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欲攀》荒芜绿

6、犯罪嫌疑人宋藏

　　阿三从裤兜子里掏出手机，外观小巧，银色的，拇指一转，啪嗒一声，翻盖手机就被开机。

　　千禧年出头，手机大多都是翻盖版的，没盖的也有，只不过荆江城里人用的少，大部分都是务工人员，用翻盖的还更好保护手机。

　　他一个人跑去外面打电话，站在病房门口，一阵拨拨号号，键盘滴滴嘟嘟的响，很刺耳，跟着一连串的联系人里面翻，翻出自己的师父老方。

　　阿三资历浅，警局里总是老人带新人，老方运气很不好，就偏偏抽中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

　　隔着屏幕咕咕一阵，低声下气对着老方解释，待会儿得多带个人去命案现场。

　　宋安燃很识趣的待在病房，等着阿三打完电话。

　　一旁的胡小小还没醒，在阿三刚来那阵还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着眼睡了回去。

　　宋安燃心思胡乱飘，转眼又看回了宋藏。

　　宋藏还是那副样子，看着倒是不太精神，一直低垂着眸子，看着眼下的地板。

　　宋安燃想说话，但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总说不下去。她这性子特别不好，太拧巴了，想说临到嘴边又不想说，自己一个人心里咕蛹生闷气。

　　眼下漫无目的地瞧着自己的手，以往的老茧慢慢褪去，换上了新皮，手指也慢慢变得柔嫩，指尖还带着健康的血色。

　　她仔细的看，慢慢的看。

　　眼前突然降临一片阴影，盖住她的眼帘，还带着些柑橘味道。

　　宋安燃抬起眼眸想要去看，陌生的触感让她晃了神，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搭上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

　　宋藏的手腕也很细，反着手腕握人的时候还能看到手掌的连接处鼓着一排青筋，不吓人，反而很好看，配合着她雪白的皮肤，感觉嘎巴一下能掰断。

　　宋安燃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看宋藏，长而挺翘的睫毛轻颤，仿佛这儿停留了一只蓝翅蝴蝶。宋藏就是那吸引人的花，散溢着柑橘味儿，洋洋洒洒的吸引蝴蝶扑翅飞来。

　　宋藏低头看着自己搭着宋安燃的手，她的手算不上好看，因为有几根手指头已经形变，尤其是握笔那儿处，已经有点扭曲。

　　宋藏又看，眼眸里的意思看不明白，她对着手上的位置低头前进了几分，百褶裙被她穿出一套灰色西装的感觉，看着很漫不经心，她顺下的长发也不老实，掉了一缕点在宋安燃的腿根，挠得人痒痒的，柔顺的发间也带着柑橘的涩味。

　　手指向上攀附，停在虎口处，宋藏用着指腹去摸，带着力道的揉捏，摸到那儿，感觉出还未完全褪去的老茧子，她笑了笑，身上的戒备全然卸下，抬起平常沉静的眸子，眼里只有尽在掌握的淡然，很张扬，很漂亮。

　　宋安燃已经习惯了宋藏时不时来上的动作，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脸上只有平静。

　　宋藏又从宋安燃身上起来，脸上从容淡定，丝毫没有感觉出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冒犯，她也不在意。

　　手上残留的触感和痕迹，宋藏感觉出了，宋安燃以前摸过枪，还不只是摸过，应该是经常佩戴，使用。

　　手上的还未完全褪去的枪茧就是证据，更别说初见的身手和反应力。

　　阿三刚打完电话进来，感觉出病房里的气氛又不对，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但他敲着本子，撇着眼睛看她，指名也要宋藏过去。

　　这也当然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还巴不得远离宋藏这咄咄逼人的小丫头。

　　刚刚在在电话里，老方听到病房里还有个宋藏，语气从刚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变得严肃，对着自己傻缺徒弟下命令，直接让他把宋藏带过来。

　　至于为什么要带，老方没说，阿三也不敢在问，老方还说了，尽快，马上，立刻。

　　阿三:好，好，好！

　　宋安燃先跟着阿三出去，宋藏借口自己还有点事儿要和胡小小说，还有些事情没交代清楚。

　　被宋藏这样一说，阿三也不好意思催，干脆和宋安燃在大门口等。

　　至于宋安燃，她孑然一身的来，出的时候更没什么东西要带，就连要置换的衣物也没有，只能穿着医院里的病服，蓝条纹的，很显眼。

　　宋藏看着眼睛还躲在被窝里胡小小，她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想着宋安燃也要走了，胡小小的妈妈还没来，独留她一个人在这，也不太安全。

　　“胡小小？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胡小小从厚厚的白被里探出头来，一直待在被窝里躲着，脸上挂着很多汗，热气熏的她的小圆脸红彤彤的，眼睛也带着水，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额间的头发也被汗水浸湿，黏答答的挂在两边。

　　“……不是你还是谁？”宋藏即便和胡小小做同桌做的久，也还是无法接受她这温吞的性子，还时不时的以反问作为回答。

　　胡小小笑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我妈妈应该要来了，她的事情也要做完了。”

　　宋藏没理她，转身就要走，背后突然来了一句，“祝你好运。”

　　医院外尽是被夕阳撒了一地的金辉，洋洋洒洒的全是碎在地上的，似血的红霞和明晃晃的金色。

　　宋安燃老老实实地在这等着宋藏，她让阿三先走一步，问了地址，借口说，待会儿宋藏会带自己去。

　　她很明白，她有点怕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命案，她也背负杀人的嫌疑。她想要退缩，可箭在弦上，她不得不逼着自己走，虽然她知道，走近去，就是深陷漩涡。

　　宋安燃被笼罩在光辉里，细碎的金光藏在她的短发里，撒在她的脸上，藏进她唇边的梨涡。

　　这一幕也被宋藏抓进了眼里，她走上前，走到宋安燃的身边，和她并肩。

　　但宋藏的话打破了这份宁静的氛围，她指了指藏在远处的黑暗，那是夕阳未照耀到的地方，话躲进了宋安燃的耳边“姐姐，学校的命案还没解决呢。”

　　宋安燃跟着宋藏的步伐走，前后不一致，宋藏在前头带着领路，宋安燃则跟着后面慢慢走，踢着自己脚下的拖鞋，任由她在脚下踢踏踢踏的甩。

　　她的心里像是塞了一块特别苦涩的果核，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苦意在喉咙处开始蔓延，她低头看路，脸上是苦涩的笑。

　　荆江城比起其他，算是较为落后的，地上条条道道都还没有修整，就连地上铺设的柏油马路还裸露出大块的黄泥，前几天一直下雨，把这片黄泥地浇得跟黄汤一样，止不住的顺着更下的地方淌水。

　　宋安燃一边苦闷，一边还要躲着这些黄汤，生怕裤管哪里沾染到道道泥浆。

　　边注意这些，她抬起头来看宋藏，宋藏很熟悉这条街道，躲避这些陷阱她也是信手拈来，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人动静慢慢变小，她也减缓了速度，好使宋安燃能跟上。

　　她俩路上倒是有过交流，也只是宋安燃提供阿三留的位置，在宋安燃条条绕绕，拐了好几道的时候，目的地终于到了。

　　和宋藏的高中距离的不远，但位置也算偏僻，能供人通往的那条过道空间也算狭小，进去后居然还是荆江城连接外界的过路大桥。

　　所以来往的一位司机是案发地的第一目击证人。

　　不得不说凶手真的很聪明，目的像是要把李柔被杀的消息快速的传播到各处，尸体发现地专门安排在人流来往密集的地方。

　　在一个小时内，那位叫黄忠的司机发现尸体后，消息差不多也传遍了整个荆江城，甚至连地界周边也扩散到了。

　　阿三怕宋藏俩人会被拦在外面，专门在这条小巷门口等，老远见到就猴急的招呼俩人，挥舞着长臂，深怕俩人看不见。

　　宋安燃老远就看到红砖墙旁边站了个人，夕阳的余晖躲在她俩的身后，黑暗带过发生命案的地方，还把阿三的脸挡了一大半，要不是他多想了一步，对着她俩招手，宋安燃还真看不到阿三。

　　宋安燃慢吞吞的走，也慢吞吞的想，脑子慢慢的转，要想的事情很多，她干脆先想李柔长什么样，在记忆里翻找着李柔的样貌，却发现对她的脸倒是印象不深刻，只记得当时的李柔一口烈焰红唇，在自己面前是如何的张扬跋扈，脸上净是傲慢和嚣张。

　　反观走在自己前面的宋藏，不施粉黛，脸上也白白净净的，表情虽然冷淡，但模样却格外招人。

　　被人欺负的时候也倔强地不肯低头求饶，怎么看，李柔的死也只是死得其所，恶人该有的结局。

　　等等……死得其所，宋安燃从刚刚胡乱的吐槽里灵光乍现，突然从中想到了关窍。

　　人只要做事就一定会带着目的。既然李柔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混混，那么平常一定会招人嫉恨，那么凶手的作案动机有了，寻仇或是为了惩恶扬善。

　　凶手的范围也可以根据李柔欺负过的人进行适当缩小，那么，宋安燃抬头来，瞧着面前的宋藏，她也会是人选之一。

　　走到红砖墙这，打断了宋安燃的下一步思考，她朝左偏着脑袋往里瞥，想要看看昏暗的红砖小巷里到底有什么。

　　阿三的身后围了一道黑白相间的警戒线，穿过警戒线朝里看去，朝里看的远些，只有一堆破败的红砖块堆，更远的地方看不清，但是向上看，是一座供车流来往的大桥。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严肃，吊着八字眉，眉头拧得很紧，脸上的肌肉紧绷，脸上漾着喝醉的枣红色，目光炯炯，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宋藏，带着迫人的气势。

　　宋藏面色如常，不动身色的侧过身去，看似不经意的用背后把宋安燃给挡住，她沉着气息不说话。

　　阿三规规矩矩的站在男人身后，模样很是恭敬。

　　宋藏猜到，这肯定是阿三口中的师父。她的听力很好，从在病房的时候她就一直专心听着阿三嘴里念叨着师父和对方讲着电话，她也知道，是老方的指示，让阿三把她带来。

　　果然，下一步，老方用着带着白手套的手，指着在他眼里的宋藏，对着自己的徒弟下命令“阿三！把犯罪嫌疑人带上，送去警局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