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7、帅哥同学

　　瓢泼大雨像是有人从钢灰色的天穹往下倒水，密集厚实的雨幕模糊了落地窗外的世界，巨大的雨声唰唰作响，今天的花店比晴天的日子冷清许多。

　　应笑是惊醒的。她猛地从二楼落地窗旁的灰色长沙发上坐起。窗外因为下雨天色阴沉，屋内亮着灯，花店已经开始营业了。

　　“你醒了？”

　　副店长徐小笙从吧台探出头，在看到应笑苏醒后连忙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玫瑰花茶，端着托盘走出来。

　　“还好今天天气不咋地，店里没有什么顾客，不然我得把你喊醒，免得客人上楼闻到酒味，看到一个宿醉的女人睡在沙发上，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应笑明显还没完全清醒，临近了还能闻到白酒的气味。她蹙眉左右环顾，徐小笙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你在找那个帅哥？他已经走了。”
　　“……”

　　应笑有点怅然若失，不清楚是因为孟侃的离去，还是天气的缘故。

　　“你是不知道，我今早过来开业差点没把我吓死！”徐小笙将一旁的马卡龙色矮凳拖过来，坐下，“店里灯是亮着的，门还没上锁，我还以为店里遭贼了呢！”

　　应笑觉着自己的喉咙快冒烟了，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徐小笙很贴心，事先在热茶里加了些冷水，她才能下嘴。

　　徐小笙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冷淡的性子，自顾自继续说：“然后呢，那个帅哥就出现了。说实话，第一眼我真不觉得他像小偷。”
　　“因为他长得帅？”应笑一语中的。
　　徐小笙有点心虚地努努嘴：“……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啦。”

　　应笑看出了她的异样，眼中浮现浅浅的笑意。

　　“主要还是因为他很主动地表明了身份，说明了情况。还说如果我不放心，可以调监控查看。”

　　应笑心生好奇，他是对外怎么说明他们俩的关系的。

　　徐小笙突然坏笑着将手机掏出来，把店内二楼的监控调了出来。

　　“你猜，在你睡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她逗趣着卖关子，对应笑作何反应拭目以待。

　　应笑本来心里多少有点数，但被徐小笙这样一闹，她反倒是紧张起来。

　　不就是把我扛到沙发上么，还能有什么呢……？

　　她心想，戴上眼镜凑近那小小的手机屏幕。
　　她的脸随着画面的播放逐渐透红，嘴唇都不由自主地抿紧。

　　录像中，孟侃很轻松地将她横抱起，放到沙发上。之后的几分钟，他在二楼晃悠了几圈，像是在找些什么。应该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旋即走下楼梯。不出几分钟，他上楼，再次出现在镜头中时，手肘夹着一条绒毯。

　　应笑这才注意到盖在自己腿上的深紫色法兰绒毯。

　　店内不是没有毛毯，她有时在这里通宵会用到，只不过平时这二楼公共区都是用来接待客人，她会在每天开业前把毯子收起放进员工休息室里。
　　孟侃找不到很正常，有素质的人怎么会随便进存放员工私人物品的休息室。

　　“你别开小差，还有呢！”

　　徐小笙扯了下应笑的手，提醒她录像还有精彩后续。

　　接下去的一幕，让应笑脸上的红越发艳丽。

　　孟侃为她仔细盖好毯子，接着去吧台接了一盆水，将一块干净的毛巾打湿为她卸去妆容。
　　这块毛巾，是他去取毛毯时一并带来的，可见他的心思细腻。

　　监控的角度正对着应笑，因此它将孟侃的所有举动都录了进去。昏暗的花店二楼，影影绰绰的黑暗处他细心地擦拭着她的脸，动作小心轻柔，生怕把她吵醒。

　　画面看起来格外暧昧。

　　徐小笙脸上的坏笑张扬，毫不掩饰，随着录像结束，她迫不及待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哟——同学~哪有男——同学又是公主抱你，又是给你卸妆呢~！我宁愿信他是秦始皇，也不愿信他这鬼话。”

　　看来，孟侃将他们的关系仅是定性为“同学”。

　　偏偏这时Luna张走上二楼，穿着藕粉色围裙工作服的姑娘满脸欣喜，她一手提着两大袋早餐，另一只手里拿着最近大火的Cabin咖啡。

　　“那个帅哥送早饭来了，人倒是挺大方，给我们店里所有人都订了咖啡。”

　　徐小笙听到可以白吃白喝，激动地从小矮凳上站了起来，两眼发光。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哟——笑笑，你的男同学给你送早饭来嘞！这未免也太贴心了吧，连我们都照顾到了~”

　　应笑受不了徐小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

　　“吃你的吧。”

　　应笑看着摆放在桌上的早餐和咖啡，心中淌过一股暖流，胸口又不由自主地收紧，奇怪的酸涩自胸腔中漫出。
　　然而，不过一瞬的功夫，她压下了内心的触动，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多添加了一笔孟侃的人情账。

　　手机上，百里昭发来微信语音，接二连三，可见她的急切。应笑大概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为了不让旁人进一步吃她的瓜，她选择语音转文字。

　　【百万里】：笑笑你还好吗，昨天孟侃有把你安全送到家吗？
　　【百万里】：我刚下飞机，现在要去剧组拍戏，只能趁现在和你说几句。
　　【百万里】：快和我说说，昨天我走后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嘿嘿嘿，我记得你们都喝了点酒。

　　应笑用脚趾想都知道，百里昭在疯狂脑补些有的没的。

　　【接骨木】：还不是托你的福。
　　【百万里】：卧槽，你们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吧？
　　【接骨木】：我指的是你半途把我丢下这事。
　　【百万里】：什么叫我丢下你呀，我这是在给你们创造两人世界知道不？我一个电灯泡坐在车上很碍事的。

　　应笑哭笑不得，百里昭说得真诚中还有几分滑稽，整得她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还没得到回答的百里昭不依不饶，一副吃不到瓜不罢休的心态，继续追问。

　　【百万里】：我的笑笑，你就快告诉我你们昨晚发生了什么吧，好奇屎我了！

　　应笑坏心顿起。

　　【接骨木】：他陪我加班工作。

　　她实话实说，百里昭本来秒回的节奏一下被打断了。起码过了几十秒，对面用最简短的语言将她的震惊和疑惑发送了过来。

　　【百万里】：……哈？

　　*

　　天色仿若冬日的傍晚，乌云沉沉像是要把天上仅存的光亮遮蔽。

　　宁叶岚出其不意地在这种恶劣天气的工作日中午，来到花店。
　　她正站在门口打包雨伞，就听到前台的两个接待小妹在八卦。由于店内没什么顾客，异常安静，显得她们的交流声格外清晰。

　　Luna张双手托着下巴：“姚姚，我总觉得应姐的那个帅哥同学有问题。”
　　Vivian姚听她聊起店长的八卦，手机都顾不上玩了，“什么问题？”
　　Luna张把头凑过去：“刚刚徐姐调监控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应姐睡着后那帅哥把她抱到沙发上，帮她卸妆，还特意从车上拿了毛毯给她盖。这……不像是同学能做出来的事吧？”
　　Vivian姚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脸不受控制地笑成一朵花儿，兴奋得控制不住音量：“还有，他今早给我们所有人买了早饭！”
　　Luna张看到自己的搭档能与自己达成共识，一把回握住她的双手：“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可是……”Vivian姚的语气一丧，“应姐的追求者也不少啊，那些长得帅的富哥她不也都拒绝了，一个男同学而已，估计又是炮灰喜加一。”

　　“唉——用她的话说，谈恋爱还不如去多谈两个单子。”

　　两人同时长叹了口气，松开一分钟前激动相握的手。

　　宁叶岚是冲上楼的，风风火火，应笑被她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你怎么来了？”
　　“我特意趁今天工作日，去明树路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给你买甜甜圈！”宁叶岚把买来的网红甜品放在桌上，“周末那家店排队能排到隔壁街上去，今天倒是人少了许多，我没排多久就买到了，哈哈！”

　　她倏地贴近应笑，语气中带着期盼和好奇。

　　“别聊我了，说说你呗，你桃花来啦？”
　　“……？什么桃花？”应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那个帅哥同学啊！”宁叶岚亢奋得把尾音都拉高了。
　　“……”

　　八卦总是不胫而走，这个今天才来花店的朋友居然也知道了这事。

　　宁叶岚的劲头像是自己谈上了恋爱，小脑瓜子肆意展开联想。

　　“他该不会就是占卜师说的，和你再续前缘的人？”

　　应笑从裹着五颜六色糖壳的甜甜圈中挑了个巧克力味的，咬了一口，不以为意。

　　“你怎么还记着这事。”

　　她边吃，边在手机上刷着各类短视频。
　　向下滚动的主页上大多都是花卉、园艺相关的内容，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肌肉擦边男的“舞蹈个人秀”。

　　“你别想着转移我注意力啊，快给我说说，你们昨晚发生的事，已经超出普通同学的边界了吧？”她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还有今天早上，他对你未免也有点太上心了。”

　　给异性带早饭这种事，在大学就已经被大家默认为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应笑扭头瞅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还有，什么叫“昨晚发生的事”，说得她好像和孟侃真做了些什么。

　　宁叶岚将单肩包往身后一甩，一屁股坐到应笑身侧：“你说，他会不会对你有意思？”

　　应笑抽了张纸巾擦拭着沾了巧克力酱的手指，轻拭嘴角：“醒醒，我和他十几年没见过面，一次同学聚会就看上也太扯了。我不会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
　　“……你真是个犟脾气！”

　　宁叶岚也是拿应笑没办法，这人油盐不进，就是不愿和“恋爱”沾上一点边。

　　应笑小耍了会儿手机，就将它放在一旁继续自己的工作。微信聊天栏上置顶了一列的项目群，亮着的红点十分醒目，无声地催促着坐在电脑前的人。

　　通讯录里也多出了几个新的好友添加申请。应笑见怪不怪，因为工作关系，她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各个公司或是个人的商务咨询。

　　但在今天的好友申请里，多出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Colin Meng】
　　我是孟侃。

　　应笑的鼠标停在他的申请上，脑内立刻浮现昨晚两人相处时的画面，陷入了短暂的出神。

　　*

　　龙章大厦21层。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兴悦传媒”四个大字，人还未跨出电梯走入铺着红地毯的过道，就已经听到从公司内传来的喧闹声。
　　透过一面面落地玻璃，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他们看起来无一不年轻，但脸上却没有符合他们这个年龄的朝气。

　　总经理办公室内，款式过时的黑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着正装的成熟女人。干练严肃的黑色西服稍微压住了她明艳的外貌，以及她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气场。

　　“在公司还适应吗？”女人问。

　　键盘敲击声停止了。

　　“这位子如果是你来坐的话，我会更适应。”

　　哪怕看不到他那张脸，孟莹都能听出亲弟弟那不悦又烦闷的语气。

　　她忍不住笑了声：“我才不要，管公司什么的太烦了。”
　　她低头把玩着新做的美甲，张开五指摆在眼前来回欣赏，“而且还要应酬，穿着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去给甲方卖笑脸，就为了获得一次合作……啧，没意思。”

　　孟侃从电脑后探出头，瞅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亲姐，注意到她的着装。
　　“你卖保险就不卖笑脸了？”
　　孟莹猛地直起身，两条精致的柳眉一竖，“请你不要刻板印象，什么卖保险，我身上这件可是CandyCooL的新品。”
　　“是挺cool的。”
　　孟侃嗤笑着说，嘲讽意味十足。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身看着平平无奇，和某网购平台300元就能买到的工作套装无差的服饰，挂个名号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

　　孟莹早就习惯了自家臭弟弟和自己的相处方式，只是瞋着瞪了他一眼，调整了下坐姿，换上了期盼的目光。

　　“言归正传，你还记得下周六是什么日子吗？”

　　孟侃顺手打开自己的备忘录。在下周六的那页上，贴有一个生日蛋糕的标注——“姐姐的生日”，页面底色都用上了孟莹最喜欢的正蓝色。
　　他什么都记得，但是——

　　“下周六怎么了？”他装傻充愣。

　　孟侃的反应成功让孟莹坐不住了。她蹭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臭小鬼，下周是你老姐我32岁生日！”她几乎是吼出这句话来。

　　孟侃面露惊讶，脱口而出的话差点没把桌前的女子气晕过去。

　　“你怎么又要生日了，我记得你上一个生日才过没多久。”

　　孟莹咬牙切齿：“你是把我和哪个美女的生日记混了吧？”

　　说到这儿，她像是找到了可以反击孟侃的点，哼笑了声，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不过，我看你是没什么浪漫因子，估计也讨不到女孩的喜欢。不然你在国外留学的这些年，早该带回来一个女朋友了。”

　　孟侃脸上促狭的笑陡然消失，盯着电脑的双目逐渐放空。

　　“算了，我自个也没好到哪去。”
　　孟莹察觉到孟侃的表情变化，嘟囔了句直起身，抱肘而立。她作为三十出头的女性至今仍是单身，自然是觉得自己也没这个资格去教育比自己小的弟弟。
　　“总之，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下周六夜玫庄园，我举办了个生日会，你记得来。”

　　孟侃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知道了。”

　　孟莹离开后，屋内有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外面的办公区域时不时传来听不清内容的交流声。
　　孟侃看着电脑上的内容犯愁，他一回国就被老爹派到这家传媒公司，让他在海外深造的经验毫无用武之地。

　　孟家早年靠干机械设备起家，孟侃的父亲孟硕和互联网大拿康富泽是同班同学，在网络还未发展的前期，两人一道出国学习，回国后共同开展了对互联网的开发。

　　孟硕与走电商的康富泽不同，他受到早期影视作品的影响，一心想着在网络上也建立一个供大家观看电影电视剧的平台。后续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天时地利人和齐聚，让他实现了这个目标。目前网络上著名的影视平台“悦览”就是丰裕集团的杰作。

　　当然，丰裕所涉及的业务不止这一点，体量算得上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兴悦是最近一年新开业的工作室，人数不算多，主要做IP开发和运营。

　　孟侃被安排到这里，看得出孟硕对儿子的用心和信心，觉得他可以成长为合格的管理者，同时也能将这家小公司做大做强。

　　他揉捏着鼻梁，双眉紧蹙。
　　从零开始对陌生新领域的学习，以及一整个公司，上百名员工需要他的领导，这些都让他倍感压力和疲惫。再加上今天外面的阴天大雨，更是让他提不起劲。

　　敲门声让他回过神来。

　　蔡蔡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孟侃一脸吃坏了的表情。

　　“看来那些资料让你很头疼。”他的话中隐约带着笑意。

　　孟侃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都有点怀念留学的日子了，虽然做实验写论文都很枯燥。”

　　“万事开头难嘛，有的东西急不得。”蔡蔡把两本很厚的教材放在桌上，“有我帮你担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半开玩笑着说：“你要是把自己累坏了，我的饭碗可就不保了。”

　　蔡蔡本是兴悦的总负责人，在孟侃“空降”后，他自然就成为了他的助手。除了要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他还要作为行业“前辈”，将管理者的经验传授给孟侃。

　　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他庆幸的是，他这位上司不是什么大脑空空、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弟，不然他得愁的冒白发。

　　这时，蔡蔡注意到孟侃正盯着电脑，眼里像是有光点在跳动。

　　在微信界面上，显示的是应笑的聊天窗。

　　【你已添加了接骨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