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8、约会

　　六点后，下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停了，道路两旁的积水可以没到行人的脚踝，电动车经过时掀起高高的水花。
　　天色昏暗，橙黄的路灯已经亮起，光线透过湿润的梧桐树叶洒在地上。

　　应笑坐在二楼的DIY工作台旁，正端详着眼前的桌花。
　　棕色花瓶中摆放着花泥，上头已经插好了几片黑红色的朱蕉叶，初步构好了整个作品的框架。她拿起一支复古香槟色玫瑰，很娴熟自如地剪去根部的一段，点缀在花瓶中。

　　徐小笙上楼时，看到应笑顶着一张憔悴的脸还在忙碌，顶灯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眼睛下的青紫色就算是戴着眼镜都一目了然。

　　她在工作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一脸担忧：“笑笑，我要不给你点个外卖，你吃完赶紧回去休息吧。”

　　应笑仍在插花，“这单做完还有点策划案要写，你要不给我点杯咖啡吧，热美式加浓。”

　　徐小笙皱眉：“你昨晚也没睡多久吧，再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

　　应笑缄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这做好就回家，待会你让小付帮忙把这个送去给梅老师。”

　　徐小笙听到应笑的回应，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笑容，“没问题，这些小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们来办吧。”
　　她拿起手机，在美食商户的页面上精挑细选，“你回家后就好好泡个澡睡觉，不许再工作了知道吗？”

　　应笑轻哼了声，算作是回应。

　　“吃本帮菜怎么样，还是说吃点辣的，有家川菜馆我和Luna她们点过，味道还不错。”
　　“我随意，记得给我买杯咖啡就行。”
　　“……”徐小笙盯着她，“你要成仙是不是？现在都几点了，喝了咖啡你晚上还能睡安稳不？”
　　“应该没什么问题？”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了。”

　　徐小笙最后还是点了偏甜口的本帮菜，应笑心心念念的咖啡自然是没戏了。

　　*

　　市中心早晚高峰的交通格外堵，外卖小哥还没把饭菜送达，倒是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应笑在为客户定制的桌花做最后的填充工作，徐小笙跑上楼，激动地叫喊着：“笑笑，你猜谁来了？！”

　　应笑哪有这闲心和她玩猜猜猜，头也不抬：“谁？”

　　孟侃一踏上二楼就看到站在光下的应笑，她正在为身前的桌花忙碌着，素面朝天，黑发只用一支鲨鱼夹随意绾在脑后，几缕夹不住的短发从脸的两侧垂下。
　　她双目注视着自己的作品，眉毛不自觉地蹙起，认真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啧，啧，你看一下啊。”徐小笙关子卖到低，就是不愿直接告诉应笑，想让她亲自揭晓。

　　应笑颦眉抬眼，高大英俊的男人闯入视野，让她抓取花材的手都悬停在半空。
　　心脏像是受惊了，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是能让她失措的异样感。

　　她怔怔地望向他。他的衣服换了，不再是昨天聚餐时的休闲装束，反而换上了一身光凭肉眼就知道很昂贵的西装。黑色的西服外套内是配套的马甲，灰色的西装紧紧贴合着他的皮肤。

　　脑内闪过浮现监控录像中的画面，应笑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他怎么又来了？

　　徐小笙看好戏的表情不加掩饰，眼珠在他们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你们聊哈，我去看看外卖到了没。”

　　她说完一溜烟跑下楼梯，很识相不做电灯泡，把二楼的空间留给这两位一看就有猫腻的男女。

　　应笑压低了眼帘，就算没正眼看孟侃，依旧能感受到他视线的炽热，让她的背脊不由自主灼烧起来。
　　她佯装在忙工作，拿起洛神花利落地修剪着多余的旁枝绿叶。

　　“来买花的么？”她状似漫不经心。
　　孟侃神情自若，声音不急不缓：“不是。你晚饭吃了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应笑听到他的话，心剧烈一跳，躯体像是过电般不受控制地一抖，正在插花的手一重，捻着花枝的手指猛地戳进花泥里。指甲在花泥上留下弯弯的一道凹痕，细弱的花枝根部也弯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态，但她不想让她的“失误”被孟侃发现，赶忙收起眼中的惊诧，将折了枝的洛神花拿出来摆放在一旁，又从桌台上重新挑了一枝。

　　现在，轮到她犯难了。孟侃亲自登门邀请她共进晚餐，她要怎么回应。她明明可以像昨晚聚会时一样果断拒绝，但她却犹豫了。

　　短暂的几秒沉寂，让一个第三人介入打破了平静。

　　“笑笑还没吃饭呢，帅哥，她从中午忙到现在，肯定要饿死了！”徐小笙突然从楼梯下方出现，跟刷出个任务NPC似的，恰好现身。

　　应笑见有员工登场，心里的紧张消失了许多，神态比起方才稍显松弛。

　　“你不是点外卖了吗？”

　　应笑拐弯抹角想推了这个约会。她原以为徐小笙会猜出她的心思，选择帮她，然而——

　　“我刚接到外卖小哥的电话，说店家忙疯了，到现在还没出餐，估计要晚点，起码还要半个小时。”
　　她瞟了眼完成的差不多的桌花，“你这不是快结束了么，要不你直接和帅哥去呗。”
　　“……”

　　应笑的沉默，让徐小笙在内心无比抓狂。
　　怎么会有人对帅哥无动于衷的啊！你该不会是个姬吧，工作机器·应笑。

　　孟侃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漫长的寂静而尴尬，他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想吃什么，今天听你的，我请客。”

　　他步步紧逼，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应笑已无法做到拒绝。她像是被拨动了发条的八音盒，突然发出了声音。

　　“不，这次我请吧。”

　　她可不想再欠孟侃人情。昨晚又是开车送她，又是……照顾醉酒的她……，今早还给她送早餐。
　　虽说她没有让他照顾，但恩惠都受了，现在要是再让他请客吃饭，她过意不去。

　　应笑虽没有细说，但孟侃像是能读懂她的意思，长眉挑起，目光深邃，灼灼地凝视着她。

　　徐小笙见应笑总算是答应，默默地松了口气，见两人今晚的约会有了进展，也不打算继续打扰他们，默默地退场。

　　孟侃直截了当：“行，那我们去吃什么呢？”
　　应笑目光落在他的穿着上，脑内莫名生出坏心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海底捞。”

　　应笑说完这句话当即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脑抽了，大夏天的，明知道对方西装革履，却选择了最不符合他这身打扮的用餐场所。她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可行为却隐约透着刁难。

　　她有些仓惶，改口：“要不你来选吧，我都可以。”
　　孟侃：“就按照你说的。”

　　孟侃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走近工作台，扫了眼乱糟糟的桌面，“要我帮你整理吗？”

　　应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男香，他高大的身形突然逼近，让她感到莫名窒息，脸颊滚烫。

　　“不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潮澎湃，但她依然习惯性地将这份情绪压抑在她毫无表情的冷颜下。

　　*

　　十几分钟后，两人下楼准备去附近的海底捞。徐小笙听到楼梯那传来动静，立马从接待处走出来。

　　临走前，应笑嘱咐了句：“桌花记得送去，别太晚，会打扰顾客休息。”
　　徐小笙自信满满：“老板这你放心，我什么能力你还不清楚么？”

　　高高的接待桌后，Vivian姚看到大号包装袋中的六人份晚餐，下意识惊叹：“订了这么多我们就四个人怎么吃得完啊……”
　　她话音还未落，就被Luna张嘘了。她赶忙捂住Vivian姚的嘴，低声吼：“你小声点，别被店长听到了。”

　　她们店长好不容易接受异性的约会邀请，她可不想搞砸了。Vivian姚也立马意识到这一点，看向同僚的目光充满抱歉。

　　孟侃开车载着应笑来到海底捞火锅店，离开了凉爽的空调房，下过雨的申城异常闷热潮湿，能让人呼吸困难。

　　海底捞门外，戴着鲜红色迎宾绶带的店员一手拿着宣传单，一边面带笑容地热情招呼着每一个从店外经过的路人。就算是无人搭理他，甚至遭受白眼，他依然维持着工作热情。有这么一瞬间，他好似与周围匆匆而行的路人形成了两个世界。

　　“两位顾客你们好，吃过晚饭了吗，还没的话里面请，今天海底捞有活动，满200有八折优惠哦！”

　　他看到应笑和孟侃朝自己走来，激动地迎了上去。

　　“两位客人！”

　　他高声通知站在门旁的迎宾员，自己接着揽客。

　　海底捞门口摆了个可以免费做美甲的位置，两位女士正在让店员做指甲。因为工作日，店里客流量虽多但不满座，他们不需要坐在外头的等候区排队等号。

　　就像应笑所预想的一样，孟侃超高的身高，突出的颜值和精英人士的打扮，出现在这个充满烟火气息的火锅店，显得十分突兀扎眼。

　　他经过的餐桌，女性顾客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高低也要瞟他一眼。有几张桌上的年轻女生们则是交头接耳，欣喜地望着孟侃宽阔的背影。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张四人席，应笑坐下后，看到孟侃正在脱外套，健壮有力的手臂线条在薄薄的灰色衬衫下若隐若现。应笑顿觉脸有点烧，快速挪开眼。

　　服务员将平板机子递给他们，“请问二位饮料要什么呢，酸梅汤还是豆浆？”

　　“给我来杯水，谢谢。”孟侃看着应笑把平板推到自己跟前，用疑惑的眼神无声地询问她。
　　“既然是我请客，当然是客人点单。”
　　应笑一脸镇定，和孟侃一样要了冷白开。

　　下单后，孟侃摘下腕上的手表，放在垫好的纸巾上。就算是不懂表的人，光是用肉眼看都知道它价格不菲。

　　孟侃应该是要去小料台，他起身，宽阔高大的身姿让坐着的应笑感到压力。她一直垂首刷手机，就听到头顶传来低沉又略显亲昵的声音。
　　“要我帮你拿酱料吗？”

　　应笑还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点了点头。接着男人的气息远去，她这才撑着头，抬眸望去。四人座的位置正好在小料台附近，没有柱子遮挡，应笑一眼就看到了他。
　　宽肩窄臀，就算只是个背影，都能让人领略到他的性感。

　　她觉得事态正在往一个充满黑雾的道路上发展。孟侃对她的主动让她摸不着头脑，甚至有点抵触，偏偏她的内心却因为他而雀跃，这种矛盾感使她五味杂陈。

　　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生手挽着手，跑到他身旁。其中一个轻轻拉了下他挽起的袖子，孟侃被她们吸引了注意力，她们拿着手机，仰头对他说着什么。看得出，她们应该是在向他要微信。

　　还是和读书的时候一样，受女生欢迎呢。

　　应笑在心里感叹。

　　孟侃端着两碗酱料回来，将其中一个放在应笑面前。她的视线瞟到他宽大修长的手，有力的手指，手背上隆起的血管，它们向上蔓延到暴露在空气中的健壮手臂上，无一不让她心里又是一阵荡漾。

　　“谢谢。”

　　应笑不动声色地道谢。

　　原以为两人间若有若无的尴尬氛围很快就会破除，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打消。他们面对面，好像没人开口发起话题，他们就得一直安静到晚餐结束。

　　在应笑走神的时候，一双公筷夹着烫好的和牛肉放在她的餐盘上。突入视野的熟牛肉冒着热腾腾的气，骨头汤汁流淌，香气四溢。

　　“发什么愣，吃饭。”

　　孟侃又往锅里添了点蔬菜。

　　应笑很意外，她怔怔地看着盘中的肉，心情复杂难以言表。一口肉下肚，饿了快一天的肚子总算得到满足。可能是因为饥饿的缘故，这肉搭配着孟侃为她调的酱料，格外美味。

　　她无声无息，只要孟侃不开口，她也不会主动发起话题，就这么默默地进餐。

　　假使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传统的相亲对象，绝对会以为她在甩脸子，将她归类为“难搞”的女人，端着架子高高在上。
　　可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好像并不似这样。一如昨晚两人在花店加班，他虽与她近在咫尺，互相之间还有些莫名的尴尬，但他并没有很快打破两人间那道无形的屏障。

　　应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类蔬菜，咬着筷子瞅了孟侃一眼，见他还在乐此不疲地帮她烫食物。

　　“你不吃吗？”应笑把吸满汤汁的娃娃菜放入嘴中。

　　这是她在餐桌上主动发起的第一个话题。

　　孟侃：“我已经吃饱了。”

　　应笑纳闷了。她都没看到他动筷子，倒是一直在动手投喂她。

　　“你就吃这么一点？”
　　“再多两口肉，我下午在健身房的时间就白费了。”
　　孟侃娴熟地下虾滑，“如果吃个十分饱，我这周都白干。”

　　他倒是对自己的身材很严格。

　　应笑心想，下意识抬头看向孟侃，殊不知迎接她的是一双深深凝视着她的黑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