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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八成的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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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这日,玉眠去了竹阁。
长廊上的紫罗兰已是有些蔫去的迹象,便是清缓的风送来,也能撞下一阵淅淅沥沥的花雨。
入秋的竹身依旧是碧青的,只是枯叶难免。这竹阁一向是被柳铖安包下的,他近日不来,那又薄又脆的竹叶无人打扫,也就顺势铺了一地。
玉眠虽是形势所迫,面上装出了清冷的模样,但是内里贪玩的性子是一点没改。
她偏是故意要往那枯叶多的地方走,踏一步便能听见脆叶碎裂的声响。玉眠听着那动静,心下就觉得舒适极了。
只是,她知晓不远处还有陈澍在盯着,玉眠不敢玩得太明显,只能略略踏过几下,最后有些意犹未尽地走进了竹阁。
这些天与陈澍的关系在玉眠自己看来可谓是突飞猛进,偶尔遇见,两人都能心平气和寒暄上几句。
重要的是,如今都不需要她绞尽脑汁,特意策划着怎样能顺其自然地制造偶遇,陈澍已经学会自己找上门了。
这当然算是好事。不过也意味着,她往日的行径要更为谨慎才行。
陈澍能忍到现在还没跨过雷池半步,自然不可能因为他是个君子。
玉眠知道,也许事到如今,他对自己的疑虑已经要远远大过对柳铖安的了。
跨入门槛那一刻,驻足即停,玉眠微微抬眸环顾四周,一丝讶异很快湮没,将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尽收眼底。
这将近一个月无人踏足的竹阁,倒是与外头前院的场景全然不同。软塌、桌椅、茶具皆是一尘不染,被褥与床垫也有换新的痕迹,显然是有人细心打理过的。
此刻,玉眠就不得不佩服妈妈的周到了。这样一来,柳铖安就算回来,也能快速处理得当,不至于把人冷落了。
她低了头,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随后转过身,对于陈澍的跟踪,她一概装作不知,将那房门轻轻地阖上。
如此,玉眠便自由了。
她松下假扮的包袱,有些开心地撩了撩袖子,一路小跑到桌前坐下。然后舀水点火,准备煮茶喝。
说来也是好笑,从前一来竹阁便意味着要戴上假面开始演戏,如今反倒成了她难得能放飞自我的地方了。
玉眠拿起蒲扇去点茶炉下的火,看着那袅袅而升的雾气由浓至浅,不知为何,她脑海中蓦地竟会浮现出上一次在此处喝茶的情景。
柳铖安那含着迷蒙水光的醉眼一闪而过,玉眠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关于这竹阁,为数不多留在玉眠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几乎全与柳铖安有关。
一旦想起这个人,当她再度看向这间屋子时,便会发现任何事物,都被赋予了这样一个身影。
这般奇特的体验,对玉眠来说实在有些稀奇。
说实话,好几日不见,除了柳铖安那双摄人的凤眸,其他容貌上的细节,她甚至都有些分辨不清了。
——即便,他确实是个好看的男人,容貌上也足够叫人惊艳。
然而,就算是这样,她依然能准确回忆出那个身影在这间屋子的何处是何种姿态与神情。彼时,他们又正处怎样的交锋与对话。
犹如昨日,记忆犹深。
壶声鸣响,沸水翻滚。玉眠这才回过头,低眸望向煮开的茶水。
眼见着那滚烫的水就要溢出,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眨巴眨巴,紧接着突然“噗哧”一下笑出声,拿起桌上的布,将茶壶提了上来。
这难不成,就是世人所言的“睹物思人”么?
玉眠有些好奇地扬了扬眉,但是她又很清楚,自己与柳铖安之间,自然是没有达到世人所谈“睹物思人”时的那些复杂情感的。
只不过,短短时日,柳铖安这厮便能在她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也实在是……难得。
玉眠眯了眯眼,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一点一点,细细品尝起来。
天气渐冷,热气腾起的烟雾要比从前更清晰也消散地更慢些。
一柱香、两柱香……
玉眠来这竹阁,自然也不是简简单单就为了思故人、品旧茶的。
她略微估算着时间,待一壶茶已是凉透了,这才缓缓起身,伸手弹了弹衣上的褶皱,下一秒抬起头眨眨眼,目光中已是泛上了泪花。
此刻,门外的敲门声也微妙又巧合地响起。玉眠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随即转身,端起那副优雅的姿态,前去开门。
不出所料,敲门的正是陈澍。
然而玉眠却装作惊讶的模样,伸手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
“你怎么来了。”
陈澍低头看她。女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本就尾处泛红,如今泪眼婆娑,一周圈都红润了。明明长了双蛊惑人心的媚眼,现下却只有楚楚可怜,叫人都舍不得看进去。
“哭什么?”他问。
玉眠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触景伤情罢了。”
闻言,陈澍只是皱了皱眉,既没恼也没急,反而问出一个明眼人都知道的问题:“为什么来竹阁?”
玉眠神情似是恍惚了一下,然后便垂下了眸子,像是在思考一个答案。
陈澍一反常态得有耐心,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只是盯着玉眠,等待她的回答。
良久,他听到犹如叹息一般的声音。
“道别吧。”
这句话,玉眠说得格外轻,恍如那失去的东西一样,轻易就飘走了。
“最后一次了。”她说完勾起一缕苦涩的笑,抬眸间,泪水就再次潸潸而下。
陈澍沉默地望着对面的女人,看到她眼底是笑着的,泪水却不要命地流淌,此刻的她坚韧又易碎,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然而,陈澍很难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也许过往,他只会有欲望——保护欲也好,占有欲、破坏欲也罢。
但是此刻,他望着面前的人,心底最先腾出的竟是一团又酸又涩的浓雾。他根本分不清那是什么,因为在这之前,他几乎从未有过。
他只是下意识的,就这样,任凭自己伸出了双臂。然后,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人揽进了怀中。
这一次,玉眠并未推拒。
她那空空流着泪的眸微闪,随后,在男人的怀里,丝毫不带情谊地笑了笑。
人的本能,能昭示着几乎八成的真心。
温水里的陈澍,终于要“煮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