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欲攀》荒芜绿

4、融为一体

　　问完话后，病房内又开始陷入沉默。

　　宋安燃实在不会和人说话，换句话说她更适合一个人待着，安静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对她来说是享受。

　　其实……她就是个怂包。

　　可和见面只不过一次的宋藏攀谈，她只无所适从，脸上僵硬，对人待客还得硬挤出笑，宋安燃感觉全身都不自在。

　　好在，宋藏问完话以后，也没有一定要和宋安燃一起谈天说地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床侧，面上带着恬静的浅笑。

　　宋安燃这个时候才有意识去打量面前的宋藏。

　　宋藏穿的就是一身很普通的校服，现在还不是太凉，穿的也还是一套夏的季校服裙，看着很是干净整洁。

　　上半身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系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黑色裙摆长至膝盖处，不知是用什么洗的，半裙柔顺且自然地垂下。

　　宋藏她实在是太漂亮了，就像是校园偶像剧里孤僻的女主角。

　　那天废弃车库太过昏暗，看不清她的脸，再加上宋藏那天的狼狈，脸上沾了许多混着雨水的泥浆，斑斑点点像是被撒在脸上，宋安燃只记得她的眼眸很黑，像是嵌了闪着微光的黑曜石。

　　厚重的齐刘海被梳到两边，宋藏的眼睛露了出来，乍眼看，最出挑的就是她那双眼睛，丹凤眼勾人，眼后却延伸往上挑……潋滟的春水藏在她的眼里，轻轻地拍打着人的心，勾起千涛骇浪。

　　当事人却毫无察觉，她的眸子里只有平静，再来是盛了海水拍打过后的潮汐。

　　只是一眼，投以目光的人就能因为看过她的眼睛后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甚至能还能多出几分无欲无求的感触。

　　宋藏脸上的其他五官也很美，鼻子高挺，鼻头小巧，粉嫩的唇上还有微突的唇珠，唇肉饱满，唇色带着自然的气血，美人三分龅，宋藏的兔牙隐于唇内，说话是会微微透出来些，她说话时动作不大，只能看到她洁白的兔牙抵在她的下唇。

　　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带着精致小巧的下巴，宋藏看人时往往是直视面前人的眼睛，下巴微收，把对她脸上的专注力往下移一些，就能看到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的背挺得很直，向下看能看到锁骨处的两个小窝窝。

　　宋安燃看得有些呆，她大概也能揣测到那天的混混为什么会欺负一个看着安静内敛的女孩，单看着宋藏的脸，她大概也能猜到几分缘由。

　　看着面前只有在眼睛咕噜转的宋安燃，宋藏以为她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沉静的脸起了波动，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宋安燃的脸。

　　面对宋藏的突然靠近，宋安燃也被吓了一跳，刚刚神归太游的心思突然收了回来，单对着女生的脸就能稀里糊涂想那么多，还直勾勾地盯着看，该说不说还是会不好意思。

　　在她没注意的地方，脸颊两边整整齐齐起了微红的浮云。

　　看着突来的状况，宋藏怕是她突然发起了烧，抬起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手背轻轻触碰宋安燃的脸。

　　微凉的手背陡然碰着自己的脸，指尖偶然地划过，点触……宋安燃愣了一会儿，僵直着身子不敢乱动，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波涛袭来，拍打，梗着脖子，低头呆呆看着脚下的地板没说话。

　　宋藏的心里起了疑，明明刚刚碰的温度不高，结果收回的时候，发现宋安燃的脸居然又红了一片，她反手将带着宋安燃温度的指尖摸着自己的耳垂，贪凉过后又打算再去伸手。

　　这时的宋安燃终于反应过来，仓促地挪动自己的步子，双脚往后倒了几步，脸上浮云不断。

　　就在宋藏还想继续上前动手的时候，胡小小出了声，她眼角弯弯，可爱的杏眼带着疑问，“安燃姐姐现在应该做检查了吧，不是上次护士小姐不是说了会为安燃姐姐安排吗？”

　　听到胡小小对宋安燃的提醒，宋藏移向半空的手很快收了回来，脸上恢复以往的神色，面上冷淡如常，语气带着毫不在意的些许愧疚“抱歉，安燃姐姐。”

　　宋藏要说的话卡在嗓子里，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刚刚的语速，“真的很不好意思，刚刚那个护士姐姐亲自和我说了一遍，结果我忘记和你提了，希望你不要介怀。”

　　语毕，宋藏的脸带着浅笑，本来冷淡的面容突然带了笑，像是枯木逢春，带着和煦的阳光，眉眼都生动起来。

　　眸子的寒冰化成了初春刚融动的小溪，汩汩地向下流，眼里的春意盎然，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宋安燃摆了摆手，木着脑袋想不清楚。

　　但是哺乳动物天生能感受到环境氛围，她的心里突然敏锐的感觉出病房里多了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火光，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宋安燃想也不想，逃似的出了房门。

　　病房内就剩了胡小小和宋藏俩个人。

　　宋藏的脸还带着笑，笑容在收回视线看向胡小小的时候又加深了几分，她仍然站得笔直，微微颔首，视线向下看着胡小小。

　　胡小小的面上还带着失血的苍白，在和同桌宋□□处一室时还是带着笑容，正如她描述的那样，她和宋藏是朋友。

　　“宋藏，你不坐吗？”胡小小对着宋藏那张漂亮的脸笑了笑，还是眉眼弯弯，只是配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脆弱又可怜。

　　“不用了，胡小小，我站着就好，因为我待会儿还有事。”

　　“所以，你的妈妈呢？”

　　胡小小面上的笑容一滞，隔了几秒，“她还没回来呢。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那你会来学校吧？”宋藏笑笑，她难得破了以往沉静的性子，对着胡小小俏皮地眨了眨眼，“所有的作业我都留好了给你。”

　　胡小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作业啊，我估计得以后来做了，毕竟我的手不是吗？”

　　她对着宋藏举了举自己包成棍的手腕，一圈圈的纱布环绕在她纤弱的手腕上。

　　宋藏一直记得胡小小很瘦，手腕也跟麻杆一样，每次体检都标着营养不良。

　　但胡小小面对着因为饭吃的少导致的营养不良也不感到难堪，仰头看着旁边正对着体检单折角的宋藏笑笑，圆圆的杏眼被她笑得弯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她的眼里闪动着光。

　　她轻声地说着虚无缥缈的未来，像是怕被戳破，“宋藏”，胡小小念完她的名字，明明简单的名字经过她的口里的婉转，多了些许期待，“我们未来会好的，对吧？”

　　还在对着体检单四四方方的角上倒折的她没有理会胡小小的话，面色冷淡，专注的继续做着手里的事，体检单经过她的手，从正方形变成了五边形，直到最后实在折不下了，她索性往身后的垃圾桶一丢，转头看着还在等着她回答的胡小小，嗤笑一声，话吐出像是刺，一个个地单独戳“胡小小，未来的事情是说不准的。”

　　……

　　宋安燃看着在她面前，对着她拿出的脑部ct一通比划的医生，老老实实地听着他讲一些关于脑部失忆的专业术语，最后总结一句话，海马体的确有所损伤，失忆的事情确有。

　　结果就像是一座搭好的过山车隧道，一路攀岩往上，直逼云端，却在要结束的档口横转急下，一路顺顺溜溜地滑到底端。

　　宋安燃听的晕晕乎乎，心里只记得最后一句定论:恢复记忆的事情不急，慢慢来，恢复的时间不定。

　　说完忠告，医生还送给宋安燃一个带着责任的售后大礼包，当着她的面，扯着长长弯曲的电话线，对着听筒喂喂喂。

　　事情就这么决定，失忆了，OK，没家人在身边，OK，那么找警察吧。

　　宋安燃刚想着失忆，脑子还有些晕乎，视角回忆的事情交叠，最后想到的是挂在显示屏上的透明脑壳，脑子里仅剩的记忆不停回转。

　　她想起了那天的雨，再往细想，只有一段对话:为什么当警察？因为要有个未来，答应了的，我要做到。

　　宋安燃的脑袋充斥着很多争先恐后接着的想法，一条条录成弹幕在实时转播，强撑着精神，慢慢悠悠走回自己的病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段问答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对话发生的缘由她不记得，但她能感觉到说话人的语气，带着认真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脑子一团乱地走回病房，开了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门口的宋藏，她站在窗台处，风卷动着白色的窗帘，吹得她的长发纷乱，多了几分凌乱。

　　宋藏回过头来，脸上还是带着沉静，但她看到了，医院大门处，那个围着栅栏的地方，停了一台警用摩托车。

　　摩托车旁边站着个穿着一身蓝色警服的男人，似是感应到目光，阿三抬眼便循着感觉找，和宋藏的眼神对上，阿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衬得他浑黄的肤色更深。

　　他的脸上带着自信，他当然也有自信的资本，蓝色警服下包裹着他健壮的肌肉，肌肉饱满得要呼之欲出，强行突破着有些粗糙的布料，企图想暴露出来。

　　宋藏在看到阿三回来的眼神，神色淡淡，面上毫不在意，心里也毫无波澜，似乎刚刚看到的只是一块木头转身关窗，打算等着宋安燃回来。

　　纤细修长的手指刚搭在窗上，很凑巧的，宋安燃的声音响在了耳边，宋藏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回头看去，宋安燃面上还是木木的表情。

　　她快步走上前，没等宋安燃反应，低头，眸色带着认真，折着她的衣领，再翻过去，想要看个明白。

　　宋安燃正坐在床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到一阵风袭来，还带着柑橘味道，酸酸涩涩的，又哑口的味道。

　　宋藏的长发搭落一缕，留在她的脸颊，她因为宋藏的俯腰，脑袋不得不被迫抬起，挺直的鼻梁无意擦过宋藏散落的长发，触到她板正的白色衬衫，回过神来，只见宋藏的脸慢慢凑近，在她脖颈上方狭小的空间里流连。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宋安燃差点变成一只炸毛伸尾的狸花猫，眼睛瞪得很大，想说的话一齐萦绕在嘴边，想要说却不知挑那句开始，斟酌半天，却还要考虑到这个年龄段孩子敏感脆弱的心……

　　宋安燃发现……她无话可说。

　　宋藏还没脱手，长发坠落的面积逐渐加大，先是经过脖颈，留在领口处，再是擦过面颊，渐渐整张脸都被笼罩，明明灭灭，宋藏眸子里的光看着不太真切，她说，声音柔软温和，发尾掠过宋安燃的下巴，侧着脸对着宋安燃小巧的耳垂，位置贴近，“姐姐，我听说李柔死了，我们现在得团结起来，融为一体了。”

　　宋藏说话时，某处发音总会咬重些。宋安燃却无暇顾及，或者说她根本没心情顾及，她现在突兀地想起刚刚医生对着座机打的电话，一圈圈缠绕的红色电话绳，因为开的外放，她很轻松地能听到，有道男声，声音雄浑有力，他说，马上到！

　　现在，阿三的脚步声渐进，或许两分钟，也或许一分钟，宋藏估摸着，下一刻就要拉开房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