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6、冷却

　　体育课代表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下一秒他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地中海”已经提早给学生们下了死命令——初一（5）班是一个整体，所有同学都要为了集体荣誉至少选一个项目参加比赛，这才有了现在这番光景：同学们争先恐后想报省力、没什么难度的项目。
　　毕竟，几乎没人会愿意去赛长跑。

　　百里昭拖着应笑挤进厚厚的人墙：“快点，去晚了就没得选了。”

　　应笑一直游离在班内各个圈子外，这算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那么近距离接触其他同学。密集的人群环绕在她周围，让她莫名觉得紧张和抵触。

　　可就算有百里昭的催促和努力，等轮到她们报名时可供她们的选择屈指可数。正如她们的预期一样，剩下的全是跳远这些很耗体力的项目。

　　排在她们前面的女生选走了最后一个女子跳绳名额，百里昭只好在挑剩的里面选相对轻松的。

　　“我要报女子60米。”
　　“……”
　　“笑笑，你呢？要不你和我选一样的好了！”

　　百里昭着急忙慌，生怕仅有的几个便宜又被人抢占，直接帮应笑做了决定。应笑对她的擅作主张并不生气，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了。

　　两人报名完毕后准备退出人群，应笑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惊得她浑身一震！

　　“孟侃，男子2000米耐力跑和男子篮球。”

　　他的嗓音清亮，应该是还没过变声期，却依旧猛烈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打乱了她的呼吸。

　　四周的同学们听到他报的比赛项目，激动地欢呼起来！

　　“不愧是你，孟侃，也就你敢报这个。”
　　“他妈的，哪个老师想出来的点子让我们跑两公里啊！这不是校运会，我看是要命会。”
　　“太好了，我们起码不用被地中海逼着选这个夺命长跑了。”

　　应笑顶着滚烫的脸迅速从孟侃身旁脱离包围圈，回到座位上，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久久不消散。

　　百里昭边整理桌斗，边说：“最好校运会那天下大雨，这样比赛就取消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多放一天假。”
　　应笑微微皱眉：“万一那天要上课怎么办？”
　　百里昭不带多想一秒：“那还是办校运会吧！”

　　看来，百里昭还是更讨厌学习一些。

　　*

　　在语文课上，老孙又提了一次校运会的细节。

　　“这次校运会除了比赛，开幕式每个班还要有入场式表演。”他摸了下自己的秃头，眼睛快速扫过台下的学生，“有谁自告奋勇，负责这次演出的选题和排练。”

　　教室内鸦雀无声，大家都像是心有灵犀般低垂着头，生怕和地中海对上视线成为那名“幸运儿”。毕竟他们就连比赛都想挑个轻松的，估计很难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在一片寂静中，最后还是舒茜先举的手。

　　“我来吧，孙老师。”
　　“很好，舒茜作为我们班的宣传委员，就应该起带头作用。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下课后你来一趟我办公室，我们商量一下要表演的节目类型。”

　　应笑的眼睛看向那名长相漂亮的女生，舒茜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这可能是她这辈子都办不到的事。
　　她很羡慕，不由地拿自己去和她比较，越是比较，越心生自卑。

　　应笑觉得孟侃会被她吸引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家都喜欢优秀的人。如果她也努力表现出自己突出的一面，他会不会关注到她的存在呢？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有表现欲，因为想要引起一名男生的注意力，这是她成长到现在从未有过的体验。

　　中午午休时间，舒茜站在讲台上公布最终决定。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学生们激烈的讨论声。

　　“跳舞？！”
　　“领舞六男六女，我选择在后面举牌子走队列。”

　　舒茜拿着卷成长筒状的报纸敲了敲桌面：“安静，我问一下班里有谁是学过舞蹈的？”

　　马上就有一群女生心照不宣地将一名高个子女生推了出来，她会舞蹈的事班里众人皆知。和舒茜熟悉的几人中也有从小学舞蹈的，都被她一一点出，不放过一个。
　　人头数凑来凑去，还是差一人。

　　舒茜已经决定让男生抽签选择，因此她将重心放在挑选出最后一名女领舞上。

　　“还有人会跳舞的吗？”

　　她这句话足足问了三遍，才看到一个人瑟缩着缓慢举起手。

　　应笑垂着头不敢看前方，只有手是举着的，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可能舒茜也没想到她会报名，愣了几秒才笑着点头，“算上应笑，我们人选齐了。”

　　百里昭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会跳舞啊，笑笑？”
　　应笑声音细如蚊呐：“……小时候学过一点。”

　　她并非在谦虚，事实是的确学过，不过皮毛而已甚至还没到考级的程度，她却依旧壮起胆子，希望可以通过这次机会表现自己，让孟侃看到她。

　　舒茜在午休结束后把选上的十二个人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告诉他们接下去几天的午休和体育课都要拿来排练舞蹈。女生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很是兴奋，抓阄选中的男生每个都面如死灰，不情不愿。

　　*

　　转眼间来到校运会的日子，经过几天紧锣密鼓的排练，初一（5）班的入场表演到了交答卷的时刻。
　　运动员进行曲响起，每个班按照顺序排在操场的入口处。初一最先进场，前面4个班的表演很快结束。

　　应笑手里拿着明黄色手花，随着主席台前的音响内响起音乐，队伍四散开来，十二位领舞拿着手花蹦跳着来到台前。

　　被迫跳舞的男生们动作看起来娘里娘气，蹲在后方拿着字牌等落幕喊口号的同学们一个个把脸都涨红了，嘴角抽搐，扬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五颜六色的手花被抛向空中，应笑进行原地360°旋转，在面向后方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朝孟侃投去。

　　他目视前方，并没有关注自己。

　　失落从心底升起，因为片刻的闪神让应笑没能接住从天而降的手花，一个正巧砸在她的头上，另一个落到地上。其他十一人整齐划一地完成了一整套动作，唯独应笑一人失误，在队列中十分醒目。

　　失落立马被如巨浪般的惊慌和羞愧淹没，她连忙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手花，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十二个人里只有你犯错，果然是个废物，什么事都做不成还拖班级的后腿。

　　心里有个刻薄的声音无情地训斥着她，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宣告她的无能。愧疚令她眼睛立马蒙上白雾，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完成了后续表演。

　　校运会开幕式结束后，运动会才算是正式开始。百里昭看完赛程安排回来，就发现应笑抱着小腿坐在树下，将脸埋在膝盖上。

　　“笑笑，你怎么了？”

　　百里昭在应笑身边坐下，她猜到了原因，手臂环住应笑的肩膀，笑着安慰：“哎呀，没事，一个表演而已，你是没看到初二初三年级的演出，要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站着喊个口号就结束了。”
　　“刚才我还看到一个班，有人踩到旁边同学的鞋带，把人绊倒了，一整个队列都乱了，出错的不止你一个。”

　　应笑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眶泛红：“……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嘛。”百里昭激动地握起拳头，“振作起来，我们马上要去比赛了，你这样怎么拿名次啊。”

　　赛程表上把短跑安排在首位，囊括三个年级的初赛复赛和决赛，赛程时间之长，将它排在第一个合情合理。

　　“表演是小事，名次才是重点。你要是短跑拿到名次，谁还关注你的失误啊，人家崇拜你都来不及。”

　　百里昭的安慰很有用，应笑的确因为她的这番话稍微振作了起来，不再萎靡。

　　她说得有道理，如果我拿到排名，肯定能让同学们对我刮目相看！

　　应笑是这么想的，眼睛却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抹身影。

　　*

　　主席台上，体育老师拿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通报：“初一女子60米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参赛的同学立刻去一号报名点集合准备。”

　　与此同时，在塑胶跑道中心的绿草皮上，正在举行踢毽子和跳绳的比赛。

　　应笑被安排在第一轮，5号跑道。因为是今日的第一场赛事，很多还没轮到比赛的同学就围在塑胶跑道旁凑热闹。

　　应笑爱紧张的坏毛病又来了，她站在起点，手脚僵硬，在她身侧是一排长长的人群，起码围了三层，几乎所有人都聚焦在这场赛跑上，更是让她压力大到想落荒而逃。
　　百里昭从旁边拉了拉她的手臂：“加油啊，你可以的。”

　　朋友的鼓励给了她很大的勇气，她双手抹了抹裤子，擦去掌心的汗。已经摆好起跑动作。

　　体育老师站起点，在看到终点处的裁判举起联络旗后，他高举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随着发令枪响起，应笑飞一般地冲了出去，和另外四名女生直接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最终以第一名的成绩抵达终点。

　　“5号，7.8秒。”

　　突出的成绩让终点的裁判们都有些惊讶。

　　其他四名女生都去看自己跑了多少，只有应笑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着那抹身影，无果。最终，她在操场中心的草坪上看到了他。

　　孟侃同班上的几个男生站在舒茜和她闺蜜旁边，在看她们踢毽子。

　　她们不是老手，毽子连着最多只能踢十个，如果腿累了还会歇一歇，有些散漫。可就算这样，她们依然最受班内男生们的欢迎。

　　应笑站在远处，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却已经是狂风骤雨，摧枯拉朽地把她的一腔热血毁灭殆尽。

　　心尖的酸涩弥漫，她移开恢复死寂的双眼，还没来得及伤心，就被人从背后一下抱住。

　　“你也太强了吧笑笑，7.8秒都可以去校田径队了！我刚看了成绩，你是所有人里最快的，只要保持年级第一名绝对是你。”

　　百里昭欢呼着，应笑却在强颜欢笑，心情早就跌到谷底，无心在意自己能否拿到冠军。

　　孟侃对她的表现无疑是放大了她内心中的黑暗面，她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因为根本不会得到别人的喜欢，也不会有人会在意她。

　　人总是倾向于着重自己的负面感受，从而忽视了自己已拥有的东西，此时的应笑便是如此。

　　*

　　国庆节上来后的一周，一直阴雨连绵。这天傍晚的雨很大，应笑背着书包回到家，裤腿儿湿了大半，贴在她的小腿上，冰冰凉。

　　租借的房子并没有精心装修过，只是买了些家具暂时用着。原先有着漂亮小庭院的二层小别墅已经卖了，他们只能住在这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平房内。

　　空空的房子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只有桌上摆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以及一张便签条：

　　「我和阿姨有事出去了，饭菜你自己热一下。」

　　应笑习以为常，很熟练地把那些包了保鲜膜的饭菜放进微波炉，等候的时间坐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发呆。
　　她这次月考数学考砸了，班级倒数，老师要求家长试卷签名，她正在思考怎么和父亲说这件事。
　　但，无论她怎么想，父亲因暴怒变得狰狞的面孔一直深深地烙在她的记忆中，成为她难以破除的梦魇。

　　所以，她讨厌数学，讨厌考试。因为她要直面自己的薄弱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进步几分的数学成绩，以及父亲的训斥。
　　光是想想，都让她背脊发凉，身体止不住颤抖。

　　后妈的手艺很好，做的饭菜很香，微波炉二次加热后依然不损它的味道，但应笑却总觉得食之无味，扒拉两筷子就没了胃口。

　　家里安静极了，应笑似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环境，饭后回到卧室写作业。
　　她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像这样孤身一人在家，好像从幼儿园起，她就经常一个人待着，直到现在，她已经将这种现象当做常态，完全没意识到它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影响。

　　深夜，已过十二点，她写完了作业，外出约会的两人还未回来。她又累又困，一头栽倒在床上。

　　漆黑的房间，无人的家，尚未签字的考卷，混乱活跃的大脑都阻止着她入眠。

　　她累得睁不开眼，却又无法成功入睡。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很沉、很闷，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好像马上要在这种沉重中停止跳动。

　　她在半梦半醒中看到父母在责备自己哪哪都做不好，一会儿是父亲对她的暴力和怒骂，一会儿又是父亲和后妈抛下她离家，再也不回来……

　　画面在她脑内快速切换，极度的混乱让她感觉自己的头快炸了，心脏好像在呼救，极力想冲破她的胸腔。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