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欲攀》荒芜绿

12、胡小小的心思

　　高二八班，这节本该是班主任的正课。

　　但讲台上没人，教具也随意的撇在一边，保持着上节课的位置。

　　整间教室也没上节课的猖狂，如潮水褪去过后的安静，连蚊子飞过发出的嗡嗡声都能听见。

　　上节课留的黑板字也没人擦，无人在意班主任三令五申的规矩。

　　山雨欲来风满楼。人都是感知动物，从气氛里就能感知到要来的危险。

　　刚刚班主任和教导主任陈小波急匆匆的来，扫视一圈班里，对着门口的栏杆上轮番拨号，手机的嘟嘟声轮了个遍:都在打给李柔跟班们的家长。

　　陈小波这个胆小的，做有利可图的事儿又胆子死大，就是个矛盾结合体。

　　背后有伏案的老师，自己还是教导主任。一个人面对小李逼问还能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看到宋安燃人就怂了，老鼠看见猫儿一样，背就开始驼了，被宋安燃的冷眼，加一顿冷笑戳破了自己的猪面皮，又开始求爷爷告奶奶的，差点要在她面前给跪下来。

　　上好的卡其色西装早就抖得不成样子，刚订做没多久送来的，这会儿也没个形儿了，手指甲都被剥个对穿。

　　宋藏垂眸，安静的看着书，教材被翻开两半搭在手上，翻开的扉页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耳朵止不住的晃。

　　做她同桌的胡小小脸色还是有些白，昨夜好像没休息好，眼里无神，眼下生出大片的青。

　　她看着墙上的窗户，透明的玻璃透着自己的侧脸，排在她们身后的墙根上还攀爬着因为潮湿产的青苔，从四维的墙角，慢慢攀爬到平面的墙，带着土腥的苔绿色染脏了刚刷不久的粉白。

　　宋藏一直坐在最后一排，原本没有同桌。一直一个人坐，做什么也都一个人，直到那天，穿着洗的发白衣服的胡小小从外省转了过来。

　　宋藏难得因为班上的热闹抬起头来看人，眼睛注意到站在讲台上腼腆的胡小小，那时的她正攥着自己单薄的衣角，想抠又放下，只能摸摸沿边打的线头缓和自己的紧张。低着头不敢介绍自己，班上因为新人报道的热闹也散了下来，气氛开始冷凝。

　　随着中间位置传的一声轻笑，针对胡小小的霸凌由此开始。

　　“宋藏。”胡小小从那天的回忆醒了过来，转头看着自己的同桌，抬眼看着她手下的动作，宋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握着笔杆子在纸上点点写写，画着很多线条。

　　“干嘛。”宋藏面对着胡小小，语气总是毫无波澜，有时候还能说的上是不耐烦，她刚刚也在神游，看不进去书，手里总想找些事儿做，做后只能摧残买的白纸。

　　“没有。”胡小小摇了摇头，她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临到头又给压了下去。

　　其实，她想说，宋藏，你为什么心境突然乱了，为什么平时遇事处变不惊的你现在开始茫然，为什么以往分秒必争的你手下做着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

　　你是不是以为，我刚刚也睡着了，没有看着窗外的你们。是不是以为，没有看到你的眼神和看我时的不一样，是不是以为……

　　胡小小的嗓子哽咽着，说不出压在心里的话，拼命的控制着，想要冲破这个障碍，却因为宋藏的眼神熄了冲动。

　　宋藏转过头来，终于正色的看着面前的同桌，她一眼就看穿了胡小小到底想说些什么，但是，自己要做的，和她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管的很多吗？我们只是同学。”

　　宋藏对着我们和同学等字眼，咬着牙加了重音。脸上终于添了抹淡笑，如春风化雨，对她来说，李柔死了，确实是迎来春天了。

　　但对胡小小来说，切实是讽刺了。

　　看得她灼目刺眼，眼泪很快聚集，堆积，湿润了她的眼眶，痛了她的眼角。

　　胡小小大概能猜出宋藏下一句要说什么，抖着唇不敢再听下去，话太伤人。想要偏过脑袋躲避，垂着头不愿多说。是不想还是无奈，胡小小，你自己心里知道。攥紧的手，还和当初一样，放在衣角并排的线头上。

　　宋藏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歪着脑袋，转着眼睛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结交好朋友那般友好，可爱又调皮。

　　良久，她又添了一句话，从唇畔飘出，声音很淡，很散，几乎听不到，似乎都没动嘴，但对胡小小的打击是痛彻心扉的，她说，“胡小小，你别作秀了好吗？别喜欢我了，我压根不喜欢你。”

　　……

　　宋安燃和小李还在办公室里，等着陈小波叫人过来。她意兴阑珊，扶着真皮椅，手放在真皮上慢慢给热的沁出汗，爬满她掌心的纹路，勋的她脸有些红。

　　她是怎么发现这个学校背后的真相的，很简单，观察的仔细些。路过的每个班她大概扫了空缺的位置，每个班少的人都不多，除了李柔的班，成片的空缺，少的位置刚好是那些混混的数量。另外，那天，她在驱赶那些混混的时候也观察了她们的大概年纪，都和李柔差不多。

　　再胆大些，对着那陈小波一顿吓唬，真相就这么出来了。

　　她第一眼看着陈小波就知道大概是怎么样的人，从衣着，气度，和精神面上就能判断出人的性格，比如经常驼背的，不太敢直视人眼睛的就是性格稍微内向，心里有些自卑的还会在这基础上多些小动作，比如摸着身上的小物件，用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和面对人时的尴尬。

　　陈小波这个人，一上来，穿着熨烫的很好的西装，每处该挺的褶子都有，还是卡其色这种招摇的颜色，如果被墨点这种污渍沾染，也一眼能看出，看着就是过度执着于表面的人，可是教书难道不需要面对着黑板字奋笔疾书的写吗，写完还会沾染到随写随抖的粉笔末。

　　在自己的话语里，也暗暗透露出的荆江高中未来发展。

　　可教育局真的会下来拨款跟着年级主任大手一挥的规划来吗？明明昨夜经过的路段都为维修整改，大片的柏油路龟裂柏油面，露出底下的泥土层。

　　除非有人赞助。

　　况且，监控摄像头那么巧的就在李柔霸凌人的那天失灵，明明全校的设施都有翻新，就连刚刚陈小波也问过自己，是不是为了上次的检查而来。

　　为什么学校会听一个学生的话，那必然是有利而图。

　　老魏就不必可说了，明明那天自己只穿了一套病院服，却能被认出是领导，看着反应慢，但是还能记得前几天的访客，怕不是串通好的，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了把事情转移到凭空捏造的访客身上。

　　也许只是以为李柔真的是遭遇了车祸，因为警察的找上门来，怕宋藏被霸凌的事情顺藤摸瓜查到而已。

　　宋安燃不解，心里只有愤怒，不只是因为宋藏，更是因为学校对学生的不负责任。原来是知道人家被霸凌被欺负的，是知道有学生出了事，她很想问，想要指着陈小波的胸膛处，对着他的心脏，问这些人，你们到底有良心吗？

　　宋安燃还是发呆，看着墙上贴着的师德，久久不能出神，看着那一块儿，一时间没法说话。

　　小李见宋安燃情绪不对，从小象雕上把视线移到她身上，面带关切，想了想，还是觉得聊会儿闲天更好。

　　“宋安燃，我听说你身体生了病。”突然提到人的伤心处，小李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露着白牙，又因为现在的气氛尴尬，觉得耳边有些痒，对着那儿挠了挠，跟个没训化的猴子一样，脸上抓耳挠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嗯，是，听医生说是失忆了。”宋安燃从墙上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身上摇着真皮椅，脚上也不闲着，扒拉地板，手扭着真皮椅下面的滑轮轻轻的转。

　　“对了。”宋安燃想到了什么，她猛的抬起头来，仰着脖子看着正低头看她的小李，“阿三去哪里了？”她一直记得，阿三才是老方的心腹，怎么今天来看学校会是小李来。

　　“噢，阿三啊。”小李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涨红，尴尬的笑了笑，“阿三因为一个突发疾病的病人又出事了，所以去看了。”他们警局确实处理的都是这种小事儿，这次发生命案，让警局的人都自顾不暇，方组长去看法医鉴定的尸体了，阿三在医院，他也是临时从管交通上被抽调出来协助办案的。

　　根据老方的意思，宋安燃也确实算是小李的老大。结果也显而易见，没想到宋安燃一来，就戳破了荆江高中的黑幕，学生家长资助学校，校领导对学生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遮掩犯事学生的所作所为。

　　小李对着宋安燃也不得不顶起大拇指，称赞一声高明!

　　宋安燃和小李又等了一会儿。

　　陈小波还在摇号叫李柔的混混手下过来。

　　直到全部打完电话，陈小波这才擦了汗从外面走廊一路急匆匆的小跑过来，刚一进门，腰又更弯了，还挎着手，看样子确实辛苦了，笔挺的西装不复高调，只有一团乱的褶皱报答。

　　陈小波的身后还跟着宋藏的班主任，叫刘海。一个挺阔身材，身量大概一米七的五十多岁男人，昂首阔步，脸上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土黄色，脸型方方正正的，额间的发际线往里撇，头发像是刚茬完的麦秆，双手别在腰后，肩膀又宽又厚，也是弯着腰走来，带着气势。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一排的学生，宋安燃认得，是那天欺负宋藏的同伙，现在没有那天躲在李柔后面欺负人的张扬，各自都缩手缩脚的，低着头，怯生生的，抖着身子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