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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木 勋:金汤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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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等人愤愤从医院离去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朱师傅家人住在外地,尚没有赶到,姜勋舍不得老员工住院时候身旁没人,便歇在了医院。
病房套间在顶楼,客厅里的落地玻璃可俯瞰海景,睡袍和床品是Sferra钻石系列,隐形灯带被调到了最舒适的的光温,静谧里透着幽雅,房内设施从红酒冰柜到Jura咖啡机一应俱全,出门右拐便是私用的按摩房和瑜伽室,一间病房的用心程度,能让大多数五星酒店黯然失色。
就是在这样安闲的环境里,姜勋只眯了半个小时,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踢着拖鞋来到厨房,习惯性地打开咖啡机,准备磨豆,转念一想,又怕吵到了房里的朱师傅,左右踌躇,只能一个人坐在吧台喝水。
夜深人静,令人焦虑的想法又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
…不知道明日又会出什么岔子。
…不知道究竟是谁有意要他性命。
…也不知道003有没有生命危险,又身在何处。
姜勋先前被替换下来的衬衫,还躺在椅背上,领口仍沾着血迹。
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机器人竟然也能流血。挪威这项研究所谓的“高度拟人”,看来不是随口乱说的,改日定要去挪威,亲眼看一看这座实验室。
003既然都是机器人,那一场车祸必然是伤不到他的。
但于情于理,至少应该慰问一下。
姜勋摩挲着手中的芯片,按下中央的按钮,插入件便从芯片左边自动弹出。将芯片插入自己的手机里面,屏幕上自动下载了一个app。
这款App的图标是群小猫,点开也都是宠物常见的指令,什么呼叫啊,喂食,观察等等,也是开发人避免003被发现的手段之一。
几番犹豫,姜勋按下了 “呼叫”,对面几乎是瞬间接起的:“早安,主人。醒好早哦,要不要吃早点?”
“你去哪里了?”姜勋清早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当然是躲起来啦。”003的声音照常,并没有听出虚弱,叫姜勋放心了不少。
003接着说:“刘畅先生说过,我是不能进医院的,所以我就躲回家里来了。”语气里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像是在等待姜勋来夸他聪明。
“你在哪里?我过来看你。”
“我住庞五街九号码头四号仓库呢。”003迫不及待地报着自己的地址,似乎很期待主人的到来。
就是这时,值班的护士发来消息,说是朱师傅的家人已经到了。
姜勋看了一眼时间,一面感叹自己的劳碌命,一面收拾了些简单的医用物品以防万一,就自己开车往四号仓库去。
天尚未破晓,姜勋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办公楼下,背上包,准备步行到码头。
对于码头和仓库,姜勋并不陌生。他以前在公司轮值时,跟过货,对于自己公司运输流程也算有些概念。只不过华南的医药货物一般都走城东的全自动冷链港,那里是南亚最大的港口,设施成熟,干净整洁,华南也占着5%左右的股份,几乎可以说是自家码头。
但眼前的九号码头就不同了。
庞五街九号位于城南,那里海水浅,走不进远洋船,而近船多是小本生意,码头赚得少,维护便也跟不上,来往的人多是打一枪换个地的散户,所以庞五街也逐渐变成了狮城为数不多可称得上是脏乱差的地方。
畅叔将003安置在这样一个地方,无非也是看中了“鱼龙混杂”这四个字。
走船的工人起得早,码头附近的早餐店多是通宵营业,街边热腾腾的鱼丸面冒着蒸汽,很是诱人。
姜勋在摊位上打包了两份咖椰烤吐司,继续往码头走。一片吐司下肚,他找到了三号仓和五号仓,却愣是没看到四号仓。
“帅哥进来看看?黄棕白里面都有,电币支付,不留痕迹。”小店门口的阿姨穿戴整齐,看着温婉,问的话却一点不斯文。
姜勋目不斜视,加快了脚步,顺着三号和五号往下走,又看见了七号。
一面单数,那兴许双数应该在街另一头。可仓库直面大海,这条路的另一侧并没有房屋。
莫非......姜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泊位远端的一艘渔船走去,果然在斑驳的坞柱上,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 “四”。
将人藏在船上,畅叔这是做好了时刻要带003逃跑的准备。
船身摇摇晃晃,甲板木头的几处裂缝上补过铁片。门倒是铁门,看着比甲板结实许多,只是并未上锁。
姜勋敲门,没有人回答。
“..."姜勋开口,想同003打招呼,又不想以 “003”这个称呼喊他,感觉像是在以工号称呼员工,实在太不礼貌,但无奈003又确实没有姓名,叫姜勋一时语塞,犹豫片刻,重新开口:“你好,我到了,可以进来吗?”
依旧无人应答。
推开门,灯光摇曳且昏沉。
一张单人床,一把木桌配上一把木椅,还有一台电脑,整个货舱就再也没有了其他摆设。
家具简单,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姜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木板上的血渍混着海水成了深红,血迹从白色的床单上,一路淌到房间的另一端。
姜勋顺着血迹追去,推开浴室门,只见003浑身湿透,原先的淡粉色卫衣被染成了鲜红,他正狼狈地跪在钢板上,抱着马桶呕着黄水,后脑勺的血迹半干,将他的卷发黏成了暗红色的一团。
原来他会受伤?他会同人类受一样的伤!
“喂!”姜勋扔下了手里的包,一步抢到003身旁,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翻开他的眼皮,查看他瞳孔的形状。
“主人...”他的声音似乎是独立的系统,语气语调与平时别无二致,完全不会让人听出他重伤的端倪,“我是从水里游回来的,没有在外面留下痕迹,所以被人发现的概率,算出来差不多小于0.45%,判定为小概率事件,别担心......”
“不许说话!”姜勋已经几年没有做过临床工作,但头部外伤伴随呕吐是典型的颅内伤症状,立刻就医是最基本的常识。
“刘畅先生说过的,我...不能去医院。”
前主人的一句“不能被发现”,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信仰,像是刻进了他的源代码里面,生命攸关之际,依旧只记得这样一句话。
他眉头紧锁,嘴唇煞白,歪在姜勋怀里,时而捂上自己的嘴巴,似乎是不敢在姜勋面前呕吐。
忍得难受的时候,他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捉紧姜勋抱着他的那只胳膊,像是溺水的小兽绝命之际不可抑制的挣扎,猛然触碰到浮木,他暗自欣喜,却又不敢完全依赖,因为他并不知道这陌生的浮木,究竟愿不愿意救助自己。
因为方才的慌乱,姜勋眼眶通红,脸颊紧绷,指尖细微的颤抖着,佯装镇定地包扎,动作迅速。
他心里的慌乱更甚。
他在替003止血,却没有拨打急救车的电话。
都说了,003是机器人,是编号003,虽是高度拟人,可这留下的血液,和被敲碎的头骨,都不是真实的,他终究和人是不一样的,他今天死在这里,明天挪威的实验室里就可以造出004和005,他并非不可替代,只要实验不被人发现,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指缝里的鲜红是那样刺眼,姜勋看得到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摸得到他因为疼痛而抽搐的手臂肌肉,清楚地知晓了他求生的欲望。
也就是这个满是求生欲的男孩,在翻滚的车辆里,义无反顾地将他护在身下…
“我跟你前主人不一样。”姜勋咬着牙,将003打横抱起,“医院都是我的,没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
***
华南仁和私立医院一楼档案室里,小护士们聊着闲天。
“顶楼手术室里是谁啊?我看主刀人写的是程院长,病人这栏是空白的。”小护士嗦着奶茶。
“院长亲自主刀,连接送都是亲自负责,怎么说也得是副总理级别的人吧。”另一个拿出一包小胡萝卜。
奶茶护士摇摇头,“不对。一般病房的病人都知道要召集几位专家会诊,争取最佳手术方案,这位却只许院长一个人看,很私密,而且据说是姜少自己开车送过来的,估计是姜家自己家里人。他们家这阵子,事多得吓人。”
“你这意思,是说我们英俊伟大的程院长动刀水平,不如其他专家吗?”
护士们玩笑正酣,护士长冷不丁地从他们身后冒出,夺过鼠标,在电脑上输入了管理密码,便将这一次的手术档案彻底删除了。
“不该看的档案,少议论。”护士长神色森严。
*
手术下午三点就结束了,程院长留守观察,直到晚上九点,才把姜勋等来。
走廊空无一人,姜勋捧着杯咖啡,为自己的姗姗来迟道歉:“不好意思师兄,这次多亏你了。”
程院长朝姜勋那杯咖啡微微蹙眉,开玩笑地说:“你真要道谢,不如明年涨我工资吧。”
姜勋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程院长也随着一起扬起嘴角。他抬手,朝姜勋塞了杯热饮,道:“喝点助眠的吧,眼睛都熬红了。”
两人沿着走廊一旁的沙发坐下,姜勋欣然将自己的咖啡放到一旁,端起助眠茶,一口下肚,暖意沿着胸口散发,给了姜勋难得喘气的机会。
程院长像是看得懂姜勋的所求,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似是想要替姜勋维护这片刻的安宁。
“入土为安了。”姜勋先开了口,眼神空洞,说的是父亲。
“节哀。”程院长站起,替姜勋扔掉了闲置一旁的咖啡。
姜勋不想再提起任何与死亡有关是话题,停顿片刻,扯起旁的:“看你这轻松模样,手术应该挺顺利的吧。”
“嗯。”程院长脱下了大褂,里头是剪裁合身的灰色衬衫和西裤。
他推了一下细框眼镜,接着说:“血肿已引出,出血源头找到了,在开颅手术里,不算严重,况且他年轻,恢复期大约半年吧。营养补剂我已经替他开好,除了鼻梁上可能会留个疤以外,恢复得当的话,应该没有其他后遗症,放心。”
“那就好。”姜勋嘬着助眠汤,头脑有些放空。
程院长立在姜勋身旁,没有坐下,兀自摸了摸自己的下半唇,犹豫了一番才开口:“我有些问题,你想我问吗?”
想来程院长一定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姜勋仰头看他,呢喃似的说:“程松,我...”
“好,我不问。”姜勋仅仅是念了一声名字,程院长便立刻自问自答,像是看出了姜勋的疲惫和为难,不舍得再让姜勋多说一个字。
“你放心。”程松补充道,“CT检查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旁人。”
姜勋点点头,严重缺觉已然让他有些恍惚,程院长再说些什么,他半梦半醒地几乎要听不见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葬礼,墓地,车祸,和满身是血的男孩子,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跟着程院长的步伐,来到了客房。
“早点睡吧。”程院长劝道,“外面我替你看着就是了。”
姜勋再次道谢,习惯性地走到吧台,按下咖啡机的按钮。磨豆机轰隆隆地响起,姜勋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监护室的大门。
顶楼的设施,就这么一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名流或是政要所征用,003放在这里,并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香浓的气味布满了客房,姜勋望着滴出的咖啡油脂出神,悠悠地说:“等他满足出院指标,就立刻送他出院吧。”
“好。他…他的开发人是在外地吧,该送到哪里去?”程院长似乎从来没有反对姜勋的时候,转而又道:“不着急,你先休息...”
姜勋端起浓缩杯,存心自苦一般,仰头一饮而尽,酸苦的液体几乎要灼伤他的食道。他从小乖巧,烟酒不沾,所以在胸闷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发泄,深夜里喝点咖啡,算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点任性。
他扯开领带,准备梳洗,语气里是疲倦带来的慵懒:“送我家吧。让他跟我一起住。”
“......”
程院长退出客房的脚步就此愣住,对于自己方才的倾囊相救,似乎有些后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