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衔月》Blackburn

7、室友 就叫边晨吧

　　从父亲生病，到入葬，再到最后处理完集团所有接手的琐事，前后差不多是小半年的时间，姜勋很累，中间还生了场肺病。

　　生病高烧的时候，他时有做梦，梦见的是一场海边的婚礼，白色的教堂，蓝色的花丛，他就站在红毯的起始点，望着另一端的神父，和神父身后的碧海蓝天，久久地不说话，也不动弹，梦里就这么傻站着。

　　梦里场景不温不火，没什么意思，但姜勋醒来总能发现自己跑在冷汗里，仿佛那个梦再持久一些，便真的会变成噩梦。

　　大约是真的烧傻了吧。

　　他病没好全，又赶项目熬夜，毛病拖了几周，就怎么也好不齐全了，身体再也没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你得好好补补。”冬至那日，程院长带着大包小包来姜勋家里看他。

　　姜勋一个人住，选的是间三房两厅的小房子，家里几乎一尘不染，也因为太干净了些，这再小的房子也觉得冷清。

　　如今来了客人，家里难得有了人气，冬日的暖阳洒在原木色的家具上，让他这个家里难得地温暖起来。

　　程院长一个人来的，但姜勋备了三种茶水，五种水果，还有自己做的草莓脆干。

　　这一切都来自于姜母的言传身教。姜勋小时候，家里待客的咖啡必须是从青豆开始，由母亲自己亲手烘干现磨，黑加仑和白草莓都是一颗一颗拿镊子洗清擦干，一盆洗完，几乎要用完一整卷厨房纸，进客人嘴的东西，姜母绝不假手他人，黄油糕点倒是不用自己亲手，但也必须是出自于自家厨师。

　　心意是到了，可姜母却没算到自己对待客这件事上的精益求精，反倒让姜勋心思很重，每每需要单独待客，他都如临大敌。

　　“大院长，随便坐。”姜勋招呼着客人。他一件高领的米色卫衣，白色休闲裤，整个人一副居家打扮，一双桃花眼其实笑起来很醉人，只是他最近半年几乎没怎么笑过。

　　程院长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一一介绍过来，什么时候该吃什么，吃多少，他都开方子一般地写了下来，给姜勋贴在了冰箱上面。

　　“你们新研发的那批SAL6000分析仪已经用了两个月了，血液分析速度快了几乎三倍，反馈比原先预计得更好。”程院长抿了口茶，朝姜勋报告着好消息。

　　“那就好。”公司新产品的分析速度加快是实验室早就测试过的，这对姜勋来说，并非什么新闻，所以他答应得淡定。

　　“当时撞你的那个人找到了吗？”程院长扯起旁的，姜勋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车是远程操控的无人驾驶车，跟找黑客似的，根本不可能。”

　　远程操控，意味着幕后之人可以近在咫尺，也可以远在太平洋的孤岛之上，若非黑客高手，根本追不出来。

　　“哎，现代科技啊。”程院长无能为力地跟着叹气。

　　姜勋替程院长将茶满上，说：“对了，那个孩子...怎么还不能出院？”

　　“哦...”程院长一愣，笑容有些凝固，“不是我不放人，是他确实还没到出院标准。他连夜的噩梦，还时而伴着惊厥，所以我还是有些担心。况且顶楼病房暂时没有人预订，所以我想，既然是你的病人，不如让他在恢复得笃定一些再说吧。”

　　程院长带着私心，把003的状况只说了一半。

　　他有没有做梦，做的什么梦，程院长并不清楚，只知道他麻药将醒未醒之际，一口 “主人” 又一口 “姜勋” 地念着，意识稍微恢复一点时，就要拔管子走人，是他们将其强行按下，注入了平常五倍之多的镇定剂，才让他安静，却也让他整个人抽搐起来。

　　“他为何还这样严重？我得去看看他。”程院长只是不想让那小子太快搬进来，却没料到一番说辞竟让姜勋担心起来，他心下后悔，又道：“惊厥也是常见的术后症状，在医院里养着就是了，只是你别太着急把他接回来就好。”

　　姜勋并不清楚程院长的私心，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宗旨，将003的来龙去脉简单地描述给了程院长，其中隐去了挪威实验室等一系列关键点。

　　程院长在CT机上看见003脑子最中央的芯片时，就对003的身世略猜出了一二，眼下听姜勋亲口承认，并不震惊，心里还是忐忑多一些：“这样他就更不能和你同住了。你还记得十多年前，电车刚刚发行的时候，发生了多少起爆炸自焚事件？越新的科技，存在的不稳定因素就越多，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失控，你离得太近，小心引祸上身。”

　　煎茶小炉呼呼地冒着热气，姜勋将滚水烫入茶盏，再移至暖炉上煨着。

　　他的嘴角是条好看的弧线，长的是一副天生的笑相，就算面无表情，人也看上去春风和煦，所以这好皮囊底下藏着再重的心思，一般人也看不出，不能从甜里咂出苦味来。

　　引祸上身，当然没有人愿意。可姜勋是华南的大股东，更是研发部的顶头负责人，003不论是谁挑头研究，到头来都算是华南研发部捅出的篓子，都是他手里的项目，他不得不照单全收，祸事炸也只能炸在他自己身边。

　　况且，这小祸事也并非一无是处，刚打过照面的交情，他就敢为主人赴汤蹈火，受重伤也一嘴不提，忠诚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虔诚。

　　姜勋又想起那打着补丁的渔船，那颗时而怜悯众生的心里就不免有些不忍。

　　“过几天就送过来吧，我管得住他。”姜勋也是听出了程院长的有意拖延，明白了003早就是可以出院的状态。

　　于是在平安夜那一日，003两手空空地搬进了姜勋的公寓。

　　“楼下有泳池和健身房，图书馆在三楼。这里是客厅，那里是餐厅，厨房连着另一扇门，阿姨做好饭会放在保温格里，你自己随意取就是了，一共三间房，一间是我的卧房，一间是书房，另一间现在是你的卧房了。”

　　房子没有多大，姜勋几句话就介绍完了，歪在门框上，静静地观察着003。

　　想来003生在实验室，又长在海滨渔船，姜勋这房子虽不大但装修得极其考究，对003来说应该也是居住条件上质的飞跃，原以为他要开心得拍手跳脚了，可谁知003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整个人一板一眼地在自己卧房里左右摸了摸窗帘，一屁股坐在床垫上，试了试弹性，又站了起来，顶着颗刚出院的寸头，朝姜勋微笑着说：“谢谢主人。”

　　既然是拉出来做社会性实验的，姜勋便对他的想法有些好奇起来：“你看上去倒是没多高兴啊？是我不好，没问过你是不是愿意跟我同住。”

　　“我当然是愿意的。主人折煞我了。”003不知道哪里学来个老旧的词，不分场合地用在了姜勋身上，让姜勋不由得嘴角上扬。

　　该给他上点中文课，别张口就跟翻译机似的说话，总让人听出破绽。

　　“畅叔以前怎么称呼你的？”姜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他坐得脊背直挺，要不是接他回来之前就验过他所有的伤，姜勋还要以为他背上有钢板没拆。

　　“他叫我 ‘那个谁，我家孩子，小狗，旺旺’，还有，”003停顿了一下，“他还叫我小三。”

　　姜勋笑着摇头，可见003似乎因为他的笑而低下头来，他又赶紧找补道：“编号003，你想不想有个名字？”

　　003抬起圆不咙咚的寸头，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姜勋：“想！”

　　姜勋：“你最喜欢什么？”

　　“喜欢太阳。喜欢早晨。”003不假思索地说。

　　“嗯......”姜勋思索一番，不知道这小三孩子该跟谁姓，转念一想，他原叫编号003，不如就留着编这个姓，改个更常见的 “边”字，孩子既然喜欢早晨，那不如...

　　“就叫边晨吧，喜欢吗？”姜勋自己倒是挺满意，而看见姜勋满意，003也微笑地点头道：“好，从今天起，我就叫边晨了。”

　　得了新名字的边晨，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一些，张罗着要替姜勋扫地，洗衣服，可被告知这一切都有菲佣阿姨代劳之后，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姜勋，眼里满是 “没有活干，那岂不是又要被抛弃了”的悲情。

　　姜勋从保暖格里取出些家常菜，边晨大步子跑过来想要抢活，被姜勋拉着手拒绝。姜勋又扶着他的肩膀，要他入座，客气道：“你刚出院，还是病人，别瞎忙活。我接你过来，不是要你给我当佣人的。”

　　边晨对着桌上的椰浆饭直咽口水，回道：“那主人想我当什么？”

　　这倒是问住姜勋了。

　　姜勋一面思索，一面替边晨盛了些饭，又帮他把龙虾和生蚝去壳端到面前，让他先吃。

　　回头给自己盛饭时，姜勋很坦然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该想的问题。你与旁人不同，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份差异，也拥抱这份差异，也正是因为这份差异，让你并不受限于天命，等你完全进化得当，你将坐拥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信息和学识，所以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所以你更要想好，你究竟想成为谁。”

　　姜勋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说得不错，大约天生是个当父母的料，沾沾自喜觉得这段话他得留着，下学期华南学校邀请他去开学演讲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上。

　　正是姜勋暗自欣慰之际，一转头，却见边晨听也不听，寸头一整个埋进了饭碗里，拿着个勺子疯狂往嘴里送食，没长牙齿似的吞咽，一大碗椰浆饭几秒就见了底，海鲜肉也是早已不见了踪影。

　　……华南若是哪一天败在边晨这小子手里，那大抵也是被他吃穷的。

　　碗里见底，风卷残云告一段落，边晨的眼神落在姜勋身上，姜勋险些以为这小子是要扑过来把他也咬上一口。

　　“医院里是没给你饭吃吗？”姜勋不知道该如何说他。

　　他木纳了几秒，又低头，嘴唇吸尘器一般把桌上洒落的米饭统统吸入囊中，那一副原始人的模样，姜勋忙要制止，而自己半分钟前那句 “拥抱差异” 还在耳边回荡，叫姜勋抬起的手愣是定在了空中，一番犹豫，只得又递一碗饭上去。

　　孩子果然不好带啊。

　　小祸事留着良心，但也不多，一整锅饭里扣出半碗留给了姜勋，其余统统下肚，心满意足正要抹嘴，姜勋又赶紧把纸巾塞到他手里，生怕他把脏嘴往衣服上抹。

　　等他抹完嘴，姜勋才扒拉上第一口饭。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边晨嘴里最后一口饭还没咽下就开口，嚼着东西说话的模样又再一次精准地踩中姜勋的雷区。

　　“那是什么样的人？”姜勋撇开眼神，顺着他接话。

　　边晨水汪汪地凝望着姜勋，为了这一锅饭便要以身相许：“我要成为主人最忠实的护卫。”

　　得，还是原来的老想法，方才一番话是一句没听进去。姜勋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孩子的想法还不是一番空话就能改变的，还得徐徐图之，便不再与他争论。

　　边晨话锋一转，说：“主人，我们隔壁住了谁？”

　　楼盘是十年前华南自己旗下的，是华南退出房地产这夕阳行业之前最后一批楼盘，几栋位置好的项目，就自留了几套，子侄各自一分，算是那一年的新年礼物。姜勋当时挑了顶楼里难得的小户型，一梯两户，风景好又不空荡，若将来嫌小，把两户打通，便成了平层。

　　“隔壁也是我的，还没装修，毛胚怎么可能住人。”姜勋给自己装了盘色拉菜。

　　他一抬头，只见边晨又摆出那副小狼模样，耳朵细微地动了起来，又似在听什么声响。

　　“有人的。”边晨回看向已经毛骨悚然的姜勋，“隔壁住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