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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科罗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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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美:飞丹控股社长
白都伊:飞丹控股社长
金孝贞:张世美的随行助理
丹政宪:飞丹控股会长
丹治强:丹政宪与白都伊的长子
丹治鉴:丹政宪与白都伊的二儿子
丹治正:丹政宪与白都伊的小儿子
李恩星:丹治纲妻子
丹登明:张世美与丹治强的儿子
自那次歇斯底里的谈话过后,几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张世美才总算攒起几分力气,试着从思绪的泥沼里,一点点地向外挣挪。
虽身体力行着不愿接受来自张家的任何好意,可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她需称呼为继母的女人的确总在她心力交瘁之际,适时巧妙地雪中送炭。
住家育儿师在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张世美初为人母的焦虑与无措,也消减了她的大部分产后抑郁情绪。而金孝贞出色而全面的个人能力更是让张世美的社长工作如虎添翼。张世美着实从金孝贞那里汲取了很多珍贵的经验与知识,这也正是为什么她与白都伊首次谈及金孝贞,扬称此人比她更适合做社长。
刻意的反驳与作对仍在继续,白都伊对此的态度由最初浑然的沉默与隐忍转变为激奋地抗议,有时甚至是恶语相向,这么做只是为了兑现张世美那晚痛彻心扉的诉求——求白都伊恨她。
在白都伊看来,这是张世美在摆脱那份爱恋的方式罢了,倘若这种宣泄能够让她真正地获得解脱,那么白都伊十分愿意配合,即便脱口而出与本意相悖的话语时,她也忍受着透骨酸心的痛苦。
每每争辩过后,张世美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全身心的钝痛让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匀着呼吸,纳入的气带着冷冽沧凉的潮湿,如同根根细针,一下下扎刺着她的一整个胸腔。她爱的人很聪明,知道怎样最能刺痛她的心。
“再坚持一次,再被伤害一次,你就要放弃爱她了。她已经为你做的足够多了,也或许她根本不是演戏,她根本就没爱过你,她早就对你没有一点感情了。”
张世美总这样想,在她因生理反应而不受控地想要退缩之时,或是当她已经分不清白都伊言行的真伪。
张世美曾想过彻底地放下一切,真正地成为丹家的大儿媳。她将家里布置的温馨而有温度,做起了寻常主妇会为丈夫操持的所有事务,甚至与丹治强同榻而眠,可这些刻意促成的“圆满”,终究徒劳。
张世美最终妥协,婚姻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两颗求而不得的心不会因为各自缺少一半,就能轻易拼接联结,重焕生机。
在人类对所有复杂感情的审视与探索中,爱与恨屡屡不绝地作为样本对象,被不断地描写刻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爱情的产生有时不需要多么宏大而深刻的理由,而恨则不同,恨的理由往往必须客观而实际。
张世美的恨源于她对白都伊无条件的爱,这种反复交互滋养的情感关系逐渐形成了一种循环,而张世美则被圈套在这无尽的轮回中。她在慢慢的实践中迟缓地意识到了这个结论。
她不甘地接受做再多也只是枉费力气,丹治强的态度看起来无关紧要,工作上的成就很难令她感到一丝雀跃,就连和白都伊的对峙,也让她兴味索然。
渐渐地,张世美时常神思恍惚到听不懂金孝贞与她汇报的工作,连夜成宿的失眠让她连起床都要先蓄力半晌,对生活琐事的力不从心与遂日消减的食欲让她的精神每况愈下。
这样的日子久了,张世美逐渐有了些极端的想法。
冰凉的触感包裹全身,温和柔软的质地隐藏危险属性,悄无声息地侵吞猎物的感官,张世美没有反应,她的意识迷离在一片漆黑的深海,浴缸中的水带着瓷缸壁的冷意渗进口鼻更深处,意图填满肺叶里最后残留的空隙,气泡从齿缝里钻出来,带着仅存的温热空气逃出水面。
“…妈妈…妈妈…”几声稚嫩的童音穿透密不透风的屏障,传入张世美的耳中,逐渐唤醒了她发沉的意识,张世美猛地惊醒,踉跄着从水中挣脱出来。湿发贴在她的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胸口还在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
“妈妈,老师说人是不能像小鱼一样在水里呼吸的,你这样会有危险的。”
张世美拉过登明的手,在那双幼嫩的小手上落下一个吻,“妈妈没事,妈妈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登明,因为她差一点让登明成为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曾经迷茫要成为怎样的母亲,不过此刻她坚定地否决重复自己母亲的选择;她也曾困惑过要怎样做一个母亲,现在她确定要学着白都伊那样做母亲。
张世美去看了心理医生,这一次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丰富生活,转移注意力。她开始带着登明学习各类技能,培养多种兴趣。与她的母亲不同,她的目的不再是奉承谁阿谀谁,而是像白都伊教导孩子一样,将登明培养成具有自由意识的人。
「2014」
春日的轻风软乎乎地漫进院子,撞在门口新抽芽的连翘丛上,明黄色的花盏簇拥一起,风一摇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独栋门前的老榉树发了新叶,刚换的嫩叶浅绿透亮,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透过落地窗,温柔地包裹母亲怀中酣睡的孩童,张世美靠近窗前,氤氲的水气附上玻璃,模糊视线,消散清晰时,一滴雨水击在外侧,晕开小小的、半透明的圆斑,再定睛,眼前的树叶由绿变红,豆大的雨珠将枝桠砸得左摇右晃,几片叶子卷着雨水坠落下方正巧路过的伞面,俊朗清秀的少年撑着伞,一路小跑着经过窗前。
“Oma (妈)我回来啦!”
十几年一逝,彼时尚在母亲怀抱的婴孩,如今肩背已挺得与母亲齐平。
“淋湿了没有,快去换身衣服,回来吃饭。”张世美抚摸着登明的脸颊说道。
未等丹登明的下一步动作,白都伊的电话率先打了进来,
“……登明妈,你公公他不好了……”
伴随这个漫长秋季一起来的,还有丹政宪的死讯。
疾病纠缠了他五年之久。起初的症状只是轻度的记忆力减退,细小的表现微乎其微,以至于无人知晓,直到某天丹政宪从床上醒来,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认不出身旁的妻子,分不清几个儿子的身份。
医生最终给出的诊断为中度的阿尔茨海默症,给出的建议是在专门的医院接受有针对性的治疗。
一向执拗的男人将这结果全盘推翻,他不相信自己会患上这样的病,更加拒绝住进医院接受治疗。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妻子、儿子或是商业对手为达目的编织的谎言与有计划的谋害。
故而接下来的日子里,丹宅内总是上演着十分割裂的情景。稍微清醒时,丹政宪便毫无节制地发泄情绪,疾病吞噬着他的理智与思想,他像一头失张失智的困兽,不断地向所见之人发出咒骂与怨怼;而病征发作时,他又没来由地只依赖着白都伊,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泼耍赖。
再到后来,丹政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他无法自己进食,语言与行动能力也衰退很多,甚至有时会出现失禁的现象。
张世美看着白都伊公司家里连轴转,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又酸又涩。她气不过那个伤害过白都伊的男人受到她无微不至的精心照料,还要对着她颐指气使、大发脾气,而白都伊只是忍受,默默地收拾残局。
张世美也曾趁四下无人,揪过男人的衣领,对他恶狠狠地威慑:“你凭什么这样做,她从来不欠你什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被男人憨傻空洞的笑轻易击溃,她倾力的一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张世美松了手,牙关扣得发紧,腮边的咬肌在脸颊下方一鼓一收地滚动,连耳根都绷得发僵。
“是恶毒的诅咒,还是无端的惩罚?”张世美束手无策地想着。
有时实在按捺不住,她也只是抱怨几句,“我们家是请不起佣人了吗?怎么连这种事情也要omoni亲自做?”
儿子们也将白都伊的辛苦看在眼中,于是劝说白都伊,不如将丹政宪送到医院,请护工来照顾。白都伊对此的答复是:“人都有老了、病了的一天。难道等我病了,你们也都打算直接把我扔到医院里?到那时候我连一个能依赖的人都没有吗?”
一连的反问掷在空气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下文与回应,从那以后便再没人提及此事。
丹治鉴与李恩星的婚礼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举行的。李恩星的父母均为美籍韩裔,家族企业在北美市场早已深耕多年,根基稳固,所以即便她不具备为丹家绵延子嗣的能力,能够为丹家打开拓展美国市场的便捷之门这一优势,还是让她轻易地获得了认可。
不过相较于这些功利的考量之外,最打动白都伊的,是丹治鉴牵着身旁面容姣好的姑娘向她保证,李恩星是他坚定选择要相伴一生的爱人。
这场婚礼由张世美一力操持,与白都伊之间寡言的默契被冠上“长嫂如母”的责任,张世美只沉默地分担与体谅着。为了迎合李恩星的家世背景,她特意将场地选在教堂,并精心筹办了一场西式庆典。
彩绘玻璃滤过柔和的天光,在铺设红毯的甬道上投下五彩光斑,两侧长椅摆放精致的素雅花艺,管风琴的旋律响起,一对新人携手并肩,共同奔赴属于他们的幸福。
仪式结束后,张世美在礼堂外送别宾客,见主持婚礼的牧师走了过来,她连忙感谢道:“今天托您的福,婚礼过程非常顺利,真是不胜感激。”
“夫人言重了,能够为二位新人见证幸福是我的荣幸”,牧师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恕我直言,夫人可有什么郁结?”
“郁结吗?”张世美垂眸,脑海里浮现白都伊操劳忙碌的身影,视线游走间落在牧师怀中书脊上的一行小字“神爱世人”。
“您的书上写着神爱世人,可为什么还会有良善之人受尽无端的苦难呢?”张世美道。
“夫人,苦难非神赐,是世界偏离真理的必然烙印。若违背契约,则苦难降临,若犯下罪,则造成罚。神不‘消苦’,也不‘入苦’,神与我们同在。”
张世美愣在原地,脑中密布罪与罚的回响,她迫切地在白都伊的一生里寻找罪愆的线索,最终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那年涂月利兹。
浑身的血液凝结停滞,只有一颗心脏强烈地跳动着。
“白都伊的罪,就是爱过我吗?”
思绪一旦产生,便是已被赋予了不易察觉的坚定可能。
张世美抬手按着眉心,将那股直冲向上的酸楚硬压下来,指尖划过眉毛,假装整理耳边碎发的同时,飞速地抹掉了眼角欲坠落的那滴泪,她张了张嘴,汹涌的咸涩阻遏了将欲出口的话,张世美低下头,将泪混着气咽了下去。
“那么,若犯了错,如何才能得到宽恕呢?”张世美问道。
“神会赦免所有愿意信靠他的人。”
那之后的不久,张世美便接受洗礼,加入教会。无人问津她如何猝然地决定,只是会在特定的时刻随她一起进行祷告。
“…….白都伊之罪实为我之罪,一切都是我引诱她、逼迫她,一切之错为我之错,停止对她的惩罚吧,我愿意承受一切,哪怕是千倍万倍,求你不要再让她经受苦难……阿们。”张世美虔诚的祷告中几乎全部都是承袭白都伊所受折磨的请求。
“……因此,神任凭他们放纵可羞耻的情欲。他们的女人把顺性的用处变为逆性的用处;男人也是如此,弃了女人顺性的用处,□□攻心,彼此贪恋,男和男行可羞耻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这妄为当得的报应。……”
那些带有特殊批判的经文被张世美反复诵读,直到她已经可以牢记于心,每念一次,都似有一记狠戾的鞭子抽在她的心上,让她不得不将爱欲再藏得深些,越是藏得深,她越潜意识到自己改不正、忘不掉。矛盾在思绪中爆发,她站在教条一边,痛骂着自己“疯子、疯子。”
不知是真的这些祷告起了作用,还是天意使然,丹政宪在不久后的一天被确诊了胰腺癌晚期。这种病在目前的治疗手段极少,且因早期无明显症状而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机,仪器与药物也只能起到减轻疼痛的作用,就这样,丹政宪于2014年的秋天与世长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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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别墅庄园浸染墨色,正门两盏铜灯裹着半透的黑纱,冷白的光穿过纱眼,在地上留下细碎的、水痕似的光斑。独栋的大门敞开着,阵阵凉风穿堂,拨弄遗像前白烛的火焰,一团暖光摇晃起伏,连带白都伊跪坐在蒲团上的影子半明半昧。
初奠仪式结束后,她就一直将自己限制在这,一整天的时间粒米未进。面前冰棺里躺着的,是她情窦初开之时,真切付诸过感情的丈夫,尽管那些微薄的爱意早就被争吵与背叛消磨殆尽。
白都伊亲眼看着一条生命慢慢地在她手中消逝,即使她已经不遗余力,可他还是沿着那条仿佛早已设定好的命运曲线走向泯灭,那种在生死面前人类不过沧海一粟的无力感让白都伊感到十分迷茫。
复杂的情感拧成一股,堵在白都伊的胸膛,她的子孙尚要依靠她的托举,脆弱与难耐成了不可饶恕的过失。
正分神时,身后走来的女人夺走了白都伊手中刚拾起的三根线香,张世美熟练地用指尖捻着那三柱香凑近烛火偏下的暖焰,等橘红色的火星稳稳燃起,再抬手轻晃,压下窜起的细烟,而后行礼,再将手中的线香理得整齐,插入香炉。
“omoni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话落跟随良久的沉静,见白都伊不为所动,张世美补充道:“怎么?您是需要我将您抱回去吗?”张世美冥思苦想,才找到这么一句行之有效的“胁迫”。
“……”白都伊转头对上张世美的视线,双眼透出的坚韧让那句话不像玩笑,“我自己回。”
长时间的跪姿让白都伊的双腿像是浸在温水里,她稍一动,麻意就从经脉里渗透出来,好不容易踉跄着站了起来,脚掌刚在地上挪了半寸,小腿肌肉蓦地一阵发紧,顷刻好似无数根细针刺向筋络,强烈的酸胀让她身子一软,失了平衡。
张世美见状连忙上前,她一只手拽住白都伊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另一只胳膊顺势将白都伊揽入怀中。
张世美听着自己发慌的心跳,白都伊有些凌乱的发丝触碰她的鼻尖,勾得她心痒万分。
理智告诉她该适可而止这暧昧不清的举措,可手上的动作将怀中干瘦的身躯抱得更紧。张世美从不敢细究,这些年白都伊是如何在家庭的羁绊与公司的重压间游走,竟还带领着飞丹控股步入空前的光景。
就此放手这个久违的拥抱,她舍不得。
白都伊转动手腕,虚着力反抗一下,便半倚在了张世美的怀里。感受那人将她更加坚定地包裹起来,莫名的委屈悉数翻涌上来,她将脸轻轻贴在张世美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稔的气息。纵然须臾,这一次,终于有人将她稳稳地接住了。
“omoni是不信我?”
“没有。”
“那您就听我的,回去休息吧……登明在房间等着您一起吃饭呢……”张世美顿了顿,藏匿即将出口的哽咽,“他说好久没见您,很想念您……想您快点抱抱他,亲亲他,疼一疼他……”
“nei(好)”
“一切都交给我吧。”
“nei(好)”
一瞬的温情化为泡影,一秒的越轨重回秩序,相顾无言,分开时,只剩张世美孝服胸前的布料湿了大半。
待葬礼结束,一家人的生活也总算回归正轨。
李恩星一直对张世美为自己策划了完美婚礼而心存感激,她过门之初就看出婆婆与嫂子之间的隔阂,作为这个家里的第三个女人,她不能刻意地逢迎讨好一方,避免站队,只能尽她所能地用些小心思让家里的氛围松快一些。
“……科罗拉多大峡谷!春季的时候有艺术家在时代广场通过3D技术再现了这里的景观,很震撼呢!不如我们就去这里吧,老公。母亲,您说呢?我们一起去吧。”
家族聚会上李恩星分享着她选定的蜜月旅行目的地。
“你们夫妻的旅行我怎么好插足,你们去好好玩吧。”白都伊笑着道。
“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吧,母亲,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大哥一家,还有三弟。”李恩星道。
“我也可以去吗?妈,二嫂说得对,你应该出去走走,这样才能舒缓心情啊!”丹治正对着白都伊激动地说道。
白都伊轻弹了一下丹治正的脑袋,说道:“最近手头一个要紧的项目也顺利收尾了,那么就如你所说的,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旅行吧。”
“妈,你知道的,我最近还有好几场大的手术要做,各位,恕我不能奉陪了,你们玩得开心。”丹治强说道。
“登明也是,他最近学业比较重,应该也不能去了。”张世美补充道。
于是一行人始发首尔,落地美国亚利桑那。白都伊从Amangiri酒店接机的车上下来,便不见了张世美的身影。
“大嫂说有事情要处理,让我们先不用等她了。”李恩星解释道,接着用流利的英语吩咐酒店的服务人员将张世美与白都伊的行李运到同一间房里,“房间也是大嫂安排的,她说这几天她来照顾您。”
白都伊没再多加询问,她放空自己,跟着年轻男女在Sarika营地的鸦居围坐一起,烤着篝火聆听当地独特的印第安风格吉他曲。
白都伊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不远处的露天泳池里,丹治鉴正托着李恩星的腰,陪她追着池底浮动的光斑,水花四溅,而丹治正则在水边与一位披着金色卷发的姑娘调笑搭讪。
她没上前,只抬手示意调酒师再添半杯,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微涩的凉,刚好压下心里说不清的燥。
她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地抿着酒,偶尔抬手掠开被晚风拂到耳后的碎发,凉意一遍遍漫过她裸露在外的手腕,琥珀色的液体喝到后来也只剩寡淡的冷冽,再激不起半点让她清醒的劲儿。
她是被丹治鉴与李恩星搀扶着回了房间的。
“妈怎么喝这么多啊?”丹治鉴嗔怪道。
“觉得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白都伊迷迷糊糊地答。
再次醒来是白都伊恍惚中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是登明妈吧。”她这样想着,身体昏昏沉沉地僵滞。
那人并未蹑手蹑脚地行事,随身的背包砸在桌面,行李箱的滚轮摩擦地面,随后被瘫在地上。
张世美走近床头,靠近白都伊时闻到一股酒气,目光一晃,瞥见柜子上摆着瓶未饮尽的气泡水。
“傻瓜,气泡水解不了酒。”张世美玩味道。
“只是个人的喜好,就连这个也要借题发挥?还有,不要在人后说道是非,人前更不要。”
“您醒了?”张世美明知故问。
“托你的福,很难不醒。”白都伊道。
“再睡会儿吧。”说罢,张世美便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漫开,没一会儿便轻了下去,随着最后一声水阀关闭的响声落定,女人恣意裹着件松垮的浴袍走了出来,领口沾着点潮湿的水汽,发梢还滴着细碎的水珠。
“你……”白都伊坐了起来,却不想站在床尾的女人褪了衣物,赤裸身体。白皙的皮肤刚刚接受温水浸润而恰到好处的红晕,优美的曲线像是经过刻画,性感的腰臀诱人却不夸张,与十几年前白都伊见过的不同,张世美的身上多了些内敛而温婉的母性。
白都伊红了脸,躺回床上又别过身,“你今天去哪了?”
“去见了两个朋友。”张世美利索地换好衣服,“要去看日出吗?”她转过身,“我去大堂等您。”
不像是询问意见,倒像是已经安排好的行程。
张世美开着车行驶在杳无人迹的道路上,天空还沉浸在神秘的墨蓝色,白都伊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望着远处崖壁上依稀可辨的砂岩。
“我以为你会带上治鉴他们。”白都伊道。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omoni确定要去打扰他们吗?”张世美的回答引得白都伊一阵沉默。
“那治正……”
“他不在房间。”张世美说着,情况也在白都伊的意料之内。
第一缕带着青调的微光从东边的地平线渗出时,张世美停下了车,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视角极佳的断崖。
白都伊打开车门,率先走到了崖边,薄凉的风在峡谷间呼啸着传出回响。比难捱的冷气先来的,是张世美为她披上的一条薄毯。
“这里允许私家车随意进出吗?”白都伊问道。
“不允许,但我有些非常的手段。”
原是冷白的光染亮了最高处的崖壁,随后漫布着中间的页岩,光晕染上粉调,将原本昏暗灰蒙的岩壁洇出淡淡的绯色。
张世美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熟练地从中抽取一支,衔在唇间,火机在身侧打亮,火光照亮她清晰的下颌,吸得轻缓,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沉默间格外清晰,白雾从嘴角溢出。
张世美转头看向白都伊,尽收她眼底的惊诧,然而下一秒,那人便抬手夺过她手中点燃的香烟,深吸一口,收获张世美眼中同样的诧异。
“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就不怎么抽了,后来生了治强,就彻底戒了。”白都伊说着,掐灭了手里的烟。
“有了登明之后,我也彻底戒掉了。”张世美看着白都伊,眼神好像在说,“你瞧,我们还真是一样。”
光线变成了暖橙色,带着点灼人的温度,猛地铺被在峡谷上层的岩壁上,渗进凹陷突出的石缝,将暗纹与褶皱染透,谷底的水面倒影崖顶的橙光,泛着细腻的粼粼波光。
“我好像总是小看您。”张世美望着远处,
“其实您总是有办法,您比谁都厉害……
是我太冲动了……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让我们陷入现在的关系里…….
您也一定可以有办法挽回局面……
现在看来,这一切好像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可我始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这一切幸好有你……有你很好……有你在真好…”
白都伊脑中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人生,哪里会有正确答案呢?”
炽热的火球跃出地平线,直挺挺地照在整个峡谷之上,谷底的雾汽被风卷着向上飘,遇到阳光又散成了薄薄的纱,贴在崖壁上,让眼前的景色多了些朦胧,金亮的科罗拉多河顺者峡谷蜿蜒。
都说足够壮观的景色会激发人心底最隐晦的情感,白都伊连日来无处宣泄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出口,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被阳光染上了暖色。
“天父上帝,感谢你赐我今日的阳光、空气、身边的平安……阿们”张世美双手合十地祷告着。
“你为什么突然信这些了?”白都伊问道。
“因为您说这世上没有永远,而经文说永远是存在的。”张世美道。
“爱是永不止息”张世美在那段冗长的、对爱的解说里,只深刻这一句。
而今她更加确信,深沉的爱不会随着时间淡泊消逝,而是会像这条科罗拉多河一般,经过数百万年湍急的奔流,在这坚实刚硬的大地上冲刷出一座撼天动地的峡谷。
张世美也逐渐明晰,她要做的事,不是纠结白都伊在曾经似“囚笼”的环境中安逸或是困窘,而是创造出一方只属于她们的、让白都伊可以尽情做自己的天地。
“omoni,我们重新开始吧。”
“n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