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福小鸦

10、小百合 你不觉得这

　　不夜城的凌晨，时不时还能在路上看到打扮潮流的小年轻说笑着经过。花店工作区还亮着小灯，应笑岔开两条大长腿，正站着摆弄调整跟前迎宾花篮的造型。在一旁，她已经做好了几个成品。

　　她要赶在四点半之前把东西做完，然后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算她到时是去现场工作，免不了要做体力活，她也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能看起来邋里邋遢。

　　清晨五点钟后。

　　徐小笙舀了一勺豆腐花，呼噜喝了口，看出应笑脸上的疲惫，试探地问她：“笑笑，你该不会通宵了吧？”

　　她记得，昨天自己下班前没看到那些摆放在工作区的迎宾花篮。

　　应笑咬着甜烧饼，不以为意：“你们下班后这些花才送过来。”
　　徐小笙激动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哪里怪怪的，你说花篮你来负责，我还以为你早就准备好了！”

　　“新鲜的朱丽叶不够，我又联系了米娜花圃，让他们送一点过来。”应笑拿起老相好冰美式，“你也知道米娜离我们这儿挺远，他们开车过来需要三四个小时。运输师傅说是吃完晚饭送，路上还遇到了堵车，等送到已经很晚了。”

　　徐小笙皱眉，伸手按住她的咖啡，语气很重，愠怒：“你不要命了，通宵不睡觉还连干几杯咖啡，你身体吃得消么。”

　　应笑哂然：“我要是不补充能量，待会搬东西搬一半睡过去怎么办？在甲方的宴会上睡着丢脸可就丢大了。”

　　徐小笙很明显没把她的玩笑当回事，“什么搬东西，你给我回家睡觉去，现场交给我。”

　　应笑见她是真生气了，一副不由分说的态度。她了解徐小笙的性格，知道自己硬来不会有任何作用，也不愿把同事关系搞得太僵。

　　“那我不喝了，待会现场布置结束后我就回去休息。”

　　徐小笙瞥了她一眼：“真的？”
　　应笑点头：“嗯。”

　　徐小笙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叹了句：“算了，反正每次你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搞坏了你赚再多钱，最后也都进医院的口袋。”

　　应笑轻声嘟囔：“你又没比我大几岁，怎么和个老妈子一样唠叨……”
　　“你说什么？”徐小笙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只言片语。
　　应笑连忙打哈哈：“没什么，没说你呢。”

　　*

　　夜玫庄园坐落在申城的郊区，除了一幢很大的四层欧式建筑外，庭院占地很广，左右对称，院内的植物就算是外行人都能看出被照顾得很好。油绿色灌木丛修剪得当，高耸的郁郁葱葱，整个院子富有夏日的蓬勃。

　　据说，夜玫的拥有者是早年做房地产发了的富豪，因为一家老小都移民去了国外，这个住所后来就被改建成上流社会的聚会场所。

　　它的知名度和热度，就算是有钱人也要提前预约，才能在这里举办各类活动派对。

　　应笑带着店员搭乘运输花材的面包车准时出现在夜玫庄园的大门口，园区物业负责人已经站在铁门外等候他们了。

　　和负责人核对过身份信息后，芙洛拉花房小分队正式开始今天的工作。应笑帮着搬运师傅一起将花材从车上运到庄园内，她和会展的工作人员共同合作布置生日会的场景。
　　所幸会展的人比较多，这让应笑他们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天色逐渐亮起，直至大亮。就算是早晨，夏日的阳光依旧毒辣，灼痛皮肤。

　　应笑跨坐在人字梯上，白色的衬衫背后部分早已贴在汗湿的背部，短发潦草地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双颊泛着深红，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
　　她的手抓着一把塑好造型的花束，正在往墙面上固定。
　　新鲜的花瓣还沾着水珠，花香扑鼻，但她现在无心享受。

　　另一边，不少宾客提早到场，只是还没到入场时间，他们都等候在室内。

　　一墙之隔，墙外热浪滚滚，院内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不带片刻停歇，人人汗流浃背。墙内的会客厅里，凉爽的空调风中飘荡着宾客们的谈笑风生。铺着白色桌布的长餐桌上摆放着点心盘，外形精致的甜点和切好的水果整齐摆盘。一边，餐盘和刀叉码放整齐。

　　“来吴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弟弟孟侃。”

　　孟莹一袭薄荷蓝鱼尾长裙将她姣好的身材完美勾勒，她一手端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一只手抓着孟侃的臂弯，带着他游走于几个扎堆的人群间。

　　这明明是她的生日会，却莫名变了味。

　　西装革履，有着些许发福的中年男先是惊讶，随后用审视的目光瞅了孟侃一眼，旋即带上笑容。
　　“我还以为是你来接管公司呢，孟莹。”
　　“我能力不够，就算了。”她拿着酒杯的手朝他扬了扬，稍微凑近他压低声音，“他职场小白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还不了解行业内的一些事，以后你多帮衬他一下。”

　　吴总听后，爽朗大笑：“没问题，多大点事！”

　　“吴家庆，吴总，多音宇宙的老板，和我们公司是合作伙伴，他们公司制作的不少电视剧都在我们的平台上播出。”孟莹向孟侃介绍。

　　从孟侃踏入这间房间开始，他一直在观察着到场的客人，包括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
　　吴家庆表现得很热情爽快，好像他们双方真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孟侃还是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客套和敷衍。
　　就是不知孟莹读出几分来。

　　“你好，我是孟侃。”他朝徐家庆伸出手，介绍自己。

　　对方笑着回握，不过一瞬的功夫，对方就把手松开了，好似多握一秒都是对手掌的亵渎。

　　孟莹和徐家庆又聊了几句，便带着他前往下一堆人群。期间那群衣冠光鲜的人大多都在和孟莹交谈，很少有人主动搭理孟侃。

　　很现实，就算他是继承人，以他的新人身份注定受到这些圈内老油条的冷眼相待，更别提孟家现在还是他父亲在掌权。

　　如果今天不是孟莹带着他去认识到场的客人，让他一人去面对恐怕不是一件易事，很有可能吃瘪。

　　孟侃觉得头疼，甚至有点挫败。有这么一瞬他在思考自己回国的这个决策是否正确，倘若他当时决绝地选择留在国外，他是不是可以不用面对类似眼前的困境。

　　*

　　八点五十五分，应笑几乎是压着生日会开始的时间完成所有的确认工作，累得瘫坐在随身带来的小马扎上，仰头把一瓶早就不冰的矿泉水喝了个精光。

　　睡眠不足和太阳下的暴晒使得她有点头晕目眩，她躲在树荫下乘凉，擦汗的手没停过。

　　不远处，宾客们从房子的侧门陆续进场，他们走过放有迎宾花篮的长廊进入庭院，应笑站得有些远，可依旧能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

　　花店的员工都先离开了，她身为负责人得留在现场，这也是孟莹先前在微信里和她说的要求。

　　正当她想摸出手机消磨时间，一句带着外国口音的普通话从身前传来：

　　“好久不见，Lily。”

　　这个称呼让应笑心头一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而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完全出乎应笑的意料。

　　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高挑瘦削的身材让他多了几分阴柔。待他靠近些，就能看清他那双碧蓝的眼眸，英俊漂亮的脸庞。
　　他穿着很有夏威夷风情的短袖衬衫，只扣了肚脐上方的那枚纽扣，露出部分肚脐和胸膛，既骚包又性感。

　　“Vincent？你怎么在这？”应笑惊呼。

　　在申城工作的外国人很多，Vincent就是万千异邦人中的一名。他喜欢画画，自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实际工作和展会相关，服务过许多大公司。

　　他见应笑的反应，表情有些受伤：“Lily，你好像不太希望见到我。”

　　应笑连连摆手：“你误会了，我只是比较意外，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还有，你还是叫我的中文名吧。”

　　她的英文名不是Lily，Vincent也会中文交流，但他偏偏喜欢给她起莫名其妙的昵称。

　　Vincent有自己的执着，“习惯了，还是叫你Lily比较顺口，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吗？很适合你，小百合花。”

　　应笑暗暗咬了下牙，虽然她完全不吃外国男人的油嘴滑舌，但还是免不了被他这句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也不好大发脾气勉强他改称呼，耸了耸肩：“行吧，随便你。”

　　Vincent见她有点恼的模样，笑得灿烂，双手插兜看向庭院内，生日会已经开始了。孟莹正拿着一个镶满钻的话筒，对着来宾发表自己的感受。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吧。”Vincent绅士地伸手向庭院的方向示意。
　　应笑摇头：“我只是过来工作的，没受到甲方的邀请。”
　　“没关系，我认识Rose，而且你是我介绍给她的，你帮她把会场布置得那么漂亮，她肯定不会介意自己的生日会里多一个人。”
　　应笑倏然重重呼吸了一下，睁大眼睛：“你……”

　　她并不缺客户，然这次的单子金额特别大，金主也十分阔绰，她对自己能得到这次机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真走运。
　　竟想不到，这次机会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Lily，你之前也帮了我很多，我们不过是在互帮互助。”

　　Vincent的嗓音醇厚，些许沙哑。可惜他说着不熟练的非母语，奇怪的声调让他肆意发散的魅力削了大半。

　　应笑还在犹豫，他的大手已经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入这场热闹的生日会。

　　“希望今天大家吃的开心，玩的开心。”孟莹也不多啰嗦，三两句结束了发言，宾客们也四散离开，去有顶棚遮盖的餐饮区喝酒畅聊。

　　孟莹从Vincent进入院内时就注意到他了，满脸欣喜，放下话筒后就拽着孟侃径直朝他走去。

　　孟侃转身，一眼越过层层人群，看到站在铺有白桌布餐桌旁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杯橙汁，正在和身旁的外国人聊天。
　　此时的她，没有与他相处时的拘谨内敛或是沉默寡言。她与那人交谈时惬意自然，十分松弛，嘴角一直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眉眼带笑。

　　孟侃漆黑的双眸中多了一丝阴郁，脸部线条也绷紧了。

　　“嗨，Vincent，你迟到了。”孟莹佯装生气，脸上的笑容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应笑循声看去，目光落在粉裙女人旁边的高大男人身上，表情骤变，险些将手里的柯林杯摔了。

　　他怎么也在这？！

　　如果说在这里遇到Vincent令她惊讶，那在这碰上孟侃可以称为震撼。她知道申城很小，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项目居然还和孟侃有关系。

　　命运好似在弥补他们十几年的离别，不断地给他们创造偶遇的机会。

　　孟侃的视线紧紧攫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神态——她先是失去笑容，惊愕之后陷入了片刻的呆愣，旋即快速收拾自己的五官，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眼睛。

　　“我没迟到哦，九点整准时到这里。是你忙着接待客人，所以没注意到我，Rose。”Vincent没发现应笑的异常，和孟莹寒暄。

　　孟莹受不了他：“Vincent，我最后一次申明，我的英文名是Esther！不是Rose！”

　　Vincent哈哈大笑。如果不是因为礼节，孟莹肯定毫不吝啬地送一个白眼给他。

　　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他身侧的应笑，Vincent赶忙主动为她们牵线搭桥。

　　“她就是我介绍给你的Lily，负责你生日会的布置，今天现场所有和花相关的作品都出自她的手。”

　　应笑已经通过微信上的工作沟通领教过这位千金大小姐的本事，所幸目前看来生日会正常举办，她对她的工作成果应该还算满意。

　　孟莹眼睛一下亮了，欢快又热情地迎上去，“我刚才还在找你呢，还好你留下来了。今天是姐的主场，这里的餐食你都可以吃。”
　　她注意到应笑绯红到不太正常的脸颊，微微皱眉：“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孟小姐。”应笑摇头。

　　“等一下。”孟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Vincent，你该不会遇到个女生就给她们起这种奇怪的花名吧？”
　　“又是Rose又是Lily的，我猜猜，是不是还有什么……Daisy？Iris？”

　　Vincent的表现有点慌乱，他解释道：“我只给熟人起昵称哦。”

　　他可能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扫了眼孟侃：“我们别光顾着寒暄打趣，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英俊的小伙么？”

　　孟莹兴致上头，连亲弟都抛在了一边。

　　“哦！他是我弟弟孟侃，Vincent你叫他Colin就行，她是……”
　　“应笑。”

　　孟侃声音有些冷，应笑察觉到了。和前些日子他的热情暧昧截然不同，让她不禁心头一紧。

　　“呃……你们认识？”孟莹吃惊。

　　应笑见孟侃没回应，也不想太久的沉默把场面搞僵，扯起嘴角勉强露出笑容：“嗯，我和孟侃是初中同班同学。”

　　从Vincent听到孟侃说出应笑名字的那刻起，他懒洋洋的姿态变了。
　　钴蓝的眼瞳透过几缕额前垂下的长发紧盯着孟侃，而孟侃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幽暗冰冷的目光。

　　无形的压力场在两个男人之间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