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山河》和小花

7、向暮春风杨柳丝

　　春日多雨，细柳袅袅塘边摇摆不定，细丝般的春雨漫漫洒在翠绿的水面，五柳居便坐落在这一片水柳相映的环境中，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茶楼，各地的文人雅士在这里饮茶吟诗，畅谈论曲。

　　沈知棠抿了口杯中梨色的茶汤，豆蕊般的香气弥漫在唇齿之间，不远处的戏台上唱着耳熟能详的牡丹亭，虽然阴雨连绵，但是茶楼里却坐满了人，沈知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偏头，便能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二姐，你不是答应那个杨钰今天要去还钱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喝茶。”沈知瑶对这种场所兴致缺缺，仅吃了两块糕点，茶她是真欣赏不来。

　　“还什么钱？”沈知棠一脸茫然地问。

　　“五百两啊，赔给杨钰的军马钱。”沈知瑶伸出五根手指。

　　“我们既不认识什么杨钰，也不欠什么五百两，五百两能买多少匹马，我又不是个傻子。”沈知棠轻笑道。

　　沈知瑶被惊到了，她虽然行走江湖多年，却说不得半句谎话，当日沈知棠那般诚恳地向杨钰保证还钱，然后全身而退，竟然是忽悠人的？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一身紫衣的杨钰带着手下乌泱泱一帮人将沈知棠二人团团围住的时候，沈知棠仰着脸，笑的天真纯粹，“公子这是何意？”

　　“我在家等了你一天，你不是说要还钱吗？为何还在此饮茶，你是存心戏耍本少爷？”杨钰怒气冲冲，身上沾着湿气，屋外雨声渐重，屋内见情势不妙的客人都已早早退了出去。

　　“公子说笑了，我与公子初次相识，又怎会有金钱往来，你说我欠你钱，可有借据？这京城红粉佳人数不胜数，公子怕是认错了人。”沈知棠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杨钰“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放屁，明明就是你们两，我又不是瞎子，我虽然没有借据，但是我手下的人昨日都在场，他们都能作证。”

　　“他们是你的人，自然会偏向你，你们一群大男人这样围着我们两个弱女子，还拿着这么多刀啊剑啊，真真吓人，你若是想欺负人，也不必找这样的借口，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沈知棠双眸泛红，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沈知瑶正想拔剑，沈知棠借着桌子的掩饰抬腿轻轻碰了碰她的脚，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子，你们给我把她扛到我府里，我倒要看看她能说出多少花样来。”杨钰作为天之骄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自然不会被沈知棠的三言两语蛊惑，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无名女子竟然也能戏弄他。

　　“杨少爷，你贵为首辅之子，何必跟两名女子一般见识。”张文君穿着青色便服从一处包间内走出。

　　杨钰虽然在朝中并无官职，但是张文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偶尔也会在杨府中走动，因此即使对方并没有穿着官服，杨钰也是识得的。

　　“这事与你无关，是我和她的私事，张指挥平日公务繁忙，应该不会连街边小事都要插手吧？”杨钰虽然对对方有些忌惮，却也不甘就此退让，失了面子。

　　“我今日刚好无事，刚才听见你们之间的纠纷，来了兴趣，不如让我这个局外人来帮你们评一评？”张文君拉了张椅子闲散一坐，手中佩剑往桌上一磕，然后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杨钰狐疑的视线在沈知棠和张文君的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以他对张文君的了解，绝对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难不成，这两人是旧相识，眼下对方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杨钰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个女人欠我五百两银子，还想赖账。”

　　“哦。”张文君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目光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沈知棠，沈知棠还是刚才的那一套话术，“杨公子，你空口便说我欠你五百两银子，还要光天化日让你手下的人绑我，天理何在！”沈知棠说着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张文君沉声道，“杨少爷，你既然说她欠你五百两，便掏出借据来，她若狡辩，你也可以带她去衙门，衙门也会还你一个公道。”

　　杨钰气的攥紧了拳头，他要是真能掏出什么借据，哪里需要在这和她废那么多的口舌，他当时怎么就信了这个女人的鬼话呢，谁能想到那么无辜的一张脸，骗起人来，眼都不带眨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欠了您五百两，您说，我为何会找您借五百两，您又为何不要任何字据便把钱借了我。”沈知棠一脸无辜地问。

　　“昨日街上那个妇人惊跑了我的马，你答应替她赔偿，说第二日便将五百两送到我府上。”杨钰脱口而出道。

　　“哦？虽然我对杨少爷说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五百两一匹马，那想必杨少爷的马一定无比珍贵，丢了真是可惜了。”沈知棠状似无意地轻叹道。

　　张文君眯起了眼，好奇道：“什么马需要五百两？”

　　杨钰还未回答，他的手下便扬声道：“当然是军马，那匹马可是上过战场的，五百两都算少了。”

　　“北燕的骑兵在边境时常烧杀抢掠，朝廷设京府备马旨在抵御外敌，你却敢私自骑着它出街，外卫所的人便这般纵容你吗？你是嫌内阁的弹劾还不够多吗？”张文君起身，步步逼近心虚的杨钰，他本就比杨钰高了半个头，气势又分外迫人，杨钰瞬间便像泄了气的气球，瘫倒在竹椅上。

　　梁景帝虽然贪图享乐，但是在国土安全层面是分外警觉的，尤其是在见识了北燕铁骑的勇猛后，对马政也更加重视。

　　杨钰明白，这是张文君对自己的警告，若是自己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他也有理由给自己扣上一个丢失军马的罪名。若是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甚至会将杨家和兵部联系到一起，毕竟外卫所的人能让他牵走马，也是看在他父亲是内阁首辅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