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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天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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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美:张氏集团会长张宰进的女儿
白都伊:飞丹控股社长
丹政宪:飞丹控股会长,白都伊丈夫
丹治强:丹政宪与白都伊的长子
丹治鉴:丹政宪与白都伊的二儿子
丹治正:丹政宪与白都伊的小儿子
丹登明:张世美与丹治强的儿子
张宰进:张世美父亲,张氏集团会长
韩秀珠:张宰进第二任妻子,张世美继母
朴慧妍:朴康集团朴会长的女儿
金孝贞:张世美的秘书
Nele:张世美在美时期的寄宿家庭房东奶奶
Yolanda: Nele 的旧相识
「1999」
张世美利兹公寓露台上放置的绿植蔓蔓日茂,伴她到来之时,如她心底不曾消减的、日臻汹涌的爱意。可惜那人看不见这盎然的景色,也瞧不见张世美一泓隽永的情潮。
首尔七月的梅雨季遇上正值酷暑的时节,天气潮湿闷热,就像张世美此刻的心情一样。身着蓝色系套装的女人缓缓从驾驶位显身炎日,太阳镜后一双深邃的眸子盯着男孩蹦跳奔赴的身影,以及炙热阳光下,皮肤白皙、明媚溢彩的张世美。
“世美姐!毕业快乐!”丹治正下了车便朝着张世美跑去。
“治正,你怎么来了?”丹治正的出现消减了张世美先前对于和白都伊见面会产生尴尬的担忧。
“又不是小孩子了,该学着稳重点。”白都伊踱步过来。
“社长。”张世美见白都伊过来说道。
“哎呀妈,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到世美姐了,太高兴了。妈你不是应该比我更高兴嘛?”丹治正对着白都伊说完,又转向张世美,“世美姐,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跟大哥结婚了?那是不是应该叫妈Omoni (婆婆)了,那我也应该改口叫大嫂了 ……”
丹治正的话让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张世美用力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来,“还没收到社长的改口钱呢。”说罢,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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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都伊开着车一路回了别墅,放下丹治正,再叫张世美卸了行李,没多言语便拉上张世美又开了出去。
“我们这是……”张世美丝毫不知白都伊的用意,试探道。
“你跟治强的婚期,张会长有通知你吗?”
“嗯…我收到消息了…”张世美停顿一下,“能不能……稍微延后一下……”
“怎么?”未转过头,白都伊眼角的余光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如果是改变主意了,现在说也还来得及……”
“社长,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可挽回的余地,我只不过……只不过不想日子离社长的生日太近……”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言语,张世美脑中一片混沌,她看不清白都伊那双藏匿的眼,捕捉不到半分她外露的情绪,就连此刻行程的终点也未所知。
车子一路驶到一座大型商场附近,徘徊几次最终停在一栋风格瑰丽的独栋前。金色线条装饰纯白色调的欧式建筑,雕刻细腻花纹的古铜色橱窗里,几件璀璨精美的婚纱吸引了张世美的目光,她顿时对这突兀的行程洞彻几分。
“会长夫人,您来了!”张世美跟着白都伊进了门,就见店员热情地过来招呼。
“我约了代表。”
“她正在楼上等您呢。”
“你去忙吧,我们自己去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一段曲折游移的实木楼梯,再穿过一段艺术短廊,将进入目的房间时,白都伊轻敲几下大敞的木门,以示客人来访的讯息。而后张世美便见到了白都伊口中的所谓代表,时至此刻,她仍然不知是该庆幸白都伊亲自为她置办婚礼,还是煎熬这场即将进行的诀别礼,要由白都伊一手筹备。
“丹夫人,您来啦!这位应该就是您儿媳了吧,真是形象气质俱佳!您挑衣服首饰的眼光好,这挑儿媳妇的眼光更好!”
殷勤热枕的话语到了张世美这儿成了刺骨的冰刃,络绎不迭地裹挟着她面对现实。固然难捱,她也得配合着那人的赞美,表达感谢。
“我已经将您之前选中的婚纱和首饰都摆在这了,请您过目。”
“辛苦代表了,您就去忙吧,我们想自己看看。”白都伊道。
“那有需要的话,您就叫我。”说罢,女人退出了房间。
“你看看这几件婚纱,有没有喜欢的?”白都伊问道,转身便见那人低着头,阴沉着脸。
“怎么啦?是都不喜欢?”白都伊一双手扶上张世美的肩,又凑近了脸,蓄意对视那双会说话的眼眸。
“不是……”张世美对上白都伊投过来的视线,捕捉到那人满面笑容下的牵强与疲惫,“现在只有我们俩,不必要再假装开心了。”
白都伊停滞一下,收回一切,转过身去,“我没有……”,她咬紧牙关,悉力遏制情绪,咸涩的液体浸满味蕾,又被一股脑灌下肚,她回了头,“你选选看嘛。”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张世美不置可否,给出的理由是,“反正,又不是嫁给你。”
“那就这件吧。”白都伊选中了陈列在一系列精美绝伦的礼服中,最华丽的那件,“首饰你总要挑一件吧,就当是,我送你的…”
踌躇少间,张世美上前,在琳琅满目的炫目璀璨中,拾取那最朴素的一枚,倒也说不上浅易,只是相较于其他来说,设计风格倾向简约。
“就这一枚吧。”张世美将手中的戒指递交白都伊。
“你喜欢就好。”
白都伊双手微颤,指尖在戒指上轻轻地摩挲几下,她缓缓地牵起张世美的手,将那枚镶嵌蓝宝石的绮丽圆圈滑套张世美无名指的指节,最终轻抵指根,直至感受张世美跳动的脉搏,白都伊才抬眸,在张世美泛红的眼中睹见同样泛红的自己,和那人夺眶的晶莹。
从始至终,张世美从未也不允许自己对于既定的选择萌生悔意,可于此刻当下,情愫的涟漪激荡着禁锢的理智的湖水,却跃不出水面,因为两个人都知晓前方死局的全貌。她们的情缘似只风筝,情丝交织缠绵,可掌控权从不在自己手中,稍许差池,游丝易断,便摇摇欲坠。
白都伊将泣不成声的张世美拥入怀中,张世美也感触白都伊战栗的身躯和微微的啜泣,紧紧地回抱住白都伊。
“我会让你过得好,一定会的。”白都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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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飞丹控股尚处特殊时期,婚礼的场地选址十分低调。尽管如此,隐匿的古欧式庄园还是被精心装点。洁白玫瑰簇拥围聚,形成一条自入口至礼堂的花茎,两侧林立工致花纹雕刻的水晶灯柱。
礼堂前的白色理石穹顶缠绕着常春藤与蕾丝,而室内则缀满闪耀的水晶,宛如繁星坠落人间。几经折反的光芒与透过彩绘玻璃的日辉交织融合,在张世美的婚纱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白都伊的目光紧紧跟随台上靡颜腻理的新娘,看着她每走一步,都朝着离自己更远的地方行进,看着她身穿自己亲手挑选的婚纱,美得不可万物,看着她微微转头,朝自己抛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然后回过身,说出那句“我愿意。”
白都伊读懂了那微笑背后的安慰,就如那日张世美回应她承诺的又一誓约——她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压抑的情绪不知何时决堤汹涌,白都伊自己尚未察觉,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襟。
身旁的男人见状开口:“是娶儿媳妇又不是嫁女儿,总该显得高兴些。”
仪式结束,宴席正式开始,张世美匆匆褪了礼服,又换上一套大红色传统韩服,回到主厅,耀人的光线将她裙摆上的金丝刺绣衬得格外闪烁,却也难掩她眼中的晦暗。
张世美跪坐在白都伊面前,从礼仪手中的茶盘上拿起一盏瓷杯,斟满茶水,她深吸一口,将手中的敬茶恭敬地端递到白都伊面前。
“Omoni(婆婆),请喝茶。”张世美弓着身子,眼眸低垂,唤出她此生初次的“Omoni(婆婆)”,轻柔的声音掺杂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哽咽。
滚烫的茶水在杯里打转,袅袅的热气向上蒸腾,逐渐模糊了白都伊的眼,迷雾她视线中倒映水面的自己的脸。
白都伊接过茶盏,指腹触碰张世美的指尖,往事一幕一幕,潮水般一涌而上,侵袭白都伊的脑海,眼前浮现的都是张世美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好孩子。”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仿佛钝锯在粗粝的木板上拉扯一样刺耳,茶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声波震动带来水面一阵涟漪,白都伊将茶水一饮而尽,口中滞留长久的苦涩。
周遭宾客的掌声与祝福将二人淹没,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白都伊感受张世美起身时,轻扫自己小腿的她服饰的下摆,感受那人留给自己的同样散逸难捱的背影,感受自己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始料不及的苦楚侵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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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循丹氏家族礼制,新妇入门需恪守孝道,随丈夫一同侍奉公婆,为期两年,再可开辟庭园,自立门户。
同榻的两人各怀鬼胎,一方假借工作劳碌约见情人,一方则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婆婆身上——婚礼过后,张世美如愿成为了白都伊的随行助理。白都伊的每日起居、餐食安排,以及工作行程的规划与事务协调,均由张世美全权统筹、悉心操办。
两人的相处在经历了短暂的尴尬和微妙后又迅速升温起来,张世美甚至有些感谢这奇妙的关系,莫名地助她得偿所愿,而白都伊也顺其自然地套着婆婆的头衔,对张世美尽情施以宠爱,纵容她像以前胡闹。
就如张世美用自己在飞丹控股拿到的第一笔工资为白都伊买下了那款刚刚上市的三星SCH-800系列限量版翻盖手机,理由仅仅是她认为那抹红色与白都伊很相称,而那个外形靓丽且价格不菲的物件在白都伊手中的唯一用处就是拨通张世美办公桌上的座机,而后几秒钟,电话那头的人便现身眼前。
流言裹着香水酒气于觥筹间游走,桌上的人都说没有见过这样要好的婆媳。白都伊曾笃定此般亲密的关系会一直下去,那些沐浴日光的绿植会永远翠绿,就如张世美每日为她熨烫打理的服装,带着经久不散的温热。可如她总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永远,这样的好日子也尚未始终。
晨光将倾洒至独栋别墅的韩屋瓦砾,张世美已经在飞丹控股的顶楼会议室为即将召开的董事会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董事们陆续到达就坐,她也沉着冷静地接待逢迎。
女人颈间的珍珠项链随着她手上翻阅文件的动作起伏晃荡,全息投影射出的光线间或穿透张世美无名指上那颗璀璨宝石,泛出阵阵冷蓝幽光。
“…电话还是打不通…”女职员抱着咖啡托盘附身对张世美喃喃道。
“…咳咳…”张世美轻咳几声打断满是狐疑的窸窣,“各位,会长与社长正在来的路上,请稍等片刻。”说罢走出了会议室。
尝试拨打丹志强的电话,却又不知收获今日的第几个漫长忙音,张世美只好试着联系学校教务室的座机。
“是治正吗?”张世美道。
“世美姐,不对,大嫂…爸妈怎么样了?”
“我正要问你,早上我不在,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爸,早上妈正要送我和二哥出门,就看见爸和他那个秘书从西厢房出来…”丹治正顿了顿,不知是否该要继续。
张世美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好,我知道了,放心吧,不会有事,你好好上课。”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暴雨,黑色汽车疾驰在如注的雨幕中,张世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捏得没了血色,车窗外昏暗的天光与她那张苍白的脸重叠在后视镜中,一同遭受着骤水冲刷。
争吵吗?还是出格的暴力?张世美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哪一种境况,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不愿见白都伊陷入的。
张世美抵达宅邸时,李阿姨正颤颤巍巍地捡拾地板上的古董青瓷碎片,那只曾在拍卖会上创下不菲高价的古董花瓶,如今正以支离破碎的形态出现在张世美的瞳孔中。
“少夫人…..”女人的声音微颤,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
见张世美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李阿姨跟了上来:“老爷和夫人在主卧房间,老爷吩咐我们说谁也不许过去打扰……”
“我知道了…别担心……”鞋跟与地面相击的脆响在空荡的大厅内炸出一段连音,这句安慰不知究竟是说与谁听。
“是没事可做吗?都聚在这干嘛?”威严的喝令驱散前方聚集围观的佣人,仆从们一个个屏息垂首、碎步急趋,廊下的空气陡然凝滞,尖锐的争执突破如潮水般窸窣的音浪,尽数刮划击破碎此刻僵固的寂静。
“你以前做的那些出格的事,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干涉吧?”
“为什么要把人带到家里来?”
“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就是这样做父亲的?”
房间里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
檀木门扉内蓦地炸开瓷器杯子砸中地板的清冽碎响,将女人本想继续的诘问硬生生噎在喉间。男人上前几步,青筋暴起的手悬置半空,回落时指节擦上几道胭脂细痕。
“啪!”
骤雨裹挟着冷雨撞开半掩的窗,引的窗扇来回叩击墙面,曳地的素纱被雨点打湿了半片,洇透的帘幕在狂风中纷乱翻涌。
“怎么为人父,还不用你来告诉我!”
“倒是你,有尽好妻子的责任吗?”
“你做不好,我才要去找别人呢!”
“所以一直这样是为了谁?为了哪个野男人啊?”
女人欲反驳的唇瓣轻颤,却终究凝噎在嘴角一颗绯色殷红,不知是晕花的口红,还是血迹,白都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看那人一贯的执拗无理、蛮横狂悖。
巴掌落在脸上的清脆声响震得张世美的耳膜嗡嗡作响,好像那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几乎小跑着踉跄着扑向门口,发狠地拧转着手中冷硬的金属把手,反复几次未果后,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可怖场景重现眼前,一样伫立眼前紧锁的房门,一样的男人暴戾女人忍辱的对峙,还有张世美被迫任其摆布,受制于其中的困局。
昔日的挫败造就了张世美一生的遗憾,此刻她下定决心改写那个被泪水浸透的结局。
带着源于生理性恐惧的战栗,她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扇门冲了上去,整个人狠狠地撞在门上,巨大的作用力瞬间将她反弹出去,逼得张世美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甘的情绪搅得她眼底猩红,撞击的钝痛几乎使肩膀手臂失了知觉,张世美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宛然嗤笑她一直以来的徒劳与无能。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的不忿愈演愈烈。目光环顾间,角落金属罐体鲜红刺眼的反光映入眼帘,张世美大步流星,鞋跟与地面擦出短促的锐响,举过头顶的灭火器快速落下,在空气中抡出一道绯色的弧线,门板震颤着发出尖厉的呻吟。
“当啷!当啷……”不知是第几次铆足全身力气的撞击落下,张世美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而门框也终于在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声音后,缓缓地打开了。缚茧的蝴蝶费力豁开缝隙,迎来的却是黯淡幽深的光和未知的迷离扑朔的前路。
“西八!是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的咒骂在看到张世美的那刻停滞了。
“会长,今天有重要会议,董事们都在公司等着您呢。”张世美的目光短暂轻抚房内惊魂未定的白都伊,转而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丹政宪。
“真是晦气,差点害我误事。”丹政宪喃喃道,将离开房间时,又想起什么似的,“社长这几日身体不适,先不用去公司了。”
“既然这样,那么这几日我也留在家里照顾社长。”张世美说着,眼神依旧狠戾。
“哦?”男人玩味道,“那就随你的愿。”话落随同一声讥笑。
白都伊瑟缩在床尾一处,当张世美的身影刺破房门处的阴影,闯入视线的那瞬,她慌忙地抓起散落各处的破碎衣料裹住身体,一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在颤抖着梳理凌乱的发丝。
直至确认丹政宪没有将怒火牵连张世美,白都伊紧绷的神经才得以稍稍放松,她缓慢起身,竭力克制踉跄的脚步,保持平稳的身姿,妄图摇曳的腰线骗过身后关切的视线。
张世美忙从衣柜扯出一件白色上衣,而后推门撞进满室氤氲的水雾,白都伊正双手撑在洗手池边。镜中双影贴近靠拢,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张世美看着镜中自己颤抖的手指轻拂白都伊红肿的手腕,掠过肩胛处几道暗红淤青的指痕。
汹涌的情绪决堤,张世美猛地上前,将白都伊吞进怀中,一颗泪珠夺眶,滴落在白都伊的锁骨,张世美将头埋在同侧的颈窝里。
“白都伊,我们走吧,离开这儿,去哪都行……”
镜面映出张世美发红的耳廓,白都伊抬手轻柔几下张世美的短发,看她随啜泣起伏的后颈。动作在半空中停滞片刻,而后白都伊收回了手,缓缓地将张世美手中的衣服抽走了。
像是读懂了某种暗语一般,张世美蓦地松了手,触电般弹开。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你就当……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张世美低着头,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白都伊垂眸,只见张世美似蝴蝶的颈骨翅膀翩翩。镜面蒙上大片水雾,两个交错的身影模糊隐晦。
“好。”简短的音节藏匿冗杂的哽咽与克制。
待人走后,白都伊终于脱了力,顺着冰凉的瓷砖滑落在地,断断续续的呜咽尽数湮灭于盥洗池咆哮的流水,激荡回旋至上方无声的涟漪。她不是不想逃,不是不想跟张世美私奔,可结果不言而喻,生在这样的家庭,想要得到一点好处尚且困难,然而若上位者欲将毁掉一个人,则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她不能不顾一切,最不能不在乎张世美的前程。
张世美冒着雨来到先前用做婚房的别墅,这里同样不好过的,还有丹治强。酒过三巡,丹志强借着酒劲,将满心的郁闷吐露出来,“慧妍的父母要离婚了,下个周她就要跟着母亲赴美生活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酒精的作用让两人都有些神智不清,张世美只觉得头晕目眩,身旁酩酊的男人力气比平时大了几倍,显得她的反抗那般无力,朦胧恍惚之时,她只隐约听见耳边一遍遍传来的朴慧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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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张世美拿到医院确切的诊断报告,她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脑海那段原被归咎于酒精的荒谬记忆,其实是真实存在发生过的纠缠——她怀孕了。
她带着一腔的委屈与无措来到飞丹控股的社长办公室时,那人正埋头冗杂的工作文件中。
“这是个意外……”张世美修长的身躯蜷缩一团,蹲跪在女人身旁一侧。
指尖将身下人低伏的脸轻轻勾起,白都伊盯着张世美因连续几日失眠而泛红的眼眶。
“这是好事……”,
半晌沉默间,低沉的话语似一把迅捷的短刃,利落地斩向两人间那缕玉线情丝,崩断散裂的时刻在缄默中发出尖厉的哀号,一瞬间击穿了白都伊的耳膜,她听不到张世美最后是怎样无声地离开,也听不到她的心碎和慑气的呼吸。
张世美眼角湿漉漉的晶莹坠落白都伊掌中,滚烫地、激烈地灼烧着那一小寸皮肤。身体不受控制地僵滞着,像是刻意地感受折磨,这是她自己应得的,白都伊这么想着,因为她甚至拿不出勇气注视张世美的那双眼睛,不论是怨恨、惊愕或是乞求、悲恸,与那样盈满情绪的眼眸对峙,她会有落泪的冲动。
傍晚归家时分,白都伊才在丹治正口中得知张世美早在日间搬离丹宅,在新房安顿下来的消息。打破丹家新妇要在公婆身边规训两年的轨则,在丹政宪那里,只需要一张征兆家族血脉延续的化验单。而于白都伊,不干涉是她能力范围内可以给予张世美的最大程度的自由。
惯例的早会不见张世美的身影,白都伊才了解她昨日走出社长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辞去了随行助理的工作。家里和公司都没了张世美的踪迹,也就无人为白都伊打理一切,新来的助理换了一个又一个,却都或多或少的不尽人意。张世美一连几周渺无音讯,白都伊几次问起丹治强,那人也是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
当一切有关于张世美的动态消逝得无影无踪,好像她已经从这个世界剥离,白都伊才彻底慌了神,却又全然不知所措,屡次三番叫司机交了钥匙,夜色渐浓时才拖着身子坐上本该驶向家的车子,但再一次神思恍惚地愈发靠近张世美所在的独栋,而后匆匆遗落些目光便果决离开。
同夜的月光也总被紧闭的窗幔阻隔,怀孕使张世美的感官变得更加敏感,她看不得那轮月亮,那么亮、那么远,也很难主宰自己的意识——她无法操纵自己爱上谁,怨恨谁,连身体也在妊娠反应的致使下开始与她作对,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她觉得自己如俎上之肉一般,随人宰割。
令白都伊始料未及的是,她在一场百无聊赖的聚会上收到了那久候不至的消息。
“丹夫人今天这套米色套装真衬气质,和上次那套蓝色礼服完全是两种风格呢,不过您都驾驭得很好。”金夫人道。
“夫人过誉了。”白都伊道。
“对了,前阵子我陪女儿去明洞那边的皮肤科,好像看到令儿媳了?”金夫人道。
“明洞的皮肤管理的确做得很细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折腾这些,你看到她也正常。”白都伊道。
“皮肤管理?”女人端起咖啡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抿了一口,“我看那姑娘的侧影与您儿媳简直一模一样,不过她不是从美容沙龙的店面出来,那家店倒像是做心理咨询的……说起来,这女人怀孕确实容易出现些情绪问题……”
“女人怀孕一向是个苦差事,我早早地就叫她回家安心养身体了,家里几个阿姨都仔细照顾着,没出过什么问题,或许是夫人看错了……”白都伊勾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没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暗地里早已波涛汹涌,待聚会一结束便急不可耐地驾着车子驶去明洞。
白都伊本不指望真的能在这个地方见到张世美,她不解的是自己本可以有千万种理由面见张世美,却为何一定要这样遮遮掩掩,而又有千百种选择不见张世美,却一定要这样躲躲藏藏地见她一面。思虑渐深激起的澎湃心潮在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闯入视线的时刻愈加汹涌,尔后在那身影直直地昏倒在地的一瞬,骤然收住狂态,亿万颗水珠霎时凝固,化作棱角分明的冰丘。
<世美!世美你醒醒!能听到吗?我带你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急切的呼唤佐以白都伊的音色,在张世美看来,像极了濒死前的幻想。朦胧中,模糊的光晕渗进双目打开的微小缝隙,让张世美忍不住紧蹙眉头,意识从深海里慢慢上浮,耳边传来莫名的滴答声音,她吃力地眨了几次眼,混沌感才一点点褪去。视线从最初的涣散到聚焦,张世美才恍然眼前白色的天花板应是医院独属。
“你醒了。”白都伊道,几乎不带着任何情绪。
“Omoni(婆婆)?”张世美侧头,确认这声音的来源确是白都伊,才讶异地唤出这句。
“医生说你只是有些低血糖了……”本该接下去的话噎在喉咙,白都伊张了张嘴,半天才吐露一句,“是家里阿姨照顾的不好?”
“没有。”张世美淡淡地回复。
医疗器械的“滴答”声映衬二人间沉默生冷的对峙,可彼此的内心却都炙热。
“既如此,我叫了司机来接你,等输完点滴,就可以回去了。”说罢,白都伊站起身,一副要走的姿态。
“白……omoni(婆婆)”,女人的动作迫使张世美慌忙开口,“您,在乎……您心疼过我吗?这么久不联系,您还在生我的气?” 张世美的眼角微微湿润,话落时,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这是什么话,婆婆心疼儿媳,不是理所应当吗,我当然心疼你。公司最近事情多,我顾不上你也是正常的。”话毕,白都伊转过了身。
“那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您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跟我说?”
“我在那,是要提醒你,作为丹家的儿媳,要时刻注意话语行为,稍有差池,影响的是整个公司”,白都伊低着头,口中的咸涩翻涌上来,又被她大口地吞进了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说了。”
白都伊麻木地坐在驾驶位上,滂沱大雨冲刷车窗形成如注的雨幕,就像泪水,不断模糊着她的视线。
<怎么会不心疼呢?>
白都伊看着张世美本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缠绕了红线,却还是圈套不住中指;看着张世美几个月后在手术台上因为胎位不正,几乎丢了半条命去;看着她陨落的才华与创造无人惋惜。她的心好像被切开了,揉碎了,身体的感受不单单心痛而已,好像活在世上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折磨。可即便如此,她仍要装出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表现一个婆婆在如此情境下该有的情态。
「2000」
首尔新罗酒店的“天空花园”宴会厅被暮色与暖黄灯光包裹,落地窗外是汉江蜿蜒的夜景,窗内则是一场奢华宴席——飞丹控股丹氏家族长孙的百日宴。入口处的电子屏幕轮番滚动着婴儿与家族成员的合影,那张祖父轻碰婴儿脚掌的抓拍照下方,清晰地镌刻着大气的手写体——丹政宪会长与长孙丹登明。
宴会上熙来攘往,人们都忙着各自的人情世故。白都伊坐在主位一侧,接受着宾客不时投来的好意,而张世美在安顿好孩子之后便躲在角落,独自喝着闷酒,一整个晚上,她们都几乎没有交流。
早在张世美刚刚结束生产,在她的孩子有了姓名之后,在白都伊的口中,她好像就失了姓名,“登明妈”成了她全新全然的称呼,就连定时偶尔的关切,也是“登明怎么怎么”居多。
张世美厌极了那种刻意的忽略,以前她只恨形势,恨畸重畸轻的命运,而今那恨意又滋生绵延,她恨白都伊的不在乎,恨白都伊不能以跟自己一样的爱意来爱她。不过这些也都无关紧要了,因为一切覆水难收,就像她们的名字——白都伊和张世美再没以后,取而代之的是Omoni与登明妈。
“二哥,你觉不觉得,大嫂和妈很不对劲?”丹治正向着一旁的丹治鉴发问。
“没有啊。”丹治鉴道。
“没有吗?明明就很有啊!”
待宴会结束,一行人回了丹家的别墅,等待说着有事情要宣布的丹政宪。
“天色晚了,今晚就在这儿留宿吧。”白都伊对着坐在对面的张世美和丹治强说道。
“不了”,丹治强尚未反应,张世美便将拒绝脱口而出,“登明有很多要用的东西都在家里,住在这里不是很方便”,话落,张世美转向丹治强,见那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要是想留宿也没问题,待会儿我跟阿姨一起回去。”
“我也不了,明天还要早点去医院里。”丹治强道。
“好吧”,白都伊顿了顿,抬起了垂下的眸,“对了,今天抱着登明的那个阿姨,看着面生,是新来的?”白都伊问道。
“是前阵子我继母送来的,说是有名的住家育儿师”,张世美顿了顿,回想起这个女人自打她留学时投来的种种关怀,“那时候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她来得很及时。”
“这人的工作能力怎么样?”白都伊问道。
“她很专业,把登明照顾的很好。”张世美机械地回答着。
“那你呢?”白都伊问道。
白都伊突来的关心让张世美有些措手不及,“我人就坐在这里,Omoni您看不到吗?”
夹枪带棒的话语让兄弟三人噤若寒蝉,只左看看,右看看,两两对视,却都跟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所措。
满屋的沉默压着人,丹政宪推门进来的身影打破了僵局。
“爸终于回来了!”丹治正激动地说道。
“回来了。”丹政宪脚底带风地坐到白都伊身旁。
“公公有什么事就快说吧,登明还要早些睡觉。”张世美说道。
“嗷,是该这样。世美现在是家里的功臣,给我们丹家生下了孙子”男人的喜悦溢于言表,“你来公司做社长吧。”
“我……做社长?”张世美诧异道。
“对。”丹政宪说道。
围坐的几人惊疑万分,张世美一向对公司的职位没什么追求,起初也是强硬要求任职白都伊的随行助理,这样的安排对她来说算不上奖励,然而初入公司便跟白都伊同等头衔,倒像是压了婆婆一头。
“Nei(是)。”张世美自然知道丹政宪在利用她削弱白都伊的权利,可她还是应下了。
抛出的音节掷地有声,张世美低着头,却仍能感受到从白都伊的方向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那是只为她停驻的,独属于她的关注。虽然几乎只有一瞬,可张世美实在享受,她像是个胡乱随机的出题者,而白都伊是解题人,那题面毫无章法,连出题人自己都不知道谜底,她只是享受白都伊为她的停留,为她的倾注。
于是张世美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入职手续,她迫不及待地与白都伊常常见面,再用同样的手段获得那种停留,那种倾注。
“……出席你祖母的葬礼这种事,竟然还需要我追到这里来求你吗?”白都伊来到张世美的办公室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质问声,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张世美的父亲。
“您觉得如果我出面,祖母还能走得安息吗?”张世美道。
“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不管怎样你都得去。”张宰进道。
对话结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白都伊完全没有意识到男人的动作,措不及防地,门在下一秒被打开了。
“丹夫人……”张宰进有些尴尬地说道。
“张会长……您在啊……”双方面面相觑,“要去我那喝点茶吗?”
“不劳烦夫人了,公司里还有事情,我这就走了。”说罢,张宰进便悻悻地离开了。
“我听助理说你找过我。”白都伊推门而入。
“omoni(婆婆)……”张世美深吸一次,调整状态,“我正要去问您,这人是什么情况?”说罢,张世美将一份简历扔到了白都伊面前。
“金孝贞?我知道,张氏派来给你做随行助理的,是我让她来找你的。”白都伊道。
“Omoni(婆婆)什么时候做起人事的工作来了?安排工作不够,还要安排助理?”张世美道。
“怎么?你是哪里不满意?履历还是工作能力?”白都伊问道。
张世美嗔笑一声,“按履历和工作能力,她应该来做这个社长才是……”
张世美将出口的话被白都伊打断,“那就没问题,让她好好地协助你工作吧。”
转身之际,白都伊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身,“老人过世,是该去表达一下尊敬……”
“我家里的事,Omoni(婆婆)总无权再过问了吧!”
见张世美是真的动了气,白都伊才沉默着退出了房间。屋内,张世美的内心才开始煎熬着,正迷茫之时,一封邮件终结了先前多重冗杂的情绪。
“Dear Daisy,
It is with deep sadness that we share the passing of Nele and Yolanda, who left us peacefully……”
“亲爱的Daisy,
我们怀着深切的悲痛告知,Nele与Yolanda已于……安详离世……”
突如天降的消息让张世美甚至觉得自己身处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指甲掐陷掌心的真切痛感又提醒她现实远比梦境残酷得多。
在这个世界上,张世美能够称之为亲人的不在少数,可真正让她感受过温暖的人,却寥寥可数,在她心里,切实的感受远比名义上的好坏亲疏来得更加重要。
倍道而行地来到曾在纽约的“家”,张世美才了解那封邮件的发送者原来是Yolanda的女儿,也获悉两位老人是在两日前的清晨安然长逝,被发现时神情舒缓得像是沉迷一场酣眠,不带一丝痛苦。
葬礼上,张世美身着一身力挺的黑色套装,宽大的衣物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显现出的层层叠叠的褶皱和连日来寝不安席导致的白领如墨的脸都使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她跟随队伍,将手中的两束白色玫瑰分别献祭,然后深鞠一躬,犹豫片时,还是俯下身,轻抚Nele的墓碑,小声道:“I love you forever.(我永远爱你) Please be happy forever.(请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落地首尔,恰逢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从机场返回住处的路上,车窗外一幕熟悉的场景勾起张世美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张世美随即叫司机将她放了下来。
路灯昏黄的暖色光笼罩一旁的古铜色长椅,张世美看着不远一处的电话亭,回想起那日傍晚,彼时一场纷飞大雪铺被她的肩头。
她端坐在椅子上,任雨水浸透短发,液体一路顺流将发丝沁润,衔接眉头,终于在到达饱和之际挣脱吸引,一颗晶莹滑入张世美的眼中,又夺眶而出,像一滴泪,策动真的泪水推翻她几日以来异常的平静。反复深呼吸几次后,她无法遏制地掩面痛哭起来。
瓢泼的心雨灌注新的苦楚进入情绪的湖,一瞬间融合串联悉数同类,顷刻唤醒通感以往所有时刻的悲恸,张世美想起母亲的离开,想起白都伊的决绝,这世间仿佛没了归属,她自觉浮木一般,随波逐流地漂泊在命运之海。
代替张世美出席张宰进母亲的葬礼过后,一连几日,白都伊未见张世美的踪迹,问过金孝贞也只说那人是称病在家。终于按捺不住,白都伊还是采取了行动,主动找上了张世美。
白都伊进门便看到育儿师在带着登明上早教,而另一边的厨房里,几个阿姨正准备着餐食。
“登明妈在哪?”白都伊问道。
“社长您来啦!大夫人自打前几天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轮番劝了几次,也根本不管用,既然您来了,就请您好好劝劝她,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育儿师边哄着登明,边对白都伊说道。
“我知道了,你带着登明回房间吧。”白都伊进了厨房,打发了佣人,“你们也是,先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吧。”
她打量了一眼饭菜,伸手盛了一碗鲍鱼粥端在手里,随后轻手轻脚地敲响了张世美的房门。
“什么事?如果不是特别紧急先不要找我了。”里面的人懒散地回答,语调沾染些酒气。
“人命关天的大事。”白都伊说道。
张世美开了门,眼前的人激得她清醒几分。
“真是喝醉了,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
白都伊看着张世美短短几天便更甚消瘦,原本合身的睡衣穿在她身上像披了件不合尺寸的袍子。她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眸子四周晕着乌青,颧骨微耸,泛白的嘴唇上一处干裂透出的绯色十分违和,整个人形同枯槁,毫无一点血色。
“Omoni(婆婆)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登明很好,您放心。”
“不是为登明,我是来找你的…”白都伊低头间瞟见床边横七竖八的酒瓶,“不管出什么事,身体最重要,把这个喝了吧。”
张世美伸手接过白都伊递来的粥,转身将其放在了身旁的矮柜上,“我会的。Omoni还有别的事吗?”
“…治强呢?你这样他也不管?”
“…他…一向忙…”
“那为什么要这样,可以跟我说吗?”
“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呢…”张世美嗔笑道。
犹豫片刻,白都伊还是开了口:“如果是因为你祖母的事,你不想去,那不去就好了,真的有事情忙不开,老人家也不会怪罪,而且…而且我替你去过了,不要再因为这件事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你替我?我当然不是因为她,她根本不值得我伤心……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替我啊?你到底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张世美的音量随着疑问加大,情绪也激动起来,一时间挣得眼眶通红。
“我知道她以前做的不好,可她是你祖母,去吊唁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是你婆婆,我当然要为你做这些…”
“…omoni…人死了就可以得到所有的谅解和宽容吗?那么先死的人是我才对。”张世美突然大笑起来,她的身体随着笑声颤抖,随后便泄了力,大口地呼吸起来,白都伊这才注意到她的身体不是因为笑才战栗,而是在不受主体控制地发抖,与此同时的,白都伊又见她颈间的蝴蝶煽动翅膀的频率加快。
白都伊伸手扶住张世美的双臂,“登明妈,你没事吧。”
而张世美将那双手挣脱开来,“白都伊…Omoni…你可是大韩民国的婆婆,我做不到好好体恤丈夫,也做不到侍奉公婆,还坏了家里的规矩,你应该讨厌我才对…不…你应该恨我才对…”
“说什么呢?又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些不靠谱的说法…”
“以前,我祖母就是这样说我母亲的…”
白都伊看着精神几近崩溃的张世美,“登明妈…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们也会变成她们那样吗?只有孩子可聊?”张世美眉头紧蹙着真挚地发问,“如果是这样,Omoni,按我说的,讨厌我,恨我吧,不要无视我,不要不在乎,我求你,omoni,恨我吧……”
张世美在情绪彻底失控前将自己与白都伊隔绝起来,她靠着门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地,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外,白都伊同样泪流满面,她欲敲门的动作最后化作抚摸,手上的触感格外冰冷坚硬。
雨,又是雨,又是潮湿。
白都伊弃了车子,泼天的雨水倾注下来,她被淹没得喘不过气,每喘一口,就被呛得鼻腔生疼,一拥而上的情绪伴随着窒息感,像极了命运的走势,从来不给她喘息争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