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12、男妈妈

　　四肢像是被点燃了，皮肤滚烫，四肢酸疼，头痛欲裂，这些都让应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她一回到公寓就给自己灌了两大杯茶壶里的温水，又给自己冲了把冷水澡，难受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可她做的一切不过短暂缓解了她的痛苦，现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

　　此时，出租屋里习以为常的寂静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巨山。有这么一个瞬间，她多么希望有人能陪伴在她身边照顾她，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潮水般涌来的回忆所淹没。

　　“不过是发烧而已，我很忙走不开你坚持一下，等放学后回家再说。”
　　“谁让你不多穿几件衣服，发烧不就是你自己造成的，难受自找的。”
　　“不用去医院，吃个药睡一觉就行。”

　　她已长大成人，她可以用她坚强的意志去扛过这份痛苦，然而年幼时的她却无法做到。
　　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只知道自己被父母不重视。而这种想法虽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去，但它们依然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爸爸妈妈说了，这只是小毛病，吃个药睡一觉就没事了。我可以坚持下来，就算他们不在身边也没事。

　　这次，应笑又如法炮制地在内心抚慰自己，又累又困，好一番折腾，她陷入到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期间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身侧说话，但她却无力睁眼。

　　冰凉的湿毛巾盖在她的额头上，很快，她的腋下和脖子处都传来了冰凉坚硬的触感。灼热到疼痛的温度得以被压制，片刻的舒适让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她睡得并不安稳，在深眠和浅眠之间来回切换。她能感受到有一只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大人在哄小孩睡觉一般，轻柔又充满疼惜。

　　朦胧中，她不自觉流泪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手一顿，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距离他来到公寓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应笑的双手依然紧紧攥着被子，五根手指指节紧绷、用力，就算是在睡梦中都没松开。
　　孟侃再一次将它们掰开，而这次，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从她手心传来烫到不正常的体温。

　　露在被子外的双臂上，诡异魅惑的花与蝴蝶交织融汇，色彩鲜艳，在浅色被褥的衬托下更为显眼。

　　孟侃稍稍多盯着看了几秒，突然眉头一紧，似是发现了什么。

　　*

　　两小时前——

　　“我没打通她电话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徐小笙将孟侃从公寓外领进来，这次像门神一样的保安没有出现阻拦他们。
　　“Vincent打电话和我说笑笑身体不舒服，我拨过去她手机居然关机了，还好我有她公寓地址和电子锁密码，工作服都没换就赶忙打车过来。”

　　徐小笙刷了门卡，和孟侃一道等电梯。

　　孟侃回想今天在现场见到的应笑，她的模样不像是生病了。

　　“怎么会发烧？”他听起来很懊恼。
　　“今早出发去现场之前，她状态不错，我估计她是中暑了。”

　　徐小笙肉眼可见的生气，连嗓音都拔高了几个度，语气格外重。

　　“我真服了她，昨天通宵一整晚不睡，今天的工作还主要是她在策划和忙碌，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孟侃表情一变：“她昨晚没睡？”
　　徐小笙抬头看了眼显示屏上跳动的电梯层数，气笑地呵了声：“她何止昨晚没睡，这种活神仙才会有的作息是她的常态。”

　　随着电梯“叮”地一声，轿门打开了。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喜欢把自己往死里干，如果她有好好休息，她也不会这么容易中暑。”
　　徐小笙领着孟侃在走廊上拐了个弯，“光是早上的那点气温她就扛不住，我不敢想象如果今天的工作安排在中午或者下午，她会怎么样。”

　　孟侃皱紧的眉头一刻没松，待到徐小笙解了电子锁打开门，他怔了下。

　　二十几平的出租屋从门口处就能将其一览无余，左手旁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右手边能容一人通过的门内应该是浴室。一个沙发、一张茶几、一张床，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房内过度清冷单调，如果不是屋内有人，说是样板间也不为过。

　　“睡过去了，希望她醒来可以退烧。”

　　徐小笙检查完应笑的状态，长舒了口气，为她换了一块冰毛巾，将放在她腋下和脖颈处化了大半的冰袋取走，重新放进冰箱，将里面冻好的另外两袋冰块取出，用毛巾包裹继续为她降温。

　　“记得为她降温，烧水壶在厨房桌上，如果到晚上她还烧得不省人事，就得麻烦你送她去医院了。”

　　徐小笙将事情安顿好后，匆忙离开了。

　　孟侃看了眼时间，注意到应笑睡沉了，决定去厨房看下有没有食材，准备给应笑做点清淡的食物。

　　当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仅有两盒楼下便利店卖的那种加热食用便当。
　　厨房没有灶，但有准备电磁炉，他只需看一眼便知应笑几乎没用过它。锅盖上头覆盖着灰蒙蒙的一层尘埃，白色的流理台用手摸上去能触碰到灰尘的颗粒感，不锈钢水槽里干净得过头。

　　他想起了那晚，应笑在周末参加了同学聚会，却依然还要去花店加班，再加上方才徐小笙的愤怒吐槽，这两份过期了的便当出现在冰箱里就显得格外合理。

　　她没空为自己做饭，甚至很少回租的房子休息。

　　孟侃知道，过去能读上三中的孩子家境哪怕不富，也肯定不会穷。

　　那她如此不要命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她真这么热爱工作吗？还是说……她的家庭出了状况？

　　*

　　应笑睡醒时身体还在微微发热，头有点晕但相比刚到家时好了许多。她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发烫的眼皮半掩着，眼神迷茫地看向面前的白墙壁。

　　摆在茶几上的小夜灯亮着橙黄的光，暗淡的黄光让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的氛围感中。

　　应笑人醒脑子还没醒，也可能因为烧迷糊了，她完全没意识到亮灯的诡异之处，正打算起身去喝水。

　　“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屋内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吓得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虚弱和倦意顷刻无踪！直到看清站在流理台前的男人，她才从惊吓快速转变为惊愕。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他在这就是不合理的。

　　“本来是你的副店长在照顾你，花店里很忙所以托我来照看。”

　　孟侃将做好的粥和凉好的白开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应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盯着他的视线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攫住，两人对视，她才心虚地移开了眼。
　　心跳又不受控地加速。

　　“你去买米做的吗？”应笑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声音会那么虚弱，有气无力。
　　“外卖订的，我要是走开了，你怎么办？”
　　“……”

　　应笑觉得这句话暧昧得紧，脸颊又开始烧起来，只是不知道此时的热脸颊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

　　“虽然你家什么都没，但好在有锅有碗筷。”

　　孟侃盘腿坐在矮茶几旁，下方铺着的毛毯很软，他不用担心坐着硌到。

　　“你冰箱里放着的两份饭我扔了，过期了。”

　　应笑这才想起来冰箱里还有自己买的便当，她有时候一忙，买过的东西都会遗忘。

　　孟侃见她坐在床沿迟迟没动作，调笑道：“放心，没下毒，快吃吧。你中午在宴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

　　应笑从床沿上滑坐到地上，腿都不舍得多使一份力。她拿汤匙舀了两口粥，就吃不下去了。
　　生病让她毫无食欲，这粥又过于寡淡。

　　孟侃见状起身，从厨房那拿来了一袋绵白糖和一盘炒青菜。
　　“买的菜只来得及做了这么些，你先将就着吃。”

　　应笑抿着汤匙，掀起眼皮偷偷瞄了眼孟侃，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心虚地垂下眼，视线落在白砂糖上。
　　他们现在的距离，比上次在海底捞还要近，应笑总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对方捕捉，不安全感萦绕在心头。
　　她又倔强地吃了两口粥，终究还是败在了味蕾的渴求下，伸手拿起白糖往碗里倒。她边倒，边小心翼翼地又瞄了眼孟侃。

　　他正眯着眼睛，双目含笑地凝视她。

　　应笑手一抖，差点把一大坨白糖倒在粥上。

　　“干嘛总是盯着我看……”应笑有点恼羞。
　　孟侃言语带笑：“这里只有你，我不看你我看什么？”
　　“……”

　　应笑哑口无言，只得顶着发烫的脸埋头搅拌糖粥，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不怕烫地吃了起来。
　　期间她也尝了孟侃的手艺，带有甜味的青菜很合她的口味，让她食欲大开。
　　不过顷刻的功夫，碗已经空了，然而应笑却依旧没满足。

　　她双手捧着碗，问孟侃：“还有粥吗？”

　　她的本意是希望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这样她就可以去再添一碗。

　　孟侃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取走她手里的碗，单手一撑地面站了起来。

　　“我自己来。”

　　应笑想起身，却被对方一手按在肩上，不大不小的力道让她重新坐回到地上。

　　“病人就好好休息，少动弹。”

　　孟侃端着碗回来时，应笑看到满到碗口的粥时，吞咽了一口。

　　我真的没有那么饿，盛那么多当喂小猪呢！

　　她当然没意识到方才自己的狼吞虎咽，这些都被孟侃看在眼里。从他的视角看，应笑就是饿坏了，他自然要负责将她喂饱。

　　“你平时怎么解决三餐？”孟侃突然问她。
　　应笑舔掉嘴角沾着的米粒，“如果有空就去便利店买些三明治和饭团，没空就点外卖。”
　　她拿着勺子在黏糊的粥里戳了两下，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起来：“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做饭的，但是太费时间了。”

　　孟侃若有所思，沉静了几秒，突然语出惊人。

　　“以后我给你做饭，怎么样，大忙人？”

　　应笑受宠若惊，眼睛都睁大了。孟侃见她做出这种大表情，眼里的笑意渐浓。

　　“不用，这太麻烦你了。而且，你也很忙，不用特意为我做这些事。”她连连摆手。
　　孟侃笑出声来：“哈哈，你想多了，我每天都会下厨，只是顺便多做一份给你，花不了多少时间。”

　　应笑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飙升中。

　　孟侃回忆自己的留学时光：“之前我在欧洲学习八年，那里的东西很难吃，厨艺都是当时练出来的。”
　　他一脸自信：“八年厨师经验，不说多厉害，也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应笑见他劲头十足，知道哪怕自己现在拒绝，孟侃也会自顾自把饭菜做了给她送来。

　　“那我每个月给你一笔饭钱。”她依旧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孟侃并没觉得自己的好意受到冒犯，他思索了下，眯着眼看向她，“钱就算了，下周末有个密室逃脱，我挺想去的，你陪我。”

　　应笑对他的出招有了心里准备，但她根本拿他没办法，像是被他吃定了一般，被他牵着鼻子走。
　　很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密室逃脱。
　　这个活动她从大学时就听室友说起过，直到现在她快三十了也一次都没参加过。回想大学毕业至今的日子，她的记忆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好像就没去体验过什么娱乐活动。

　　应笑望着在洗碗的男人：如果和孟侃一起去玩，感觉应该不错。

　　孟侃高大的身形使得厨房和浴室之间的过道格外狭窄，他穿西服衬衫很帅，应笑看得有点入迷了。
　　直到不远处传来他的低笑：“还没吃饱？”
　　“……啊？”应笑迷迷糊糊地回过神，吃饱后困意袭来，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
　　“没啊，吃饱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想把我吃了。”

　　应笑愣了起码几秒才后知后觉孟侃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色狼死盯着人家看，还被他发现了，连忙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低头刷手机佯装没听清他的话。

　　殊不知，她略显慌乱的行为孟侃都有注意到，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应笑已经形成□□记忆，手指点开微信，在看到孟莹发来的消息时，心放进了肚子里。

　　【Esther孟】：今天的生日会举办的很成功，大家都很喜欢你的现场装饰，有不少小姐妹向我询问你，我把你推给她们了。
　　【Esther孟】：期待以后的合作，尾款我明天会打过去，今天辛苦你们啦。

　　应笑刚想要回她，手机就被一只大手抽走。孟侃直接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床，“你该休息了。”
　　她小声抗议：“我又不是猪，吃饱饭就睡觉。”
　　孟侃听后，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下去：“我看你食量也不差。”
　　“喂！”应笑急了，平日清冷疏离的模样消失了，难得露出了小女生性子。

　　孟侃突然倾身下来，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应笑被眼前如山一样的男人瞬间笼罩，他直接挡住了小夜灯微弱的光，迎面袭来的黑暗，身前距离极近的男人以及他呼出的气息都让她的胸口小鹿乱撞。

　　不过一瞬，他收回了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重申一遍：“回床上去。”

　　显然，应笑的体温还没降下来，通过肌肤接触就能确定。

　　应笑底气不是很足，讨价还价：“让我工作收个尾。”
　　“都这么晚了，也不差多这几个小时，你明早再处理。”
　　“是你姐姐发来的。”
　　“那简单，孟莹那边我去帮你对接。”
　　“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应笑不希望孟莹对她弟弟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产生误会，可她还没说完，孟侃就冷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你自己躺回去，还是我抱你上去？”

　　应笑瞌睡虫都被吓跑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柔软的床，缩进被子里，就露出个脑袋。温暖的被窝又让她身体烧起来，烫得她很难受。
　　孟侃拿来冻好的冰袋为她降温，随后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他没走。

　　伴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改变坐姿的窸窣声，应笑很快沉入梦乡。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孟侃在身边会让她觉得有安全感，明明女性在外应该警惕异性。毕竟有句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当应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时间临近中午。
　　桌上的小夜灯被调至最低亮度，细微的光芒在刺目的白日下形同虚设，而孟侃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