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欲攀》荒芜绿

2、割腕的胡小小

　　宋安燃醒了，面对一大早还吵吵嚷嚷的医院，刚开机的脑袋还是一片茫然，眼睛里只有窗外照进的光，连带着房间的天花板上都是明晃晃的一片。

　　鼻尖萦绕着房间里浓烈的消毒水味，听觉也在慢慢反应过来，睡在旁边那床的是位十多岁的姑娘，身边有位母亲在贴身伺候着。

　　看着一旁勤快的一位母亲，她的脑袋传来一阵刺痛，仔细回想，也只有些许的碎片在脑海里闪过，快到抓不住，脖子上的挂坠也随着身体的幅度摇摆，带来的重量感把她拉了回来。

　　伸出手拿着挂坠，是一个带着火烧痕迹的铁制小相框，打开里面，也只有一小张被火烧过的小相片，隐隐约约看得出像是个人形，其余的也只有火燎过的痕迹。

　　宋安燃心里一阵疑惑，但此刻她更疑惑的是她的身份。她是谁？她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在医院？一连串的疑问徘徊在她的脑海里，可没人给她答案。

　　在临床陪侍的女孩母亲也已停下了手，唤着外面的护士进来。

　　“小姐，你好。”宋安燃被一旁赶来的护士叫着，她转过来了头，点了点，算是应答“你好，请问我怎么会在这呢？”

　　一旁的护士手肘夹着报告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啊？这，这位小姐，你现在是医院。”

　　一来一回的问答也已经让宋安燃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请问我是患了什么病吗？还有，我似乎失去了记忆，因为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好的，小姐，待会儿给你做个检查。还请你待会儿配合和我们的护士一起来做个检查。”护士匆匆说完几句便朝着下一个病房走去，医院里仍是嘈杂一片的呼喊声。

　　此刻，一旁的母亲已为她的女儿整理好了一切，正坐在床边温声问着一切安好，掖好了被子又去旁边的椅子上的水果袋里拿了个苹果给女儿。

　　新鲜的，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被递到了宋安燃的面前，那是一只充满褶皱的手，抬头向上看，那是女孩的母亲，“小妹仔，吃吃吧。”女人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看来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宋安燃观察出了结果。

　　宋安燃也带着笑回了那位好心的女人，手里接过她的好意，刚触碰过的手还带着温度，“小妹仔，阿姨有的时候工作忙，你如果在这待的时间长，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女儿，就算帮帮忙啊。”

　　女人脸上是稍显尴尬的，难为情的，刚刚嘴角抿起的弧度也变得半弯不弯。

　　宋安燃听着女人的话，又转头看向旁边也同样坐在病床上的女儿，一脸呆滞，双眼无神。敏锐的目光瞄到了女孩藏在被子里隐约露出伤口的手腕。

　　“好啊，我会多多照看她的。”宋安燃嘴角露出浅笑，算是应下了那位母亲的话。

　　女人也不再多说了，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个带着斑驳痕迹的按键手机，声音从里面传的很大“喂！快来上工了！没时间等你！”女人瞟了瞟旁边的宋安燃，快步走到一边，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弓着背，两只手托着手机应答。

　　旁边的女孩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仍是那副表情，安燃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护士。

　　病房外的担架“呼”地被推过，走廊里传出急匆匆的脚步声，招呼声此起彼伏地传应。

　　女人也在这时打完了电话走到了宋安燃的床边，侧着身一脸抱歉地和她打着招呼“小妹，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上工，麻烦你看看我女儿好吗？她叫胡小小，不烦人的。”

　　“没关系，放心去上班吧，辛苦你了”，宋安燃对着女人摆摆手，示意自己会帮忙照看那个沉默的女孩。女人也不再多说，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包快步地走了。

　　病房又陷入了沉默，宋安燃回头看了看同床的胡小小，人还摆着那副样子，脸色很木。

　　看着人这样，宋安燃干脆不管，继而倒在了床上捋着自己的记忆，无论怎么回想，可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救了一个和胡小小年纪相仿的女孩，其余只记得自己在担架上，最后睁开眼看到的那抹落寞的身影。

　　时间渐渐滑过，天花板上的光影不断交叠，宋安燃一时没控制住，眼皮一闭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看得出已经日落西山，天花板上已经是橙黄的光，细细的尘埃漂浮在空中。雨停了。

　　宋安燃脑子里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但她也来不及多想，似有感应，胡小小真的不在床上，只留下了被掀开的棉被，但椅子上没有放着她母亲的包。

　　她起身下床，伸出手去摸摸床上的温度，一片干燥，没有残留人的体温。着急地想要去寻，但是走廊上还是到处急救的人员，熙熙攘攘，光用眼睛看根本不能找到女孩的身影，回头看看病房的房号，宋安燃便溜进人群，如鱼进了水般钻进可供通过的缝隙。

　　宋安燃的速度快，不一会儿便到了护士站，和护士说着心里记着的病房号，询问有没有见到病房里的胡小小，可护士的摇头表示谁都没见到那个对床的女孩到底在哪。

　　也没时间在那耗下去了，宋安燃只得向护士问询摆放手术刀具的器材室在哪个位置。随口说了个借口，问到了位置和一卷纱布，她直步到了器材室。

　　器材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仔细闻闻还有一股子的血腥味。推开了门，胡小小果然坐在地板上一刀刀地割着手腕，和原先手腕割过的伤疤交叠在一起，翻出血肉。

　　宋安燃也不说话，伸开纱布，轻轻地迈着脚步走上前，手刀打在女孩用来割腕的手腕处，胡小小的手被打麻了，手术刀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沾染到的血顺着染红了地板。

　　一圈圈地在胡小小翻肉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直到血迹不再渗出，纱布已经被卷了十几层了，这时安燃才打好结，呼出气坐在地上。女孩还是一脸冷漠的反应，也不说一句话，任由宋安燃摆布。

　　宋安燃也不说话，脸色淡淡，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着面前一天血色和翻出的血肉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情绪。

　　只是执拗地抓着胡小小另一只没有割腕的手，一路向下，停在她的腋下，顺着方向，使着力道把孙小小拉起来。

　　地上一片的血迹，有干涸的，也有新鲜的，在地板上交叠，染了一大片。

　　“我不疼的”，女孩嘴里第一次吐出了话，带着青春特有的沙哑。

　　宋安燃也不理，心里翻了大大的白眼，无语至极，谁管你疼不疼啊。

　　手里又老实地收拾着女孩的仪容，从大腿根到裤管全是斑驳的血迹，病服也被女孩穿的空荡荡的，像是被撑衣杆撑起的一件血服。

　　她把捡起的手术刀藏在自己的肚子处，用裤子的松紧带固定，拉着女孩没有流血的手腕走，“我会保护你的，你要相信我，我答应过你妈妈的。”话宋从安燃的背后传到女孩的耳朵里，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女孩眼眶蓄满的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胡小小点了点头，身体的幅度带动着她们牵着的手，宋安燃也同样感受到了女孩想要自救的信号。

　　她们出了门，把在里面流过的血和泪都关在了背后。外面还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但是宋安燃带回了人，她身后有了要保护的一个人。

　　她俩牵着手穿过人流，从长廊走回了病房。

　　宋安燃带着女孩坐到了她的床边，松开她的手，去拿了女孩母亲给她的苹果，手掌向上，手指张开，朝着女孩点了点，语气淡淡“这是你妈妈给我的，吃吧，带给你力量。”

　　胡小小还是流着她的泪，像是把最近的苦楚都要流出来，但是她又听着宋安燃的话，混着苦苦的泪把苹果嚼碎咽了进去，酸涩和眼泪的苦夹杂在一起，最后还有点回甘。

　　苹果被咬了几口，放在了俩人共用的柜子上，女孩低下了头“我吃不了几口，最近一直在绝食，吃多了胃受不了。”

　　宋安燃朝她摆了摆手，“没事，想吃就行。”她也跟着坐回了床边，把身子往床上一扔，深深地呼出了口气，心里吐槽，姑奶奶你终于说了我爱听的话。

　　碍于胡小小妈妈的嘱托，她挣扎起身，作势很猛，利落的短发在她耳边飘荡“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胡小小低头看着手腕的伤，一圈圈地缠着纱布，最后被安燃漂亮地打了个蝴蝶结，又转头看向被咬了几口的苹果，苹果上留下牙印的地方已经泛黄，她的泪又在聚集，打湿了刚刚打好的蝴蝶结，展翅的蝴蝶被眼泪打湿得垂下了翅膀。

　　“我叫胡小小，我是外面来的，我的妈妈带我从外省过来上学”，胡小小想到了自己的心酸处，要吐露的话顿了顿，哽咽了一会儿“我被霸凌了，因为我家穷，我妈妈是离婚的，我是外省的，所以我被霸凌了。可是！可是！可是！”胡小小的情绪激烈了起来，刚刚绑好的结开始渗出了血。

　　话继续着“可是！他们都说，为什么别人就不对你这样！”眼泪又大了些，胡小小开始嚎啕大哭，但她看了看自己手腕渗出的血又继续往下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问霸凌的人，为什么要欺负人，相反还要问被欺负的人为什么她们就欺负你!不停地戳你的伤疤，戳出了血又开始撕扯你刚结好的疤块。”

　　宋安燃不再说话，她继续看着胡小小，手往前伸，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胡小小继续说着“有一次，我在寝室，有一个女生因为我的一句话，把垃圾扔在我的床上，还扯我的头发，扇我的耳光，用她长长的指甲抓我的喉咙，我的耳廓，我的脸。因为!因为她觉得我把垃圾扔在了她的床下，因为！因为她听到我的抱怨谁把垃圾扔到了我这!”

　　胡小小的哭声又大了些，带着声嘶力竭的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欺负我，难道是我应该的吗!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们打在了一起，我拖着她，把她拉到了地上，压着她不让她打我，我让她给我道歉，可她不肯，我说你道歉我就起来!”

　　“然后呢？”宋安燃的声音带着异常冷静的镇定，“然后，”胡小小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然后，她的朋友来了，说是因为我的行为不检点，所以就觉得我把垃圾扔到她的床下，她扔回我是天经地义!”

　　“可我，可我……”胡小小的声音又恢复了哽咽，“生活不检点是什么不检点呢？我查过了，说是私生活混乱，可是，可是……我哪来的私生活混乱呢？我要好好读书赚钱养我的妈妈，我妈妈，我妈妈……我妈妈养我好辛苦!”

　　宋安燃受不了胡小小现在这幅模样，心里翻了白眼，但是毕竟惹了人家哭，揭开了这个可怜女孩的伤疤。惹哭了人她得负责，想到这，宋安燃心里又要翻白眼，她偏头往窗外过去，天刚擦黑，夜空挂着的星星明明灭灭，微弱地见不到光，她攥起了她的手，“我会帮你的！”

　　月亮挂了起来，微黄的光照耀着周围的星星，小小努力地在一张满是泪痕脸上挂起了笑，“那你是我的朋友吗？”

　　宋安燃有些疑惑，“你的朋友很少吗？”

　　“是的”胡小小垂眸，“没人和我玩，我也不喜欢主动去搭关系，”但她的眼里又藏着些光亮“我还是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她叫宋藏！”

　　……宋安燃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