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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纵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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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河灯乃是中元的传统之一,许是被街上的“跳月”仪式分散了人流,河畔站着的人三三两两、稀稀拉拉。
不过河中央的花灯却是星星点点顺着轻风流水聚拢在一起,似水银花般甚是好看。
玉眠不觉,柳铖安却能感知到,方才身后消褪了些的目光,如今又都跟随了上来。
实在是阴魂不散,叫人难受。
柳铖安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耐,却是难以发作。他快步跟随走在前方的玉眠,保持住二人相隔的一步之遥。
从远处看,就像玉眠缩在他的怀里。
待到河畔站定,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石桥张灯结彩,舞龙的队伍正敲着锣鼓欢悦着从桥上经过,龙头舞向水面时,有花瓣倾洒而出,祝福的经文被吟唱。
玉眠和柳铖安离桥墩有些近,不免也受到了这份福泽。
被碾碎的花片悠悠飘落,此情此景恍若天女散花,玉眠玩心不禁大起。
她孩子气地笑,抬起手接住,随后狡黠地看着略微后仰着身子避开的柳铖安,趁他不注意,把手中的花瓣通通向他扑去。
柳铖安眯眼,一双凤眸促狭着,抬手将花屑轻轻挡开。
花雨中,他低眉望着她弯着的眼,本想提醒她暗处盯梢的话又咽了回去。
柳铖安有些不自觉地纵容着想。
这样自然些也好,免得说了还要徒增负担,不拘礼数地玩开心了就行。
毕竟是他委托她办事,事前还因着个人原因不好坦诚解释清楚,现在总不能再委屈了人家小姑娘。
柳铖安还在暗暗思忖着,却没发现玉眠已经笑看了他好一会儿。
没等他回过神,玉眠突然按着他的脖子将柳铖安拉了下来,踮起脚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别管他们了,开心点。”
女孩清甜的嗓音扫过耳尖,身后锣鼓冲天通通被模糊,只留下这句似是宽慰的话语还回荡耳侧。
柳铖安那终年挂着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顿然,不免怔神片刻盯着玉眠没动。
原来她都知道。
当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时,柳铖安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突然腾起的情绪。
是松了口气吗?还是有点不高兴?
他说不上来。
只是这一点点细微的情感波动,随着女孩拉起他的手时,又全然吹散了。
“我们去游船吧?”
玉眠看着柳铖安一动不动的神情,有些疑惑。
刚才那句话,她只是单纯希望他可以再自然一些,没必要在玩着的时候还顾及太多。
就算有人盯着又如何,本来就是演纨绔,多好的名头,演痛快了照样是高兴。
人要学会在最大限度内活得自由,没必要让自己吃亏。
当然,玩归玩,玉眠也没忘柳铖安的最初来意。
她如今大概能猜到,他带着她来,不就是想借着哄她开心的名义,放河灯祭奠想祭奠的人么?
玉眠很是自觉,她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撑船的老翁在,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于是,这才有了去游船的提议。
那双亮闪闪的桃花眸中闪烁着期待,玉眠转过身,扯着他的手往前跑,在只有柳铖安看得见的方向,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柳铖安回望着她,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暗示,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然而在即将登船前,他突然又拉住玉眠,沉着眸子有些不明所以地蓦然问她。
“你想游船么?”
玉眠回头看他,因着他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脸乖巧地点点头。
“想。”
“好。”
柳铖安顿了顿,松开了扯住她的手,同玉眠一起上了船。
小舟轻晃,两人依旧依偎得很近。
河上风大微凉,柳铖安解开披风,再次披到玉眠身上。
他今日内里特意穿了一袭红色的长衫,凤眼含情,下颚锋利,河中央的花灯映着他的分明的侧颜轮廓,他一手轻佻放肆地搭在玉眠身后,曲腿微躺着,更显恣意张扬。
旁人是来祈福的,他便是来享乐的。
解下腰间的酒袋,柳铖安递给玉眠。
“来一口?”
玉眠实相地摇摇头,见她拒绝,柳铖安也没有强求,自顾自喝了一口。
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柳铖安灌了几口,凤眸便染了一层水色。
玉眠不免想起半月前在竹阁那次,他也是这样的姿态来见她的。只是比起那会儿,柳铖安如今面上那凉薄的笑欲显。
认识他这些时日,玉眠知道,他的笑可以预示着危险、算计、冷冽,却往往不代表快乐。
如今这般,定是想起什么了。
玉眠望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柳铖安不想说的肯定就不会说,她也更不可能没分寸地去刨根问底。
毕竟两人的交情,还不到这个地步。
船行至河中央停下,柳铖安将那两只纸灯提了上来,一手拿笔,揽着玉眠挥笔在上头写字。
“你可要也写一个?”
柳铖安转眸看她,嘴上这般说着,那唯一的笔却还捏在手上,不给她。
玉眠心下觉得好笑,配合着摇头。
“不必了,您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王爷就替我多许个愿吧。”
她半是做戏般揶揄着,看他毫不客气地又在另一个花灯上写。
墨汁挥洒,苍劲有力。
两只花灯端正地放在船上的小桌上,柳铖安倒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河风微微吹了吹,那两张写着对仗工整字迹的纸条折了折角又展开,显露在玉眠面前。
愿母亲平安长乐。
愿兄长永世安康。
玉眠望着,眸光闪了闪。
她不自觉地转头去看柳铖安,就见他面上虽仍是不羁放纵的笑,但那常年深不可察的凤眸蕴上了些许认真。
他拿着花灯,将它们轻轻地放进河中,像是小心翼翼护着手上的珍宝。
玉眠安静地看着他将河灯送走,随后神色顿了顿,倏尔换做一幅娇笑着的女儿态,倾过身伸着手去嬉水。
撑船的老翁被她吓了一跳,立刻喊道。
“诶!危险啊,姑娘!”
然而玉眠只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继续伸手搅着水中的花灯,末了还将手上的水向柳铖安脸上洒。
“王爷!看招!”
柳铖安抬袖挡了挑挑眉,他当然清楚她此举的用意。
河里有上万只花灯,现在灯乱了,上头的人就是想查他写了什么,也是头疼。
此招甚好。
柳铖安扬了扬凤眸,一手也沾了河水,破天荒也向着玉眠洒了洒。
玉眠皱着脸转头避过,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回眸看他时,眼底狡黠,笑声铃铃的。
墨发沾了细小的水珠,柳铖安用舌抵了抵牙尖,抬手拂去,一双黝黑的眸子将玉眠望了进去。
啧,又想喝酒了。
然而他指尖才摸上酒袋,玉眠却先一步伸手,突然将柳铖安身侧那酒囊抢过,顺势向着前头撑船的老翁喊了一声。
“阿翁,有酒杯吗?”
“有有有!”
老翁看他们消停下来,这才松了口气,匆忙应下。
今日中元,放灯的人也常有带酒到河中撒酒祭奠的。老翁从前头拿了一小樽,推了过去。
在柳铖安沉沉的目光下,玉眠倒了一小杯酒,将酒袋子还了回去,自顾自同他敬了敬,然后撩着袖子,抬手将酒倒进了河内。
“我不甚酒力,这酒就让河水替我喝了罢。”
玉眠笑着,像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柳铖安知道,她这是在替他做他现下还不能做的事。
凤眸垂下神色晦暗不明,他勾了勾唇,仰头接了这口酒。
天色暗淡,皓月当空,酒水落入这深不见底的河水,落进难以言明的凉夜。
不过好戏,才要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