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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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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狮城城南,圣约瑟教堂。
“尘土归于地,而灵魂归于赐魂的上帝。”彩绘玻璃窗前,神父如是说,“尊敬的各位来宾,朋友,承蒙姜家的邀请来到这里,为姜俊雄兄弟荣归天家举行追思礼拜,愿这蒙福的家族得到主的祝福......
……现在请大家起立,默哀一分钟。”
黑漆漆的人群跟着神父的话语,默默站起。大人们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们脸上神情,而小孩们不知所以地四下张望,懵懂的眼神略过高台上的棺材。他们并不明白台上死了的是谁,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默哀之际,四下安静,只剩哀乐轻柔,在高耸的教堂顶端回荡。
而礼堂后排,传来轻轻的哭声,渐渐地,从小声的幽咽,变成了尖锐的嘶吼,引得人群纷纷侧目。
女人穿戴整齐,妆容精致,捶胸顿足的嚎叫声里听不出来悲伤,倒是撒野的意思更浓一些。
人即便是死了,也逃不过人情世故,不论她真心假意,葬礼都不是可以失礼的地方。
保安朝女人望了一眼,快步来到了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弯腰恭敬地看向了一位年轻人,眼神里是请示的意思。
这位年轻人低着头却也比周围人高出一大截,一身黑色西装,胸前白色簪花里是金色丝线织出的一个 “子”字,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泪痕,但无论他如何隐忍,丧父之痛依旧在他眉眼之间留下一层哀伤的底色。
作为姜家的独子,现下还不到他可以伤感的时候。
他对上保安的眼神,略一思量,轻轻点头。
顺着年轻人的意思,嚎啕的女人被保安请出了礼堂。
女人是谁?为什么哭成这样?人群由原先的侧目,变成了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交织而上,一时间盖过了哀乐,惹得神父不得不提早结束这一分钟的默哀。
“愿各位忧伤的心得到上帝的安慰。”神父读着眼前的稿子,仿佛真的在这群心不在焉的人堆里看见忧伤一般。
年轻人跟着人群一起坐下,他身旁的中年人带着满身的酒气侧身过来,小声道:“你不该让人带她出去。姜勋,你还是太年轻。”
姜勋没有回话。
醉酒中年人的簪花里绣的是个 “兄” 字,想来是逝者姜俊雄的兄弟。他又在姜勋耳旁道:“你不理她,她闹一闹也就过去了。你请她出去,这是在抬她的身价,明日的新闻里都会报道这个 “在姜家葬礼上被扔出去的女人’,你成就了她这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中年人朝高台上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又戏谑道:“况且,你爸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你哪里扔得干净。”
姜勋终于侧目,不疼不痒地回道:“大伯自重。”
这话从晚辈嘴里出来,算是一句重话,大伯板起脸来:“就是你爹现在从棺材里爬起来,见了我也得恭敬地喊声大哥。他不在了,就该是我替他教训你,你才二十五吧?要走的路长着呢,我告诉你,你爸当年就是和我......”
大伯借着酒劲,声音越抬越高,姜勋不得不打断他:“她就是大伯邀请来参加葬礼的吧。”
姜勋说的是后排那位女子。
这句话很是管用,大伯一下没了声。
姜勋声音寡淡,点到为止,不再多嘴。
姜俊雄二十多年花边新闻不断,却从来没有多出过子女,想来他眼里除了赚钱以外唯一珍重的,便是姜勋这个孩子了。可惜姜俊雄误以为自己身体硬朗,还有些年头,便没有把姜勋逼得太近,眼下闭关之时突然间撒手人寰,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姜勋看回到另一侧身旁,只见母亲已是老泪纵横,哭到肩膀颤抖却仍旧不敢露出一丝声响。他抓起母亲枯瘦的手,攥在掌心里,想给予她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却比母亲的还要冰冷。他顷刻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和力不从心,他感觉这座教堂化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黑压压的人群或是吃肉的鲨鱼,亦或是旁观的贼鸥,都虎视眈眈地等着他这艘小船破碎倾倒。
葬礼接近尾声,所有来宾依次献花,向姜勋和姜母鞠躬致哀。
“节哀。”狮城商务部部长面带悲痛,“姜少日后有什么需要,请直接联系我。”
“谢谢部长关心。”姜勋站得笔直,点头寒暄。
“姜少节哀。”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生娇滴滴地喊着姜勋,“以后要仰仗姜少了。”而姜勋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实在没功夫打听,朝他鞠躬致谢,敷衍的话说得语气诚恳:“互相仰仗。”
又来了一个高大的棕色南亚人,握住姜勋的手,开门见山地道:“姜少自父亲病重以来,应邀修改过不少的合同...也该轮到我了吧?”
姜父本是即刻要命的病,靠精密仪器强留了一个月,未能留下姜父的命,倒是给了许多少数股东套现或重谈合约的机会。一个月来,全城叫得上名的会计和律师,姜勋几乎都见了一遍,连末端的供应商都借此机会要求涨价,想从这位年轻人身上趁火打劫。
他们中的大多数,姜勋仅仅几面之缘,眼前这一位南亚人,姜勋更是见都没见过。这人一句“节哀”都没有,上来便要重谈合约,毫无分寸,姜勋本能地想要皱眉,想要保安把这人也叉出去。
可姜勋没有。
姜勋摸得到他指节里的粗糙,见他没有助理也没有律师,孤军奋战的模样叫姜勋不得不怜,转念又想到他要与自己谈的合同兴许是他全家人的生计,着急之际失了礼数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想,姜勋又能理解他的莽撞,短短几秒,便原谅了他的失礼,招手叫来律师和助理,道:“你把新的报价递上来吧,会有人看着办的。”
此门一开,覆水难收,原已经要走的宾客见姜少同意把人往里间领,又调转脑袋回来,或是有事相求,又或许只是想见缝插针地打听一下这新当家人,是不是真的和外界说的一样是个软脾气好欺负的。
致哀的队伍越排越长,人们端着香槟,尝着小食,时而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把葬礼礼堂吃出了一股宴会厅的气氛。姜勋饿过了劲,又几夜没睡,眼下站在台上,耳边的喧闹叫他眩晕。
过了晚饭的点,人群才逐渐离场。
“小勋,”母亲端来一份三明治,“你休息去吧,有我呢,你畅叔马上也要来了。”
姜勋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强撑笑意道:“没关系。畅叔还没来吗?”
“他跟你一样,是个不爱热闹的,估计得等人散了才会来吧。”母亲回道。
姜勋点点头,回头朝管家摆手,说:“差不多了,送客吧。带我母亲回去休息。”
月光洒入,人群终于散去,教堂恢复了它该有的寂静庄严。在嘈杂中支撑了一下午的姜勋,终于得了个喘气的机会。
他转身,今日第一次,终于看向父亲的遗容。
妆化得夸张,硬生生将父亲弄成了一幅慈眉善目的模样,是姜勋不曾熟悉的和蔼。
“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高台上,神父来到姜勋身边。“入土为安。”神父递上文件,“该签字了。”
看到入葬同意书的这一刻,死亡变得具体起来。姜勋眼眶猛地酸涩,尽管周围已没有外人,他仍旧习惯性地克制着眼泪。
这张熟悉的脸庞在姜勋的印象里,时常跋扈,时好时坏的脾气总也带着生机。像这样的父亲,一动不动的父亲,姜勋无法熟悉,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作为父亲,姜父是开明的。他尊重姜勋的喜好,教会姜勋纪律,给姜勋自由的空间,在姜勋遇到难关的时候,他永远都在...他作为父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秀的,所以姜勋不明白,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不管自己妻子的死活,三番五次地践踏原配妻子的尊严。正因如此,姜勋对父亲的爱里总还是透着恨。
“再伟大的人,也是人,没有办法不犯错的。”神父像是看穿了姜勋的心思。
“谢谢神父的安慰。”这是今日第一次有人说了一句贴心的话,姜勋心里感激。
“......”神父面上有些犹豫。他褪去长袍,支支吾吾了一阵,才道:“我的意思是,姜老先生再伟大,也有犯错健忘的时候,就比如...姜家每年都为吾主奉献,但我看这去年的赞助款...似乎还没到?”
姜勋原地一愣。
还以为谈生意的都已经打发走了,没想到这还留了一位。
姜勋单手掩面擦拭自己尚未掉落的眼泪,回头看向这座以父亲名字命名的礼堂,只见桌椅上满是宾客留下的杯盘,挖过两口的蛋糕,还有沾着唇印的餐纸。
一切都让他无比烦躁。
“不会再赞助你们了。”姜勋说着,没看神父。
神父不知所措,说:“......这座礼堂姓姜,已经姓了三代人了,怎么,怎么到你这里就断了呢?没有赞助费...这礼堂就没法以你家族冠名了啊。”
姜勋转身回来,在安葬同意书上匆匆签下名字,耷拉着眼皮轻轻地说:“随便吧。”
“你......”神父没有料到姜勋会是这样的反应,“你是不信吾主了吗!姜家向来虔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忘记你就是在这座教堂里受洗的吗?”
姜勋仰头,望了眼宏伟的十字架,又侧目,看了眼神父,觉得有些话犯不着朝听不明白的人说,便将到嘴的辩驳又咽了下去。他将签过字的同意书递回给神父。
他抚摸着棺材,小声同父亲道:“再将就一晚,明日就带您回家。”
话毕,他便从侧门扬长而去,背影修长挺拔,叫人看不出他早已脚跟发软。
月色渐浓,从主礼堂到墓地是一条曲径,昏黄的路灯下枫叶零落,夜间的墓地鲜少有人来,是个偷闲的好地方。
姜勋扯松了领带,脱去西装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放空,漫无目的地走着,将墓地当作花园来散步,耳朵里时而传来隔壁小厅里唱诗班断续的歌曲:
“In times of sorrow,seasons of pain,
when all seems hopeless,one thing remains.”
童声纯净,让姜勋在窗边驻足。
屋里跳动的烛光照亮了他冒头的胡茬,让他的俊朗里多了几分憔悴,孤虚的背影里满是渴望。
他在渴望什么呢?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很饿,也很累,可他拒绝了食物,也不愿意睡去,像是在替谁体罚自己。
“Our God is faithful,His word is true,
He said call on His name and He will answer you.”
姜勋轻念着歌词,在心里打鼓:会吗?心里念上帝,上帝就会来帮我吗?
他从来不是个会祷告的人。他知道自己相比大多数人,已经拥有了太多,若还想要向上帝索取,未免太贪心了些。
“......hi?”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的墓地里冷不丁传来人声,吓得姜勋一个激灵,连忙转身。
林立的墓碑丛里,站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他穿着洗旧了的卫衣和牛仔裤,被路灯熏得愈加发黄,浓密的头发微微卷曲,似乎是深棕色的。
“你好。”姜勋的慌张从不外露,故作从容地打起招呼,“你是...?”
男孩子笑了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括弧,让他看上去有些轻浮,而那双眼睛更是灿烂得几乎没心没肺,尽管他努力隐藏,眼神里多少还是透着些孩子气,是孩子的天真,也是孩子的顽皮。
他走路的动作不知为何看着有些僵硬,几步来到姜勋面前,伸长脖子,朝姜勋的下巴嗅了嗅,自言自语似的说:“嗯,你就是姜勋。”
姜勋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他,“你认得我...?靠气味,认得我?”
男孩点点头,又咧嘴笑起来,笑得像一罐可乐,冒着些甜味的傻气,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感染力。
“那你是?”姜勋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来。
“我还没有名字。”男孩回道。
漆黑的墓地里,冒出一个没有名字的男孩...姜勋顿时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