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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邻居 再多说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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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电灯愣是跳了一下,仿佛电流不稳。
姜勋压着惊慌,说:“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上一次的车祸,你也提前感知到了后车的异动,是吗?”
边晨放下饭碗,面带歉意:“方博士给我注入过钠酶素,让我可以感知电信号。可提前感知也来不及改变行车路线。是我不好,我还要学习。”
姜勋靠向椅背,双手警觉地抱在胸前,审视着边晨,略带疑虑地问:“电脑和人脑思考都靠电信号,所以你能感知的不仅仅是电脑晶体管,你还可以靠感知电信号,来挖掘人脑里的思想,这样说对不对?”
如此说来,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没有秘密的,任何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偶尔冒出的鬼主意,都会被他尽收眼底。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难怪畅叔要把他扔出来!
“不。”边晨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人脑神经元比晶体管多了一百一十倍,传递的的电信号更是复杂千万倍,具体数字是......”他眯起眼睛,似是在做什么庞大的运算,“算不出来。人脑在一纳秒内所传递的电信号,目前并没有确切的数字。但通俗来说,比如我现在捕捉到主人的一个想法,我可能要分析一整天,才能读出可靠数据。”
他说着,两手拉着椅子往姜勋身边挪了挪,伸长了脖子把自己的脸怼在了姜勋面前,鼻子几乎要挨上姜勋侧脸下颌。
“你贴这么近要干什么?”姜勋缩脖子的动作微不可查。
“想要知道人的想法,其实读脸比读电信号更直接,也更正确。”他抖动着长睫毛,捕捉着姜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深褐色的瞳孔一张一缩,似乎真的可以从皮肤肌理中读出细腻心思。
他说的这是真的嘛?姜勋抑制不住自己科研人的好奇心,便静静地坐着给他观察,甚至为了让他看得仔细一些,将正脸朝他那里微微转了过去,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那个试验品。
圆脑袋靠得很近,姜勋闻到一股肥皂似的干净味道。但因为他凑得太近,姜勋眼眸一垂就瞥到了他鼻梁上的细小疤痕,叫姜勋看出了纯洁清白气味里的欲盖弥彰,气味被记忆牵引,姜勋似乎又能闻到实验室药水的刺鼻,和码头渔船的腥臭,这些污泥般的味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不是一块肥皂能洗得干净的。
他确实就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姜勋盯着他鼻梁的疤,又默默地同情起他来。
不知道这些心思会不会被他看见。最好还是别被他看见,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心。高度拟人的机器人也有自尊心吗?
他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
短短几秒,姜勋心里就冒出了不下十个问题,想来边晨方才说的人脑电信号分析一次要一整天的说法,并不夸张。
两个人鼻息相交,在姜勋耐心耗尽之前,边晨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眼睛里多了一丝忧虑。
“猜出我想什么了吗?”姜勋重新端起饭碗,把已经放凉的椰浆饭往嘴里送。
边晨人是移开了,眼睛却还盯在姜勋的脸上,谨小慎微地问道:“主人每到晚上,是不是都会这样寂寞空虚?”
“咳!咳!咳咳咳.....”一整坨饭险些呛入气管里头。
姜勋心里一阵咆哮:都快忙得分身乏术了还要照顾她,敢情他是觉得我寂寞空虚闲得慌?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主人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边晨振振有词地念着,一拍脑袋,眼睛发亮,趁着姜勋咳嗽管不住他,自主联想功能一发不可收拾:“主人,我替你登广告吧?第一条广告已拟好:
标题:梦幻邂逅,亿万富豪脑科学大咖等你来撩!你,就是我的心动女神吗?
正文:亲爱的缘分宝贝们,你们好。我,年仅26,是个超级厉害的脑科学博士,家产超百亿!是研发部门的大佬,也是科学领域的颜值担当,现在心里空空如也,只等你来填满!如果你渴望激情似火,对未来充满憧憬,那么快来加入我的言情故事,为我们的爱情,添上粉色的泡泡......”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扣你电池。”姜勋终于喘上气来,语气阴冷。
“唔,错了吗?”边晨蹙着眉头嘟囔,“哪里错了?”
“......”
看来他对于人脑确实是一窍不通,白瞎了这么个高度拟人的外形。
姜勋起身,抱来电脑:“爱写东西的话,把我这些实验报告汇总成一篇短篇论文吧。”
两千五百多份实验报告,在边晨眼里一扫而过,只见他将手掌覆在键盘上,电脑屏幕上便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页面上洋洋洒洒地落下了千百来字,前后用了不到半分钟。
姜勋拿起电脑,细细读了论文的第一页,发现这机器人写征婚广告不行,可写论文却是逻辑严谨,引用合理,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可是我的征婚广告究竟错在哪里了呢?”边晨眉头捋不顺畅。
姜勋合上电脑,拍了拍他脑袋,要他起身:“请你暂时关闭你的联想功能。走吧,跟我去隔壁看看,究竟是谁占我房子。”
*
公寓走廊里灯光明亮。
边晨一步拦在姜勋面前:“我替主人去。”
话没说完,就被姜勋拉着手肘,一把拽到身后:“门是指纹密码锁,你替不了。”
这话一出口,姜勋自己心也凉了半截。
既然隔壁的门是指纹密码,那眼下这鸠占鹊巢的三个人必然有途径获得他的指纹,说不定这门一开,遇见的有可能是熟人。
边晨听话地跟在了身后,却也不闲着,从门口的柜子上拿起把小钥匙,将尖端夹在指缝中间当作武器。
门铃早已没电,敲门也没有人应答,一切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姜勋将拇指对上接收器,“滴——”的一声,大门被打开。姜勋尚没有看清屋内景象,就被灰尘呛得咳了起来。
边晨从门后钻出,再次抢到姜勋面前,在墙上摸索,按到了电灯开关,又转身动起两只手掌,替姜勋扇开面前的灰尘。
经年的灰尘被边晨一扇,越发飞扬起来,姜勋咳得几乎要停不下来,忙按住他手:“好好好,咳......我没事,乖,快别扇了。”
俩人弄出好些动静,房子里都没有人应声,那八成就是没有人,或者是人不在家。
姜勋站定,从门厅向内望去,只见满屋子都被盖上了白布,按照白布的形状和布局来看,并不像是家具。视线沿着白布向上,毛坯的灰墙上钉着一枚生了锈的十字架。
掀开白布,眼前是一些陈旧的实验仪器,还有五台电脑,其中三台似乎并没有关机。
边晨在一旁懊恼地说:“对不起啊主人,是我认错了,把电脑认成人脑了。”
而姜勋眉头蹙起,并没有接话。
能占他的房子,还敢把房子改成实验室,这样的资源和胆子,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姜勋默默向前,打开了十字架下的一台电脑,屏幕上古老的灰色缺口小苹果亮起。
等进度条完全加载完毕以后,圆形用户图标里显示出一张脸,一张姜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脸,一张在这半年里反反复复出现在墓碑和讣告里的脸...
父亲为什么会私下里把他的房子改成一间实验室?是什么样的实验要隐于市区,又是什么样的实验需要父亲亲自插手?
“你对这里熟悉吗?”姜勋第一个想到了边晨的拟人实验。
边晨四周看看,一脸的无辜:“报告主人,没见过。”
想来也是,拟人实验在挪威已有实验室,根本不需要在狮城最繁华的地方再多此一举。
所以华南还有多少实验是他这个少东家所不知道的?
开机需要密码,姜勋试了几次,并无所获,他转而拉开电脑桌的抽屉,发现桌子里有一本轻薄的笔记本,最靠外的那本封面上写着:信徒—姜俊雄。
日志不能随便翻阅,姜勋理应尊重父亲。
可这间实验室实属意料之外,他必须弄清楚这里到底研究的是什么。
指尖略过泛黄的页面,姜勋翻开日志,里面当头第一句话就是:“若哪天小勋看见这个房间,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一句话让姜勋全身的血液溢上头顶,惊讶和慌乱挤满了他的心脏。
这一句恰巧是第一句,姜父也许早就料到姜勋有一天会坐在这把椅子上,翻开自己几年前的苍茫字迹。
“我笃信吾主几十余载,不可谓不诚。土地败坏,我只能仰头求天。不料我十指紧握,满心敬畏,求来的却是空旷的傲慢。”
姜父第一段写得不伦不类,与这间实验室毫无关系,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失落和无助,是姜勋从未见过的。
姜勋仿佛能看见父亲掣襟露肘,满头银白地站在风里,眼神毫无往日威严,声音像咸湿的海风一般嘶哑:“小勋。”
“......爸?”姜勋不由自主地应声。
姜父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姜勋跟前,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干枯的嘴唇依旧在呢喃:“辛苦你了。”
突如其来的慰问叫姜勋心慌意乱,手脚冰冷却还是不舍得从这幻觉里逃脱。
“可惜,你往后会更加辛苦。”姜父踱着轻飘飘的步子,“说来我也是自私,只顾着自己解脱,却留了你一个人在名利场里服苦役。死过一次,为父才明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里的没有并不是 ‘有’ 的反面,它不是任何人的反面,它是空白,是虚无,是连 ‘没有’ 都不复存在的形态...”
姜勋:“那您现在是什么...”
两行血泪从姜父的眼眶里涌出:“回荡...全是因为,我死得不甘...”
“不甘”二字像硫酸一样被泼入姜勋的耳朵,灼伤了他的耳膜,脑中的幻觉一瞬间炸开,血泪像是涌进了他的鼻腔,逼得他呼吸不畅,几欲作呕之际耳旁传来少年人焦急的呼唤,他也听不清楚了。
颤抖的手指在褪色的纸上迅速翻阅:
“2018年12月13日,吃完小勋的生日蛋糕,胃里翻江倒海。老了。”
“2019年4月4日......头发全掉了。小勋暑假回来看见八成要笑话我。我得搞一顶假发。华南要不要加一条 ‘生发系列’?”
“2019年9月8日,十日没睡了。思想无法集中。生发系列卖得不错。”
“2020年11月9日...我又睡回了这间实验室。而这次的实验对象,是我自己。我确定我中毒了。”
姜勋对着 “中毒” 两字反复研读,头脑一片空白。
“2022年3月18日。我又搬走了。我找不出来。每一块地板,每一寸墙纸,每一粒米饭我都查过了。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毒从何来,医生隐晦地劝我去看精神科,没有人相信我中毒了。再这样下去,我也确实快疯了。”
“2023年4月x日,我向妻子举了刀。我们时有争吵,但我竟然向她举了刀。我失控了。我竟然失控了。如果让小勋知道,我向他的母亲举了刀......留给我的时间,怕是不多了。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变成一个疯子去死。”
“202……不记得了。中毒也许也是一种生活体验,神要我承受的,我没资格多嘴。只求上帝偏爱小勋,愿他一切从欢。”
日志的最后,字迹已无法分辨,两段涂鸦一般的字体之后,剩下的页数已全是空白,再往后翻,姜勋看见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后面都有姜父僵硬的字迹,依稀辨得出来写的是“百日”,“五岁”,“第一次冲浪”,“第一次回国”,“本科毕业”......父亲清醒之前的最后一段时光,竟是这些照片在替自己尽孝......
……颤抖的手已无法再扶稳书册,泛黄的 “中毒” 二字一笔一画都翻腾成血,等不及反应,姜勋整个人跌进水泥板上,米色的衣裤被灰尘包围,纤细的脚踝溺水一般挣扎。他呕得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像是要将这难以接受的事实吐个干净。发白的指骨颤巍巍够到书桌上,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身边是谁在搀扶,姜勋已看不清楚。
不知名的狂风骤起,避风港消失殆尽,有的只有血淋淋的仇恨,旧书桌里盛的是深渊一般的噩梦,年轻人半跪在十字架前,消瘦的背影满是裂缝。
他恨透了自己的后知后觉,恨得眼眶猩红。
但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有让眼泪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