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11、职场菜鸟

　　晌午，太阳越来越烈，但生日会热度不减，众人站在棚下喝酒赏花聊天。孟莹在和应笑Vincent打了声招呼后，便又继续带着孟侃去和合作伙伴联络感情。

　　四人“修罗场”好像只影响到了应笑，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先前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加重。她很口渴，但手中柯林杯里的橙汁没见少。
　　她不是讨厌喝橙汁，而是现在毫无胃口，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本来的满园馨香，此时变成了最有利的催吐剂，熏得她随时会破功。

　　应笑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暑了，本来还想撑到下午等宴会散场，但她体感自己无法坚持到那个时候。
　　她看了眼不远处正和行业精英们聊得火热的两个男人，转身放下杯子，稳着身形朝庭院外走去。

　　【接骨木】：孟小姐，我花店还有事先走了，现场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及时联系我。

　　应笑边走，边准备用打车app叫个快车。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就听到Vincent焦急的声音。

　　“你是要回去了吗，怎么不多待一会，下午我们还要去会所呢，孟莹已经安排好了……”

　　他来到应笑身侧，话语却戛然而止。
　　应笑的脸煞白如纸，就连嘴唇也染上了这个病态的色泽，脸色难看极了。

　　他蓝色的眼中笑意转瞬即逝，被担忧和惊慌取代：“……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吗？”

　　应笑摇摇头，安抚他：“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了，刚喝了饮料应该很快就会没事。”

　　“走，我带你去医院。”Vincent明显不信她的话，张开手臂就打算横抱她，带她去看病。

　　应笑被他突然的肢体接触吓得往旁边一闪，像只受惊的兔子，Vincent大张的手臂落了个空。
　　他有片刻的愕然和失落，但他掩藏地很好，没被应笑察觉。他耸了下肩，有点尴尬地将手臂收了回去。

　　应笑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过激。她知道Vincent好心想帮她，所以现在她不小心把场面搞僵，她得负责缓和。

　　“真不用，我回公寓睡一觉就行。”
　　Vincent立马找到了别的切入点，“那我开车送你，你现在这个病恹恹的模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话已至此，应笑也不好再拒绝Vincent的好意，哪怕她拒绝，依照Vincent的性格他也会继续执着。
　　体感的不舒适和归心似箭，让她接受了Vincent的帮助。

　　“好吧，麻烦你了。”她不想让自己的虚弱被一直关注，企图用调侃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最近中文说得越来越好了。”
　　“谢谢你的夸奖，但比起我的中文，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关心自己的身体。”

　　Vincent眉头紧蹙，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风流与放荡也消失殆尽，就连他的语气中都隐约带着怒意和心疼。

　　显然，应笑的企图没能得逞。

　　Vincent垂眸，身侧的女人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但她依然□□地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出来，倔强得要命。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侧，扶着她离开。应笑也顾不上挣扎，准确地说，她无力反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长廊下，一个男人目送他们离去。
　　孟侃虽身处名利场，但他依旧悄悄留了个心眼，应笑离开时他有注意到，为了摆脱那些接二连三来应酬的人他费了好些功夫，然而当他追上那道离去的背影时，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刺痛了他。

　　*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应笑背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她的脸色比先前更白了，眉间紧锁。
　　明明车内开了空调，她却觉得浑身像是要烧起来了。
　　Vincent像是不想打扰她休息，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车辆停在公寓外，他解开安全带。

　　“我送你上去吧。”
　　应笑感激地朝他笑了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劳烦你开车送我一程。”

　　她推开门下车，Vincent跟着她一道，保安室里的门卫一看到他们就走了出来，像个警告牌似的站在入口处。

　　“谢谢，再见。”

　　应笑朝他挥手告别，Vincent向前追赶的步子一顿，嘴边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应笑已经走进了公寓。
　　他在门外驻足，目送她刷卡走进大楼。
　　一头柔软金发下，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颜色变深了，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 * *

　　又是一年盛夏，这个季节除了好吃的冰激凌，勃勃生机的植物所带来的缤纷色彩，还有数以万计的应届毕业生。他们拿着简历，企图在这个国际大都市寻找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嗯……你大学的专业和园艺没有一点关系。”披着棕色波西米亚针织流苏披肩的女人拿着简历，坐在应笑对面。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想到来花店来应聘？”

　　应笑的视线一直落在大理石桌面上，不敢拿正眼去瞧坐在对面的女人。就算对方一直用着温柔的嗓音，和煦的微笑面对她，刚离开校园环境的应笑还是被她的问题给问倒了。

　　她的声音微弱，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我……因为我看到你们贴在店门外的招聘信息，所以想来试一下。”
　　温柔的女人已经在脑内构思过很多应笑可能的回答，比如为了梦想，或是喜欢这一行，亦或者想尝试新鲜的行业吗，但她的回答过于真诚耿直，反倒让出乎她的意料。

　　“噢！原来是这样。”女人笑弯了眼睛，忍俊不禁。

　　应笑听到她在笑，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表达有误闹了笑话，背后火燎燎地烧了起来，热浪袭上她的双颊和耳尖。
　　她咬着下唇，心生落荒而逃的想法。

　　接下去是长达足有十几秒的沉默，应笑没敢抬头，自然是不知道她的举动和表情。

　　“你是申城人，按照你的学历，你在家附近找一个轻松的工作并不困难。”女人发现了奇怪的点，“但你却来我这应聘，你家距离我们花店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的通勤时间。”

　　应笑以为面试官在意这一点，急切道：“我可以在附近租房子，上班不会迟到的！”

　　女人皱起眉，神情复杂地看着应笑，好像并不是很理解她自讨苦吃的做法。

　　来申漂的人，为了出人头地赚大钱才铆足了劲儿削减脑袋往金字塔顶端爬，而坐在她眼前的女生明显不是这一类人。
　　沉默、瑟缩，从她的身上看不到奋斗的拼劲，她也对花艺一窍不通和不感兴趣，但她却对留在她花店努力做着争取。明明依照她的家庭情况，她完全可以躺平。

　　女人打量了下应笑的穿着打扮，将手里的简历抖了下，又将纸上的内容扫了一遍，在考虑是否雇佣她。
　　应笑也是大气不敢出，全身紧绷着等待对方给予回应。她满怀期待，同时也紧张和畏惧。
　　害怕被拒绝，害怕失败。

　　良久，女人应该是得出结果了，开口。

　　“事先说明一下，虽然这个岗位更多时候是体力活，但我们也属于是服务行业，与顾客交流沟通的情况不少。”她的语调明显比方才正经、严肃，氛围凝重了几分。
　　“如果像你这样，说话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恐怕很难胜任这个岗位。”

　　应笑听到这儿，心已经沉入了黑漆漆的深渊。哪怕对方没有直白地表达，但她心知肚明，自己恐怕没机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峰回路转。

　　“不过店里最近正好缺人手。”女人提出了条件，“三个月的试用期，你如果能在我说的这几个方面有进步，我可以考虑给你转正。”

　　应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面试成功了，虽然这个成功很大部分原因是花店缺少苦力，但成功的喜悦还是如潮水般把她淹没。

　　“我叫季南烟，是这家花店的店长，你可以叫我南烟姐。”季南烟起身，拢了拢肩膀上披着的披肩，环顾四周，“既然你今天来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带你先熟悉一下店内环境。”

　　季南烟从面试结束后，就恢复到原先温柔如水的模样，巧笑倩兮，嗓音细柔甜美。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直发，不染一丝别的色彩，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
　　她缓步走在应笑身侧，耐心地为她介绍店内的布局，以及现在店里已有的员工，顺带也和她约好了入职时间。

　　就在她拿着一支鸢尾，正在和应笑说着它的花语时，门口传来风铃声，有客人进来了。
　　季南烟朝外头探了一眼，见到来人时立马展露笑颜，迎了上去。

　　“Vincent，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英俊的外国男人西装革履，长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见到季南烟，毫不吝啬地张开手臂，与她来了个友好的拥抱。

　　“南烟，工作上的事，我来找你订几个桌花。”他很头疼地拧起眉头，“我的那位客人口味实在刁钻，说是需要一个符合他画廊风格的桌花，用来点缀他的休息室。”
　　他摇头，无奈笑道：“我已经找了两个很有名的花艺师，作品他都不是很满意。”

　　季南烟对他的苦恼很能感同身受，“类似的事我也遇到过不少，你先等一下，我去拿记事本。”

　　她疾步离开，轻快的姿态不会给人急躁的感觉。Vincent这才有精力将关注点放在刚才一直站在季南烟身后的应笑身上。
　　他向她投去一个友好的笑容，在无形中散发他那可以迷倒万千少女的成熟魅力。

　　“Vincent，你别想霍霍我们的小新人。”女店员一脸警惕地将应笑拉开，一副语重心长的前辈口吻，“你可别被他迷住了，他每次来我们店总会搭讪前台的小米。”

　　应笑瞅了眼前台的位置，那名叫小米的女接待生了一张漂亮的面孔。更让人觉得艳羡和不公平的是，她的身材也是上乘，凹凸有致，就算是店内的宽松围裙制服都无法完全遮挡她的身形。

　　“什么是……霍霍？”这词难倒了这个外国人。

　　女店员就是不直接告诉他意思，转头继续向应笑揭露Vincent的风流事迹。
　　“还有，他带过不止一名女性来我们店里买花，也买过不少花送女生。”
　　她摇头啧啧感叹：“他换女伴的速度比女人翻脸的速度还快，每次还不带重样。”

　　应笑在尬笑：这么直白地在正主面前说坏话，真的好吗？……还是说，欺负他是外国人，对中文不熟悉所以才这么为所欲为吗？

　　季南烟带着记事本适时出现，“我才离开两分钟，回来就听到你在说人家坏话。”
　　她的语气像是在责备，偏偏嗓音太软，多了几分柔美女性的娇嗔，少了几分严厉。

　　Vincent笑盈盈地为自己辩护：“男人去见漂亮的女士，自然不能两手空空，一束花很有必要。”
　　“多谢你为我们店创造业绩。”季南烟也不拘谨，大方地和他开着玩笑，“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聊一下正事了？”
　　“当然。”Vincent点头。

　　两人临走前，季南烟让店员去准备下午茶果盘，顺带知会应笑可以回家了。

　　Vincent没忘风骚地朝应笑抛了个媚眼：“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Lily。”

　　* * *

　　孟侃没有去参加下午的会所活动，从夜玫庄园直接去了公司。虽然是周末，但办公区仍有不少员工在加班。

　　蔡蔡对他出现在公司很惊讶：“孟侃，你怎么来了？”

　　孟侃一声不吭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回休息室的老位子，蔡蔡像个跟屁虫一样在他耳边叨叨，问个不停。

　　“你今天不是去参加孟莹的生日会了么？你这中途离开，你姐姐没意见？”
　　“她让我到场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从孟莹带着孟侃到处结识人脉的那一刻起，这场生日会在他眼里已经变了味。如果不是他亲姐举办的宴会，他恐怕都待不到下午。
　　而最主要的原因，是挫败感——无论是在应对孟家的人脉，还是应笑和Vincent的事，这些都让他失去了继续参与活动的兴致。

　　“体会下来感受如何？”蔡蔡一脸期待，拉开孟侃旁边的高脚椅坐下，“孟家的人脉很强、很广，你认识的可都是一些业内的大人物，以后会经常和他们打交道。”

　　孟侃没忘那一双双目不斜视的眼睛，它们充满着傲慢和轻视。

　　蔡蔡发现他表情微妙，仍一言不发，便笑笑打趣道：“第一次嘛，难免会不适应，我想以后你会越做越好的。”

　　刚打开微信的孟侃，收到了孟莹发来的一个视频文件。

　　【Esther孟】：我的摄影师跟拍的上午生日会的视频。

　　孟侃没有想太多，下意识点开观看。

　　开头先是黑幕，接着跳出Jason Studio 1988的白字Logo，录像算是正式开始。

　　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6点，摇晃的镜头穿过那道与前院衔接的铁门，来到一生日会布置现场。
　　工作人员早早就在草坪上忙碌，就算是人来人往，孟侃还是一眼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应笑正在教花艺师们怎么装饰，认真细致，随后她便匆匆走向那面巨大的艺术墙。她提着装满花材的桶，搬来人字梯，娴熟地攀登上去，坐在上头，立刻投身进工作中。

　　镜头这时移开了，但孟侃还沉浸在前一幕里。

　　8:50a.m
　　视频里配上了字幕——“孟莹女士生日会准备就绪”，同时镜头扫过的地方，原先光秃秃的罗马柱，拱门和舞台此时都装点上了新鲜的花束，那面吸引了很多千金小姐去合影发博的花墙也已完工。

　　孟侃无心去关注那些当时被宾客赞不绝口的现场布置，他在镜头里寻找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就算只是一瞥，短暂的只有几秒钟，他还是成功地在一棵大树下捕捉到了她。

　　她不顾形象的坐姿，孟侃隔着屏幕和时间，都看得出她的疲惫劳累。

　　他还在看录像，有人打来了微信电话。
　　是徐小笙。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拿起接在电脑上的有线耳机，接通了来电，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徐小笙焦急的声音。

　　“喂，帅哥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笑笑发烧了，我现在在照顾她，花店那边忙不过来我得回去一趟，你能来帮我暂时照看一下她吗？”

　　孟侃一瞬间像是冻结在了座位上。他低声快速地说了句“我马上到”便一把扯下耳机，转身疾步向门外走去。
　　正在玩消消乐的蔡蔡听到动静，等到他抬头时，只能看到一扇逐渐关上的门，几秒钟前坐在他身侧的男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