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9、9 。

　　他们走着走着，到了路边。

　　周云朵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两个车道的马路，距离马路几米处一棵大树。

　　这不就是买橘子那次来的地方吗？第二个村口。

　　她看向走在她身边的李骆。
　　十分钟前，她看了时间，不到七点，本想借着这个理由，拖着不去上班，和他随便走走。谁知他根本不问她要做什么，他们顺其自然就来到了这儿。

　　周云朵回忆到现在为止他们相处的种种。除了眼下正在发生的，她没有问与他有关的人、事，他也不问她做什么、去哪。

　　这种感觉……
　　总之，很舒服。

　　香樟树在阳光下挺立着，气温三十多度，树上的夏蝉早已开始叫唤，树冠开展，翠绿细嫩的枝叶挡住了它斜对面一家店的门头招牌。
　　走近了，在一片蝉鸣声中，周云朵抬头看过去。
　　以黑色打底的招牌，四个用草书写出来的白色大字：“李曹前走”

　　周云朵在心里默念。
　　李曹前走。
　　你朝前走。

　　店铺名字明明是一句积极的话，却让周云朵感觉出了一点沉重。她的神色复杂，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到里面的健身器材。

　　是一家健身房。

　　曹柱飞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李骆，招手说：“刚好来了，椭圆机——”
　　李骆走进去，一边问他：“出问题了？”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曹柱飞一指椅子上坐着的年轻女会员，“我到前台查了一下账，听到声音走过去，她摔地上了。”

　　女会员上身穿着保守的短袖健身衣，下面穿的是紧身裤，露出的小腿一侧有一处擦伤，她皱着眉头，正用餐巾纸抹掉流出来的血。

　　李骆站在一旁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不大也不深。

　　曹柱飞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找了找瓶装、盒装的医药品，他基本上不用这些，东西都是李骆备好的，自然不知道现在哪个派得上用场。
　　“用哪个？”他问李骆。
　　李骆：“先搞碘伏擦一下伤口，再贴创口贴。”

　　曹柱飞把碘伏和创口贴找出来，给了女会员，她自己擦。

　　李骆低着头，看向女会员，问：“怎么摔的？”
　　女会员贴好创口贴之后，站起来说：“踩椭圆机的时候太用力了，手又没有扶稳。”

　　周云朵跟着李骆走到一台椭圆机面前，机子没有关闭，显示屏是亮的，李骆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曹柱飞端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两位女士，他问李骆：“没有坏吧？”
　　李骆正在检查踏板，没抬头，说：“没坏。”
　　曹柱飞放心了，一摸上他扎手的头发，手滑到后脑勺：“我就说咯，前面一段时间你才去换的新机子。”
　　“阻力调到多少了？”李骆问女会员。
　　女会员说话很慢：“……12档。”
　　李骆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对她说：“你体质比较差，二十分钟不到的热身，阻力不要超过6档。”
　　女会员点点头，她忘了这茬，想着加大强度。她用手摸了摸背。

　　周云朵看到她这个动作好几次了，问她：“你没事吧？”
　　女会员低着头，平直的长发扎了个低马尾，齐刘海遮住了眉毛，说：“背痛。”
　　李骆：“可能是磕到了。”
　　曹柱飞的声音洪亮：“到更衣室去看一下吧。”
　　女会员没说话，好像有顾虑，周云朵的声音轻柔，眼睛很亮，问：“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
　　女会员的嘴角弯了弯，说：“好……谢谢。”

　　她们到了更衣室，周云朵帮她把衣服掀开，看见左边背上有一块淤青。
　　正对面有一面镜子，周云朵看着镜子里女会员的眼睛，对她说：“我……”
　　不同于周云朵喜欢看着人说话，或者听人说话时看着对方的习惯，女会员和她一对视上就会不太自然地移开。

　　这样的情况不只一次出现。

　　周云朵一停顿，不再看她，把话说完：“我帮你去拿药。”

　　到了外面，李骆双手抱胸站在前台柜子边上和曹柱飞说事，看她出来，他们对视，她说：“有淤青。”
　　李骆：“破皮了吗？”
　　周云朵回忆一下，肯定地说：“没有。”

　　李骆到医药箱拿来一瓶红花油给她。

　　周云朵帮女会员涂上，轻轻地揉了一段时间，她问：“你下次怎么涂药？”
　　女会员感激地笑一笑，说：“我下班之后，去药店买一个后背涂药的工具就好了。”
　　“哦，对，要去上班了。”她一说上班，周云朵想起时间不早了。
　　女会员问：“你到哪里上班呀？”
　　周云朵报了地址。
　　“我也在那一条，我坐地铁去，你也是吗？”女会员和她聊起来了。
　　周云朵点头。
　　“你几点上班？” 女会员问她。
　　周云朵：“你呢？”
　　“九点。”
　　“九点！”
　　她们异口同声，说完都笑了。

　　两人从更衣室出来，周云朵一看时间，7:40。
　　“呀呀！要迟到了……”周云朵脚步加快，快要冲到门口。

　　突然，脚一扭，身体不稳。

　　李骆站在附近，他上前两步，手敏捷地一动作，扶住她的手臂，站好。
　　他的眉毛上扬，冷嗖嗖的一句：“平地也摔？”

　　周云朵那颗不整齐的牙齿露出来，嬉皮笑脸的。

　　李骆问她：“你几点上班？”
　　周云朵：“九点。”
　　李骆说：“坐地铁？”
　　周云朵点点头，说：“对呀，现在这会儿堵车，坐地铁去最快了。”

　　李骆沉默几秒，说：“我送你去地铁站。”他转身，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曹柱飞，朝他伸手。

　　曹柱飞靠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的。刚刚周云朵脚崴之前，李骆有多关注她，后来又是如何反应这么快地接住人家，他都看在眼里，此时脸上是看戏的表情。他摸了摸下巴。

　　李骆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又看了曹柱飞一眼。

　　曹柱飞意味不明地笑了，随即掏出车钥匙丢给他。

　　李骆手接住，说：“还有药。”说完，率先出了门。
　　“田千莘。”曹柱飞站起来，提起一个塑料袋交给女会员，里面是碘伏、棉签之类的，“药拿上。”
　　田千莘道谢，出了健身房，并没有跟着周云朵他们走。

　　周云朵回头，发现田千莘没有过来，她看了看李骆，说：“她……”
　　李骆等着她说完，结果她没下文，他回答她眼里的疑惑：“我应该知道什么？”
　　周云朵有点犹豫，但还是说：“她也去地铁站。”
　　“那就一起。”李骆话接得很快。
　　他手一抬，按下车钥匙的开锁键，几米处，用白色油漆画了停车位的露天空地，一辆车的尾灯闪烁两下。
　　周云朵朝田千莘挥手，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走，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贴着卡通人物车贴的绿色越野车从一排车中间开出来。
　　周云朵认出，是上次那辆车，原来他说的那个朋友是曹柱飞。

　　她们上了车。

　　两个女生坐后座。
　　车内很……安静。
　　周云朵坐在后排两个座位中间，她往驾驶位瞧一眼，只看得到李骆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
　　她又看向身旁的田千莘。
　　田千莘的两只手臂收紧，手掌搭在腿上，抓着随身携带的包，显得有些局促。

　　周云朵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应该成为缓和气氛的那个人，她说：“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是哪一年的啊？”

　　话当然是问田千莘的。

　　田千莘说了年份。
　　周云朵惊讶地张大嘴巴说：“和我一样，23岁，好巧啊！”
　　周云朵问起她是不是住在舀米村。
　　田千莘小声地说：“是的。”接着就沉默了。

　　她们在更衣室的时候，与现在对比，田千莘明显更活泼。

　　周云朵想了想，又说起住在舀米村的好。
　　“风景……很美。”田千莘也夸了一句，她说得慢，并且末尾两个字的声音很微弱，像一首舒缓的音乐落下了休止符。
　　便结束了话题。

　　气氛活跃了一点，但不多。

　　好在几分钟的路程不长，就快到了。
　　他们的车行驶在一道桥上。
　　奇怪的是，平时一路通畅的地段，竟然堵起了车。
　　一辆一辆的车慢慢靠拢，紧挨着，到了最后停在了桥上一动不动，前后的车开始按喇叭。
　　鸣笛声刺进耳朵，冲上天灵盖，持续着，周云朵瞧了瞧李骆，他坐在驾驶位上，姿势放松，表情也没有不耐烦。下一秒，周云朵在车内后视镜和他对视，冲他笑了笑。
　　又是几分钟过去，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故，这种状况不变，上班的人都坐不住了，陆陆续续有车下客。
　　李骆看向右边的人行道，说：“你们下车吧，走过去。”
　　田千莘点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地铁站就在前面不远。

　　周云朵：“好。”她的手摸上车门把手。

　　李骆出声：“等一下！”

　　他的声音少有的带着情绪，急促中一丝严厉。

　　周云朵怔了怔，没动。
　　李骆瞥一眼左手边同排停着的车，又看了车外后视镜，下了车。
　　在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有些缝隙，时不时有摩托车穿过。
　　李骆确定安全，对她们说：“下来吧。”

　　她们上了人行道，李骆坐上了车。在极短的时间内，田千莘和李骆道谢，不知道他听到了没。
　　周云朵站在马路牙子上，朝越野车挥了挥手。

　　两人跑远了。

　　地铁上。
　　人挤人。
　　周云朵今天只带了一个手机，一身轻松。身边的田千莘挎着大大的手提包，鼓鼓囊囊，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她有些吃劲。
　　周云朵问：“我帮你提一段吗？”
　　田千莘笑一笑，礼貌地拒绝了。

　　直到某一站下了很多人，空间宽敞许多，她们找了座位坐下。
　　田千莘开始和她搭话：“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用健身器材跑步，而不是路跑吗？”
　　周云朵顺着她的话：“为什么？”
　　“我……社恐。”她说着，后面两个字变得微弱。
　　周云朵竖着耳朵，听清楚了，是社恐。
　　田千莘接着说：“路上遇见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早上会遛狗，我还怕狗。所以我每天都起很早，健身房一开门第一个到，锻炼完就走。”
　　周云朵咽了咽口水，表情认真，轻轻点头。

　　“而且……健身房的……老板很好。” 田千莘继续分享她的想法，“不乱，有规矩，像刷视频很大声都是不允许的。还有一次，有人猥亵一个女会员，她都被吓哭了，后来老板调出监控，直接把人送派出所了。”

　　周云朵问：“哪个老板？”

　　“姓曹的那个老板呀！”田千莘精神抖擞，想了想，“姓李的老板，人……也很好。”
　　她的声音又变小了，说：“就是车上那个……”
　　“他话不是很多，但不是高冷，是……”她用了个词，“低气压。”
　　田千莘蹙眉，说得很纠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和他说话……我不轻松。”

　　周云朵低眉，视线向下，她琢磨着。

　　话不多是真的，李骆有压迫感吗？
　　她印象中他更多的是气人。
　　自己还觉得好笑的那种……

　　周云朵想着想着笑了，抬眼，田千莘还在回忆怎么形容李骆，她收住笑容，继续听。

　　“他长得帅，不过他不靠脸推销课。”说到这里，田千莘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他根本不推销课。”

　　她重申：“好像不在意你买不买。”田千莘说着变得激动，语速加快，“我上了一节体验课，觉得他说的东西实在，挺靠谱的，价格都是我主动去问的。”

　　“还有啊……”田千莘看向周云朵，“买了课之后，再上课、说话之类的，他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挺负责。”

　　田千莘摸了摸腿、肚子，比划给她看：“我在健身房几个月，瘦了不少，体力也好了很多。”

　　“那个那个……动感单车的课，瘦肚子挺有效的。”
　　“不难、也不算疼、出汗挺多的。”
　　“虽然只是团课，也够用了。”

　　“真的，你摸。”田千莘指了指腰部。

　　周云朵在心里打趣地想。
　　这一刻，怎么觉得健身房的销售是她。

　　盛情难却，周云朵笑着用手触了触她的腰。
　　田千莘声音坚定：“脂肪不多了吧？”
　　周云朵说出感想：“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