是有时下山，听见有人说在桃花林遇上貌美如花的仙女，我一琢磨，这哪是什么仙女，分明便是杨夫人。你在桃林遇见的绝色女子恐怕就是她了吧？”
　　苏皖然听完老人的一席话，心里唏嘘着世事无常，红颜薄命，倒是傅恒，眉头又有些皱紧。苏皖然一想到美人便头脑发热，根本顾不得看傅恒的脸色，匆匆与老者告别后，便拉着傅恒望西南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