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衔月》Blackburn

4、编号 那个时候还

　　男孩睫毛修长，被路灯扫下影子，盖住了他的眼眸，姜勋略略侧头，却仍旧看不清他的瞳孔的颜色......

　　等等，为什么要看清他的眼睛？？谁知道他是人是鬼，是不是头晕出现的幻觉，又是不是神父派来的拙劣报复？

　　“那个...我先告辞了。”姜勋说完，拔腿就走，男孩并没有追上来。没走几步，姜勋听前方传来一声：“小勋？”

　　“畅叔？”姜勋闻声而去，浑身顿时轻松起来，“您才来？可真会躲懒。”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畅叔嘴里骂着，却张开双臂，给了姜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别的先不说，吃饭要紧，带你去吃蟹黄包和涮肉吧。”

　　心里轻快下来，胃口也回来了，姜勋欣喜点头之际，才想起后面有个不知来处的男孩，于是拍了拍畅叔的背，小声道：“走走，赶紧走。”

　　“好嘞。”畅叔回头，“那个谁，你也跟上。”

　　身后的男孩顺着畅叔的意思，屁颠屁颠地追了过来。

　　姜勋诧异地看向畅叔，“你认识他？”

　　“嗯啊，”男孩走近，畅叔抬手，宠溺地摸了摸男孩茂密的卷发，“这是我家孩子，编号003。”

　　“你好。”编号003朝姜勋伸手打招呼，“很高兴认识你。Nice to meet you. Enchanté de vou……”

　　“行行行，”畅叔打断了他，“咱说一种语言就行了啊，乖。”

　　姜勋握上男孩的手，见畅叔满脸都是炫耀孩子的自豪，便顺势问道：“孩子会说多少种语言？”

　　畅叔一下就来了精神，答：“这世界上有多少种，003就会说多少种。不单单是语言，那什么，绘画，音乐，马术，滑雪，咱孩子那是样样精通。”

　　编号003一脸灿烂的笑容，显然是听懂了畅叔在夸自己，还从畅叔脸上看到了姜勋脸上，似乎是在等待姜勋一道附和，也说几句夸奖的话来。

　　姜勋一边听着畅叔的话，一边握着男孩的手，拇指在男孩的手背上反复摩挲，不禁感叹起来：“他皮肤有温度还有纹理啊，做得太真实了，这么逼真的机器人，什么时候产的？”

　　“诶诶诶！”畅叔连忙要捂姜勋的嘴，“可不兴说那三个字啊！”

　　什么三个字？姜勋一头污水，却看见003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嘟起了嘴巴，低下了头来，把自己的手从姜勋手掌中抽离，两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姜勋被畅叔拉到一旁，听畅叔小声解释起来：“他们这是个拟人系列，既然要类人，那首先就需要他们把自己当人，所以工程师最早的时候，把 ‘我是人’这一条写进源代码里了，演变到现在就成了这么个模样，谁要跟孩子说他是个机器人，他就跟谁急，到现在没有找到可靠修复。”

　　“这样啊......”姜勋内疚起来，转头要向003道歉，可对不起还没出口，只听003幽幽地说：“算了。你们去吃好了，不用管我。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阵子。”

　　003说着，便转身向小路旁的长椅走去，动作缓慢，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姜勋看着他委屈的背影，朝畅叔挑眉惊叹道：“他真伤心啊？真的假的啊？”

　　畅叔叹了口气，道：“伤，过会儿还要哭鼻子呢。咱走吧。”畅叔说着，便搭上姜勋的肩膀要往前走。姜勋放心不下，回头张望，果然看见003在椅子上弓着背，双手掩面，肩膀哭得颤颤巍巍。

　　“我们不管他，真的没事吗？”姜勋于心不忍。

　　“没事，哭泣程序启动了就得哭完才行，且等呢，不用理他。”畅叔拉着姜勋，几步便上了电车。

　　***

　　选的涮肉摊位在旧机场边上，环境不好，但胜在味道。

　　畅叔开了瓶酒，把倒出的第一杯浇在了地上，道：“敬俊雄。”

　　姜勋浅笑着说：“我爸他不爱喝白的。”

　　“他爱喝。”畅叔反驳道，“他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不过是为了让你养成滴酒不沾的习惯，所以在你面前装作这也不喝那也不喝罢了。”

　　姜勋心里突然有些内疚。

　　畅叔：“说真的，接手家里集团，你准备好了吗？”

　　姜勋摇摇头，直白地说：“等交接工作完成，就交给职业经理人了。我一个学脑科学和电子工程的，能管好我的研发部就不错了，哪里管得了整个集团。”

　　“话是这么说，”畅叔将一盘肉下入锅中，“但许多战略走向，还是要靠你自己来定，比如你爸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把华南科技从简单的医疗器械，做成了药物研发和器械原材料为一体的生物研发公司，把药品上游的产业链统统吃下来了。”

　　姜勋埋头嚼菜叶子。从几年前的硕博时期开始，他就是个泡在研究室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和实验数据以及代码打交道，一听见“产业链”，“战略走向”这些不熟悉的词，心里就有些不知所措。

　　好友离世，畅叔也有颇多的感慨：“当时他也吃了不少苦，而事实证明，他的战略眼光无比正确。他从小就是这样。你知道吗，我和他上初中那会儿，金融课上模拟炒股，他总是第一，而且是盈利大于第二名好几倍。嘿，我就是那倒霉的第二名，总被他压一头。”

　　畅叔将蟹黄饭拌匀，盛了一碗递到姜勋面前，接着道：“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个模拟炒股的软件，是你爷爷名下一家赌场开发的早期延伸产品，所以你爸他有源代码，知道软件用的是市场数据，所以比市场滞后了一分钟，他利用了这个时间差，才拿了这么个第一。”

　　姜勋尝了口蟹黄饭，满口香浓，一时没来得及回话，畅叔瞄了姜勋一眼，有些好奇地说：“你倒是看上去一点不惊讶？”

　　姜勋回答：“畅叔忘了，我跟你们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修过同样的课，所以这个法子他教过我，我没高兴用罢了。”

　　畅叔停下了手里的酒杯，问：“你为什么不用？”

　　姜勋又挖了一勺蟹黄饭，反问道：“一门选修的金融课，拿不拿第一有什么所谓？”

　　畅叔闷了一口酒，顿了片刻，才说：“也是。年轻人的悟性比我们高，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凡是必定要分个输赢。那个时候还有辩论会，我是正方首席辩手，你爹是反方，每个礼拜都要吵架…我们吵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智与大脑的构成。你爹主张心智独立，总说思想是以脑电波而形成的，脑壳里面那一团灰色的糊糊，只是一种载体。我呢，就不像你爸那样激进，觉得人总还得是人，得有血有肉才好。”

　　畅叔看向姜勋，道：“你呢，你觉得大脑和思维，是可以分开的吗？”

　　姜勋拿纸巾拭了下嘴唇，中规中矩地回答：“这个问题学术界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为何会没有答案？”畅叔的提问有些教授引导学生的意思。

　　“人对大脑的研究有太多限制，总的来说，最主要原因是没有有效的实验办法，很多研究只能以大脑病变人群为对象，而且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实验手段仅仅为观察，所以许多的假设并没有办法验证。人脑在动物界又有特殊性，所以……”姜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方才编号003手背细腻的触感，略略皱眉，朝畅叔问：“所以类人机器人的目的，是为了…做脑部实验？”

　　畅叔手里动作一顿，后笑起来，说：“这年轻的脑子转得就是快。003这个拟人系列，是你父亲出资，由挪威一家分公司的一位老教授研究制造的，以磷酸三钙造骨，甲基硅胶造内脏，模仿人类身体的基本结构。”

　　姜勋放下了筷子。

　　畅叔两手扶在膝盖上，无不郑重地说：“挪威分公司，一直由我直接负责，是集团研发部的一个秘密项目，本就该是你研发部负责人管辖，现如今，该是交还给你的时候了。”

　　畅叔说着，拿出一块圆形的芯片，说：“003是目前唯一一位可控的高度拟人机器人，这是003的钥匙，你配在身上，003就知道该认你为主。”

　　芯片在姜勋手掌里，只有硬币大小，冰冷又坚硬，很难将它和方才有血有肉又会哭鼻子的男孩子联系起来。姜勋摇头，将芯片放回到桌上，说：“我不做道义范围以外的任何人体实验。”

　　畅叔说：“他们不过是机器人，被创造出来的最终意义，就是为科学奉献，这不能算作是道义范围以外。”

　　姜勋低头抿嘴，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那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自己被创造出来的意义，就是最终会被一块一块地挖去脑浆？”姜勋语气严肃。

　　畅叔停顿了许久，没有答话。

　　不远的地方，那个卫衣牛仔裤的身影正一路小跑地朝他们这里过来，脚步疲惫，球鞋上扬起灰尘。跑到近处，姜勋才看见他眼眶依旧血红，鼻尖还有未干的泪痕，雪白的皮肤因为运动而泛起淡淡的粉色，棕色的卷发被晚风吹得凌乱。

　　003挂着这副可怜模样，却朝畅叔扬起笑脸，和两个人亲切地打招呼：“主人，姜先生。迟到了，对不起呀。”

　　畅叔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喝闷酒，并没有朝003抬头。003又朝畅叔贴心地问：“主人，现在比你平时的入睡时间，已经晚了三十六分钟，是否需要帮您呼叫司机？”

　　姜勋看着畅叔，又看向编号003，眼神被温热的晚风衬得愈发冷冽。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桌上的芯片重新拿起，朝003说：“你现在是我的了，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