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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致电 ...

  •   本章涉及人物介绍:
      张世美:张氏集团会长张宰进的女儿
      Nele: 张世美在美国期间的寄宿家庭房东奶奶
      张宰进:张氏集团会长
      韩秀珠:张宰进的二婚妻子,张世美的继母
      白都伊:恒兴集团(飞丹控股前身)社长

      对于那场惊心动魄的枪击案,张世美并未描述太多细节给她的房东奶奶Nele,只提到一个韩国女人救下了她,她并不认为那些怵目惊心的情景是一个老人能够承受。

      也就是在张世美向Nele传述那天的经历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关于那个女人的全部线索,好像只剩下那串数字,她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于是张世美重拾画笔,凭借记忆勾勒女人牵着自己奔跑时的美丽背影,刻画她与自己对视时的秀目柳眉,描绘她在警局前朝自己打手势的脱洒身姿。

      「1993·冬」
      “你值得被所有人爱。”白都伊的话如魔法般权掌张世美的生活。初中的三年里,张世美确实被周遭的人用善意和温暖包围。学校的老师会刻意降慢语速尽可能地帮她延长过渡期,同学们并没因为她迥然的容貌特征而选择疏远她,反倒热情地与她交友。最重要的,Nele对张世美可谓竭诚相待,她从不吝啬夸赞,也从不掩饰对张世美的宠爱。

      “你太棒了!我从没见过可以在初中阶段拿到全科评分A的人!你真应该把这份成绩单拿到哈佛大学的招生办去,让他们提前准备好你的录取!哦,我的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人,,,,,,”类似的措词是张世美每次向Nele展示成绩单时必然受到的夸奖。

      慷慨的鼓励和赞誉总让张世美回溯往事。稚气未脱的张世美经常被母亲带着辗转各类特长培训班,培植技能的同时,她仍要兼顾学业。然而当母亲将自己焚膏继晷得来的奖次呈在祖母面前时,她只一副熟视无睹的鄙弃模样。

      “婆婆,我们世美这次可是拿了首尔青少年绘画大赛的一等奖呢。这学期的成绩也是断层式领先其他孩子。”
      “女孩子家家的,把时间放在这些没用的兴趣上,还不如早点学会做饭洗衣。托我们家的福,以后还是有机会嫁个有钱人家,不如早点学会怎么讨好丈夫,讨好婆家吧。”

      懵懂无知的张世美并不理解奶奶对自己和母亲的刻薄尖酸,但她不想放任母亲独自惆怅,于是她总悉心宽慰母亲:“我再努力一些,有了更好的成绩,奶奶一定会高兴的。”

      Nele的出现弥补了张世美过去十几年生命里匮乏的,来自于外界的肯定声音。她们的相处模式是种标新竞异的祖孙关系,胜似家人。平日里,Nele会教给张世美很多生活技巧,从实用基础的做饭、清洁,到情趣陶冶的栽培、手工,这让张世美比同龄人成熟独立很多。

      纽约的初雪常降于十二月中旬,那是张世美刚刚适应夏令时结束的计时机制的日子。要说交换生活里最不适应的成分,张世美一定会干脆利落地选择夏令时。

      Nele总会在夏令时开始的时候示意张世美将房间内的钟表调快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又提醒她将分针逆时针旋转一周。张世美往往要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适应这一年两次的变革,这常给她带来一种无法掌控的不安全感。

      脑袋里的生物钟总比闹钟的定时快一分钟,张世美关了闹钟,拉开房间内的窗帘,眼前一片银粟皑皑。琼芳白雪徐徐飘落,滞于独栋屋檐下方的槲寄生花环,将圣诞的气氛粉饰得更加赫然。

      张世美兴高采烈地从二楼的房间一路小跑下来,在一楼准备早餐的Nele觉察了她的动向,诧异地问道:“你不是已经放假了吗?”

      “是呀。”张世美边回复,边跑到客厅的窗前,“下雪啦!”她一把扯开了窗幕,平移开推拉门,从露台的积雪里掏出两个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

      “我预料的不错吧。”张世美走到厨房,在水槽中将两个可乐瓶口对在一起,猛地一挣,两个瓶盖“啪”的一声同时弹开,瓶内的可乐伴着气泡横冲直撞地溢出瓶身,像极了两座爆发的小火山,片刻后终于平息了躁动。

      张世美将手中的一瓶递给Nele,倏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疯跑上楼。

      “你至少要考虑一下我的年龄吧。”Nele接过那瓶可乐,手心当即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张世美抱着画册来到一楼,回应Nele:“人生得意需尽欢。”

      她找到一处绝佳的观赏位,席地勾画。Nele手持两个垫子,递给张世美一个,自己又坐到她旁边。

      “又在画她?”Nele问道。
      “初雪诶,画一个新的场景。”
      “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你最好不要在这个年纪爱上某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很有可能一生都无法忘记她了。“
      “没有啦,我只是,,,她对于我来说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吧。”
      “母亲?”
      “嗯,很温暖,很无私。”
      “我还没见过有谁天天画母亲的。”
      “哎呀,我只是,,,,,,”张世美不知作何解释,话锋一转,质问起Nele,“你很有经验嘛这位女士,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如此优雅美丽的Nele,从未跟我提起她的情史?”

      张世美本以为Nele会像以前一样搪塞过去,出乎意料地,她竟认真答复起来。

      “我以前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女生朋友,我们十七岁相识,直到各自成年,去到了不同的工厂工作。”
      “那她现在在哪里?”
      “二十岁那年,我听说她为了救人,叫机器伤了手,所以遭到了工厂的开除。我听人说她回了故乡,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她并没跟我告别。”
      “你,爱她?”张世美的视线从画纸上转移到了Nele的脸上。
      “Daisy 小姐,你知道的,美国人可是很在乎隐私的,你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了。我们吃饭吧。”Nele故作严肃地说道,说罢起身去了厨房。

      Daisy是张世美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她印象里有一种花,总在景区满园花开时为其他花草做衬,路边随意一处比比皆然,她自觉与这无名花草一般,置身事外无足轻重,于是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可是后来Nele告诉她说,这花的花语是纯洁美好和深藏在心底的爱。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两人惬意闲暇的早餐时光。
      “我去吧。”张世美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麻利地来到门口。

      打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闯入张世美的视线,他一身深绿色制服,鼻尖和颧骨处被低气温激得通红。

      “您好。”张世美先开了口。

      男人脱下手套,从皮包内抽出一封信件,“是Daisy女士吗?”他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问道。
      “是我。”
      “这是您的信。祝您过得愉快。”
      “好的,谢谢。”
      张世美从男人的手中接过信,关上门回到餐桌上。

      “谁会给我寄信啊?”张世美看着空白的寄件人一栏,满腹疑团。
      “也许是你以前的朋友呢?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张世美从客厅拿来剪刀,沿着信封边缘剪开,将打开的口子朝下,把内容物倒了出来。勃艮第红的外壳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大字—请柬,页脚小字的内容是:The best day.(最好的日子)。

      关于这信的出处,张世美已臆测□□。拿起请柬,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那张硬纸如烧红的烙铁般炙烤着她的皮肤,灼烧着她的内心。扉页上“诚邀”与“出席”间未书姓名,下方的“新郎张宰进与新娘韩秀珠的婚礼”验证了张世美先前的猜想。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张世美一时间罔知所措,她甚至想不出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连续嗤笑几声过后,张世美感到一股咸涩刺激味觉,胸口闷懑被什么堵住一般,汹涌的情绪阻遏咽喉,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随心中的溃败决堤,片刻间涕泗滂沱。

      Nele看到张世美心如刀割般的神情,忙从餐桌的另一边绕过来,一边抚顺张世美的脊背试图缓解啜泣给她带来的呼吸不畅,一边用纸巾轻擦她脸上的泪水。与张世美一同生活的几年,Nele从未见张世美这般失态。

      终于在遮天的黑幕将暮色尽数吞噬后,张世美将自己从房间里放了出来。她缓步走下楼梯,睹见Nele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晚饭我来做吧。“张世美阔步过去。

      “我们一起吧,帮我把这个洗干净。“ Nele说道。

      张世美接过Nele手里的洗菜篮,着手清洗里面的蘑菇。

      “我父亲要结婚了,这个月24号。“张世美明晰Nele想知道她崩溃的缘故,只不过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Nele更加属意她的感受,那是Nele一以贯之的原则。

      “所以,他想邀请你去他的婚礼?“Nele曾经听张世美讲述过她父母的事情,但也是廖若星辰。

      “没写寄件人,邀请函上也没有我的名字,与其说让我去参加他的婚礼,不如说是种示威吧,告诉我他生活幸福美满,别不识好歹地恣意搅局。”

      “那你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

      “那今天我们来做奶油蘑菇意面。“Nele知晓张世美内心的纷争,她并不打算抛出些大道理,或者倚仗自己的人生经验去左右张世美的决意,所以眼下她只能找些事情尽可能地转意张世美的精力。

      那天之后,张世美好像在自己身上安置了一台永动机似的,晨兴夜寐地里外劳顿。初时还是正常的清洁打扫,张世美将整个独栋上上下下打理得纤尘不染;继而开始给房子装点圣诞缀饰,她跑到市中心的百货商店购置了一大批圣诞装饰品,像是花环彩带,彩灯摆件,,,一应俱全,不过最夺目的还得是那颗高度跟张世美不相上下的小松树。

      Nele早先对张世美秉持着放任不顾的态度,她以为这是张世美独特的发泄情绪的方式,觉得宣泄出来是件好事,所以她只偶尔调侃几句,“你是老年人吗?怎么起得比我还早?”,“Daisy小姐,你今天已经是第四次擦这个杯子了”。然而随着张世美的行径逐渐离奇,Nele再也无法钳制自己对张世美的忧虑。

      “你真的要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直到圣诞节?”Nele问道。
      “我只是在为圣诞节做准备,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嘛?“
      “你确定?“Nele指着被彩灯和拉花彩带攻陷的屋子。
      被Nele质问的张世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明天,我还是打算回趟首尔。“
      “去吧孩子,别太勉强自己,你知道的,我永远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圣诞节我会回来的。“
      “我等着你。“

      张世美轻装上阵,凌晨出发,搭乘最早的一班飞机。或是良久未踏足这片故土,她忘记了首尔的冬季并没有纽约那么温和,身上的毛呢大衣和羊绒针织衫并不足以抵御临近午时的凛冽。

      坐在计程车的后排座位,看着车窗外逃也似的沧海桑田的街景,张世美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母亲的身影。

      张世美想起多年前的某天夜里无心撞见母亲不辞而别,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可她还是克制住了质问的冲动。
      <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可以带我一起走嘛?>她将疑问抛给自己,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是个累赘,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

      张世美再次见到母亲是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暮夜,场景刿目怵心。男人紧紧攥着女人的手臂,将她拉进别墅,猛地大力一甩,女人重重地砸在地面。张世美是被这震耳的响声惊醒的,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挪步到二楼的楼梯口,微微探头,看到一楼大厅的锥心景象:

      男人正一下下猛踢女人的双腿,每一次都卯足了力气,大厅中响起阵阵沉闷的“梆”,“梆”的声音。

      “长本事学会逃跑了是吧?以为我找不到你?还跑吗?啊?还跑不跑?”男人的话音夹杂酒气,他一边泄愤一边质问着女人。让男人出乎意料的是,女人颤颤巍巍地撑起手臂,朝着门的方向匍匐。

      这行为无疑将男人激得愈加暴怒,他一把扯起女人的秀发,丝毫不理女人的挣扎反抗,将她一步步拽进卧室。

      张世美目睹母亲痛不欲生的神情,她飞奔下楼,嘴里还喊着:张宰进,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母亲!”

      男人闻声停下动作说道:“回去睡觉,不然我连你一起打。”说罢,他快走几步,将女人拖进房间,回身反锁了房门。

      张世美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打开那扇门,尝试多次无果后,她只好一边用力敲打房门,一边大喊着“张宰进,你开门,放开妈妈。”,想着引起室内男人的注意。男人被她制造的声音弄得心烦绪乱,他转动旋钮,刚准备打开门,就被身后的女人一把扑倒,女人重新固牢房门,身体紧贴门板,她朝着门外的张世美大喊:“张世美,回你的房间去!”

      张世美深知自己无能为力母亲的自由,就如她先前得出的结论那样,她自以为是母亲的拖累。她回了二楼房间,关上门,双腿一瘫脊背贴着门板滑下,抱膝而坐。不晓得是哭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合上了双眼,睡衣领口被顺着脖颈流下的泪水打的精湿。

      睡梦中有人拉开张世美身后的门,脊背的倚靠消逝得太过突然,她失了重心,一下子倒在地上。那人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双手钻进被子,温暖张世美冰凉的手脚。

      张世美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间发觉床边的人是母亲,那人在她眼中却带着些异样。

      “妈妈,你的头发。”终于发现反常所在的张世美瞪大了双眼,猛地从床上危坐起来。
      “这样也很好看,不是吗?”

      张世美抚摸母亲粗粝毛躁的短发,为她拂去脸颊的泪水,她上前一把拥住母亲。
      “妈妈,等我长大了就带你离开,等我长大我们就离开这里。”

      “好,我们世美是最坚强的小孩。”女人轻柔张世美的头发,沿着脊柱上下捋顺几下,“我们睡觉。”

      那晚张世美睡得酣然,可她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与母亲相拥而卧的最后一夜。一楼保姆的尖叫引发别墅内一片骚动,更多的工人目睹浴室的场面后,都变得张惶起来。
      “快报警,快报警!”
      “应该先叫救护车吧!”
      ,,,,,,
      男人被门外的动乱惹得烦躁,他随意套上一条裤子,赤裸半身地走出卧室。带头的保姆看到男人,立马大喊起来:“会长,你快来看看,夫人,夫人她,,,”

      张世美睁开眼不见本该在身旁的母亲,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她心急如焚地跑到一楼,迎面撞上怒目横眉的张宰进。

      “回二楼去。”男人一双猩红的眼狠瞪着张世美。
      “母亲呢?我要见母亲。”张世美大喊。
      一群制服外套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覆盖的白布上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母亲,母亲!”男人一把拦住张世美的去路,“你放开我。我要母亲!你这个杀人犯!”撕心裂肺的叫喊加剧男人手臂的力道。

      “把她给我关到二楼去!”

      几个工人闻声赶来,拉着张世美朝二楼的房间走去。一直以来命运对张世美的无情掌控在此刻具象起来,她的挣扎反抗,歇斯底里,从来无济于事,不论逃出多远,最终只能任其摆布,受置于困局。

      <张宰进,这些事情会在你的回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吗?>张世美想着。
      “师傅,麻烦先不去公馆,把我送到最近的发廊吧。”

      坠到腰间的长发被斩至与下巴平齐的位置,耳朵将将可以别住鬓角的头发,三七分的刘海垂在眼睛与眉毛的中央,配上张世美情有独钟的素色穿搭,让她看起来像个秀气的小男孩。这是张世美挑衅张宰进的稚拙手段。
      <想起来了吗?那个被你家暴,剪下头发的女人。她因为你的残忍和懦弱选择了自杀,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她?>张世美的行装被赋授了语言功能。

      张世美赶到宅邸之时,婚礼已经进行到互宣誓词环节。大厅中央悬挂着一排设计庞杂的水晶吊灯,无数炽白的点灯以此为中心,向外错落有致地分布,似繁星点缀。从入口直通仪式台
      的通道上,伫立着一扇由花团簇成的渐变色拱门,两边是暖色调的花灯路引,一片华丽景象。

      “张宰进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韩秀珠女士为妻,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张宰进的深情目光刺痛了张世美的心。她一边鼓掌,一边踏上礼台,
      “你上一次结婚也是这么说的吗,但你好像一点都没做到呢。”

      张宰进看着这不速之客,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短发女孩是张世美。
      “世美,你不是应该在美国吗?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不是你给我寄的请柬吗?怎么?邀请我,但是不欢迎我。”

      “请柬?我什么时候寄请柬给你了?”

      张世美看到台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的奶奶,说道:“原来是你这个老太婆啊,怎么?想警告我离这个家远点儿?我还就不合你的意。”她对上张宰进身后女人的目光:“你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吧?他平时会打你吗?你们不会还住着原来的那套房子吧,那里面可是死过人呐,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话语一出,台下的女人暴跳如雷,她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妈教的东西,我早就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生出来的也一样贱,,,,,,”

      张宰进一把扯过张世美的手臂,将她拽出了会场。韩秀珠见状一边安抚着婆婆,一边招呼工人服务客人用餐。

      “你放开我。”张世美一把甩开张宰进的手。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我对不起你跟你妈妈,我会尽力弥补。但刚才那个是你继母,你得叫妈,你什么态度?”
      “张宰进,老婆去世了,你知道疼惜了,孩子长大了,你知道教育了,你早干嘛去了?以前我只没有母亲,现在连父亲也没有了,,,”

      “啪”,男人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张世美的脸上,意识到什么似的,他又带上关切的神情:“对不起,世美,我,,,,,,”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祝你幸福。”张世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馆。

      张世美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踩出的印记被飘落的雪花覆盖掩藏,好像她从未踏足。她来到一处长椅上坐下,任洒下的雪铺被肩头,打湿发丝。一边的脸颊充血肿胀,耳朵和鼻尖也被冻的通红。她就这么坐着,被加固的寂静笼罩,被自己呼出的气团冲袭,看着天色渐暗,街边的路灯亮起,又熄灭。她在这降生之地没一处容身之所,连电话号码也只背得出一人。

      电话亭里,张世美将硬币放进投币口。按下那串铭刻心底的数字,电话在连续“滴”了几声后接通了。

      自丹政宪搬出建立百货的工程计划,这几年来公司上上下下都勤勤恳恳地工作,这已经是白都伊在公司过的第四个平安夜。她瞄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此刻刚好24点整。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她工作的思路。
      “喂,您好。”电话那头悄无声息。

      张世美几乎是在刚刚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就确定电话那头就是自己这几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人。许是太过激动,张世美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击鼓般“砰”“砰”的心跳声。她手上的力道加重,话筒按压冻僵的耳朵和红肿的脸颊,期盼痛感镇定精神。将要回复女人的瞬间,她却转身看见玻璃上反射成像的自己,狼狈又惨恻,她当即后悔自己冲动的决定。

      电话那头还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声音“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喂?”,“能听见吗?”。

      这声音击溃了张世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悲恸的情绪决堤,她再没控制住,任泪水从眼眶涌出,吸噬寒流,刮划面庞。小声的呜咽从捂着半张脸的手掌的指缝中溜走,顺着电话传到女人的耳中。

      “发生什么了吗?需要帮助吗?”白都伊听到电话那头的微弱哭声问道。

      女人的眷注惹得张世美心中愈发酸涩,她终于狠下心,按下了摘机键。话筒传来的模糊回荡的待拨号音提示张世美,那人此刻无法接收自己的声音了,于是她调整了几下呼吸,开口道:“圣诞快乐。我想见你,我好想见你。”
      随后她开始做着她做过的最多的事情—无声地哭泣。

      当晚白都伊还叫秘书报了警,但事情调查到对方是从一个公共电话亭打来的也就没了后续,白都伊也没再追究。

      回到纽约的家已是凌晨,张世美脱力地坐在门前的阶梯上,身后突然亮起的灯火熠熠在她的面前制造一倒浅影。Nele从房子里走出来,将一条红色的手织围巾搭在张世美的肩膀,
      “欢迎回家,孩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张世美的身旁。她未询张世美为什么剪了短发,也没问她为什么双眼哭得红肿。

      “你的礼物,长度刚好。”Nele说道。

      “你应该再织长一些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围。”张世美一边说着,一边抻了几下围巾,将一头搭在Nele的肩膀。

      “我以为你睡了。”
      “我在等你。”
      “或许我不该回去。”
      “这世上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孩子,做你想做的,至于结果怎样就不必深究了。”
      见张世美沉默了,Nele问道:“你的存在呢?见到她了吗?”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Nele从阶梯下的雪堆里掏出两个易拉罐装的拉格啤酒,递给张世美一罐。
      “你至少要考虑一下我的年龄吧。”张世美说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也得尽。”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嘛。”张世美边说着,边打开易拉罐,随后与Nele手里的瓶罐轻碰。
      “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见张世美的脸上终于展出一个笑容,Nele也面露喜悦。
      “我会把这些彩灯和彩带都拆掉的。”
      “别呀,我现在又觉得挺好看了。”
      ,,,,,,

      这一年的圣诞,张世美给她那时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送上了祝福,虽然其中一则只有她自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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