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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谋杀 主人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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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里吹着冷空调,放的是一个没有广告的古典乐电台,正好放到了姜勋最喜欢的吉他曲,司机朱师傅懂得姜勋的喜好,即刻把音量调高了一些。
姜勋坐在靠门的独立座椅上,指尖摩挲着那枚芯片,眉头微蹙。
他方才读了003的基本信息,才明白这个秘密项目已经进行了十余年,在003之前还有另外两个机器人,但都不太成功,直到003的问世,拟人研究才取得了重大突破。003是三年前开始在实验室里完成初始化训练,两个月前带出来进行社会化磨练,生理年龄相当于人类十七岁。
从来不知道集团里还有这样一个秘密项目,也许是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他,又或许父亲压根就没有想要姜勋插手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始,就会有无数令人头疼的噩梦,项目一旦被查,很多责任不是畅叔一个外人能担的,所以父亲过世,畅叔就即刻将这项目还了回来。华南的业务涉及医疗,教育,以及宇宙探索等等,每一项都是被重点监管的行业,只要监管部愿意查,被反到明面上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罚款事小,停产禁售整顿事大...
姜勋意识到自己又在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可这是他出于责任感无可厚非该做的。
如果硬要往好的地方扯,药企在北欧确实被允许做一定范围内的实验,只要证明实验不违背医学伦理,而一个拟人机器人,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看,似乎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并没有区别?机器人,哪怕是从内到外都和人一模一样,这说到底,总还是和人不一样?
…这种扯皮不是他的强项,姜勋拿起手机,想要给集团律师打电话,但一看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他又默默放下手机,准备明天一早工作时间再去叨扰。
算了,今天已经够忙的了,这些事情,明天再说吧。
姜勋想着,便闭上眼睛,想要眯上一会儿,却被耳边传来的细小抽泣声打断。
姜勋转头看向003,才发现他又哭上了。
“你怎么了。”姜勋叹气似的问,声音里是他对陌生人惯有的冷淡。
豆大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庞砸下来,003抹了把鼻涕,哼哼唧唧地说着:“主人他...啊,是前主人了。刘畅先生,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转手?他,他有没有说,我哪里惹他生气了?究竟是哪里没做好,才会被赶走的?”
这话听在姜勋耳朵里,让刚刚想要放松的心情又揪成了一团。
如果自己不能保证003最终不会沦为试验品,那就从一开始就别让003把自己当作人,让003的拟人倾向彻底结束,应该才是最优的解法。
得和003说清楚,他就是一个拟人机器人,不许成天没事瞎哭,该是时候让他认清楚自己的定位了,没把他扔在挪威的实验室里就不错了,他一个机器人,哪里有资格挑选主人?
姜勋转过头去,刚一对上003的眼睛,这些严厉的话语就硬生生转了个弯。
路灯时明时暗,在003背光的侧脸扫下阴影,卷曲的碎发盖住了他的额头,刚好触到他微蹙的眉毛,圆溜溜的眼睛连带鼻头都哭得通红,委屈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姜勋身上......
姜勋看不得眼泪。他忙把视线移开,安慰起来:“不是你的问题。畅叔要去很远的地方,带着你不方便,才托我看着你的。”
003揉着眼睛朝姜勋侧身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他去哪里呀,会不会有危险?”
这倒是套好说辞,姜勋顺着敷衍道:“是,他要去个危险的地方,所以没带你。”
谁知这话让003更着急了:“越危险越该带上我,我可以保护他的!”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些执拗,反衬得他更可怜了,可怜得姜勋不知道该和他再说些什么,只有转头向司机道:“麻烦快些吧。”
说着,他打开车窗,车速有些快,风吹得劲。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却依旧觉得喘不上气。
四肢有些发冷,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姜勋逐渐感到身体仿佛在逃离他的控制。
在肾上腺素的激发下,他的心脏越跳越快,一阵阵的心慌使他不得不过度呼吸,所带来的眩晕更是加重了他的濒死感。
这种惊恐,像是生命收到了最直接的威胁,想要逃跑,却不知道该往哪去,仿佛是灵魂想要逃离出这具肉身,而身体的防御作战机制又调动了一切,要夺回控制。
这场深度的拉锯给病人带来的是无法言喻的痛苦。
而这一切对于姜勋而言,并不算陌生,惊恐发作,早已是如影随形的老毛病了。
晚秋是万物凋零的季节,也是他惊恐发作最为频繁的时候,频繁到他早已熟悉掌握该如何面对,如何让一般人在短时间内,察觉不到他的不适。
“主人怎么了?”耳旁传来003的小声问候。
“没事。”姜勋颤抖的声音里透着倔犟,扭头朝窗外吹风。
而手却冷不丁地被握住了。
他的体温似乎比人类更高一些,手掌的温热带着宽慰的意思。
“呼吸。”他言简意骇。
他自说自话又动手动脚,而姜勋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只能朝反方向躲,整个人缩在了车门边上,以一种尽量强硬的语气道:“你给我放手。”
“主人别怕。”003非但没有收手,还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将另一只爪子也伸了出来,盖住了姜勋的双手,满脸笃定地说话:“惊恐发作其实很常见,不要反抗它,注意呼吸,全身放松,就可以......”
“我叫你坐回去!”姜勋的指尖已没有了知觉,过快的心跳让他头晕目眩,任何声音都像尖锥一样让他的胸痛更甚。
“看着我。”003不依不饶地凑到姜勋面前,非要四目相对,叫姜勋不得不扭头闭眼。
003接着说:“你相信我,你很安全,你脑海中的恐惧都是假的,我们会安全地回家,家里灯火通明,你会在新换的被单里,枕着阳光的味道,安稳地睡到天亮...”
“...安静。”姜勋咬着牙想要003闭嘴,可003似乎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很专业,急救师一样不肯停下:“我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以腹部呼吸,放松肌肉,想一些轻松的地方,比如细软的沙滩,比如白色的教堂,比如淡蓝的绣球花...”
他举了许多例子,每一样都仿佛量身定做,都是姜勋喜欢的事物,只是他的声线太过稚嫩,出口的话让人不敢深信。
而这段念经一般的唠叨,忽地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
姜勋缓缓睁眼朝他看去,只见他已不再强求四目相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望着自己身后侧方。
“...你做什么?”姜勋发现自己已然恢复了呼吸的节奏。
003没有回答,眼神小狼一样锁紧了侧后方,耳朵跟着他所听见的动向微动,眉头紧蹙仿佛在思考一般。
下一刻,他便猝然地转身,朝前排的方向盘扑去,企图改变车辆行驶的轨迹——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金属撕裂声响从汽车的侧后方传来,姜勋还来不及惊慌失措,身体已然跟着失控的车身飞起,翻滚,跌落,锂电池泄漏的怪味逐渐充斥了他的鼻腔,漫起的灰尘让他睁不开眼睛。
周身并没有疼痛传来,姜勋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滴落在他额头上,漫过他的眼窝,顺着鼻梁下滑。
头顶还是那个青涩的声线,虚弱地重复着:“...主人,你很安全,别怕。”
窒息感让姜勋再次颤抖,意识渐渐握不住了。
***
“这是谋杀!”
病房客厅里,大伯气愤地拍着桌子,“我弟刚刚归去,现在我侄子就出了事,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啊呸!放屁!”
大伯母看了眼姜勋和姜母的脸色,来到大伯身边劝道:“小勋刚醒,还在包扎伤口,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他都二十好几了,孩什么子?”大伯正在气头上,逮谁怼谁。他几步来到姜勋面前,道:“你放心,这事交给大伯了,不把西利亚那帮怂仔绳之于法,我就不姓姜。”
姜勋脚踝挫破了皮,伤并不算重,正由护士进行包扎。
也难怪大伯发这么大的火。
生意场上的事,总是以数字论恩怨,再大的仇也不过是对簿公堂,西利亚就算是被华南压得烦透了,想要除掉华南,也绝不可能用这么烂的招,何况除掉姜勋,还有的是姓姜的东家,于华南也并非一劳永逸的灭顶之灾。
“肇事者呢?”姜勋冷静地问。
方秘书小声答:“是远程操控的电车,还没有查到源头。”
“不怕!”大伯闷了口威士忌,“只要肇事车辆还剩哪怕一个零件,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把西利亚找出来!我定要告得他们倾家荡产。”
姜母起身,看向大伯,眼神冰冷地说:“这事,由我亲自来查,不必劳烦大哥。”
“你?”大伯鄙夷的话语尚未出口,对上了姜勋的眼神,只得悻悻作罢。
姜勋神情肃然,却不会在这种时候和大伯撕破脸。母亲的担忧,他明白,只是眼下外患陡增,不能再多添内忧。他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以示安慰,又朝秘书问:“朱师傅呢?”
方秘书答道:“车辆从侧后方撞击,朱师傅在前排,断了七根肋骨,但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从侧后方撞击,那正是003坐的位置。
护士打上了最后一道封条,姜勋便要站起,问道:“那个孩子呢?”
方秘书左右看了一眼,有些无助地反问:“哪个孩子?”
姜勋愣了片刻,补充道:“十来岁,卷毛,比我稍微矮点,他当时就在......”
房里并非全是自己人,出于谨慎,姜勋没有再往下说,而是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客厅旁的病房里走。门一打开,是朱师傅躺在里面。
而另一个房间则空空荡荡,并没有003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