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8、8 。

　　楼道和屋内一样静悄悄。
　　周云朵轻手轻脚关上门，下楼。

　　早上五点，舀水村的巷子内没有人，周云朵漫无目的地走着。
　　慢慢地，天空泛起鱼肚白，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是树叶？泥土？朝露的气味？

　　反正是清晨独有的味道。

　　周云朵已经很多年没有早起了，带着记忆的气味，一下子把她拉回到从前的某个清晨，她感到愉悦，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走到一个分叉路口，有一串脚步声，很紧凑，鞋子摩擦砂石，由远及近。她看向另一条道上的人，高瘦的身形，迈开了步子，有节奏地慢跑，她眯了眯眼，虽然光线暗，却一眼认出了。

　　“李骆！”周云朵扯开嗓子叫他，一只手虚掩住正在笑的下半张脸。
　　李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停下，从她面前路过。

　　周云朵跟着他跑，冲着他饱满的后脑勺，声音扬起：“你每天都晨跑吗？”

　　他不做声。

　　李骆腿长，哪怕匀速慢跑，要不了多久就甩开老远的距离，周云朵的步子小，只好步频加快。
　　他们隔着几米远。
　　周云朵连环发问，像炮弹一样一个接一个。
　　“冬天也跑吗？”
　　“你一个人吗？”
　　“那你几点起床啊？”
　　“跑一个小时吗？”

　　他还是不做声。

　　周云朵喘着气，停下，亮晶晶的眼睛在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大，她抿着嘴唇，没再问他。

　　李骆回过身，倒退着跑几步，低沉的声音，不带喘的：“跑步，不说话。”
　　周云朵嘴角一抽。
　　什么规矩？？
　　信他就有鬼了……

　　李骆声音拉高：“跟上啊。”
　　周云朵：“我跑不快。”
　　李骆：“我慢一点。”他说完，没管她说什么，短发随着动作起起落落，身板直，手臂自然摆动，修长的双腿带动漂亮的跟腱，轻盈地跑远了。

　　周云朵奋力地跑，就快追上和他处于一条水平线时，他就加速了。
　　她再追，他又加速。
　　来来回回几次。
　　她大口呼吸，胸腔起伏，猛地停下，弯腰低着头，双手撑着腿，汗水在下巴聚集，滴落。

　　周云朵瞅瞅自己今天穿的这身，白色短袖衬衫，黑色背带裙，跟着他出来跑步……
　　她庆幸自己没有穿着大裤衩，套着拖鞋就出门。

　　一双黑色运动鞋出现在眼前。

　　周云朵抬起头，李骆笑得很欠扁，挑衅道：“就不行了？”他一只手插裤兜，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瞄一瞄，“十分钟不到。”
　　周云朵站直，抬起手擦汗，声音都是颤抖的：“我虚啊……”
　　李骆垂下眼睑，语气有一点点遗憾：“我先走一步。”
　　周云朵无奈地笑了，一伸手，准确地抓住了这人：“不能跑啦！休息下。”

　　“边走边休息。”李骆的手臂被她拖着，带着她往前走。
　　等她呼吸稳定之后，开始加速。

　　“啊？！说好休息的。” 周云朵没有松手。
　　“时间过了。”
　　“没有过，十分钟不到。”她用他的话回他。
　　“想不想吃早饭。”
　　“啊？你早说嘛。”
　　“跑完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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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朵踉踉跄跄，直到蹲下，长长的裙摆落在她的脚边，她一摆手：“真不行了……”
　　李骆的手腕被她拉着，他弯下了腰，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云朵满脸的汗，她用手盖住脸，大喘气。
　　李骆：“刚跑完，不要蹲下。”
　　周云朵笑得虚弱，没力气答他。
　　他话锋一转：“我背你。”

　　真话还是假话？？？
　　周云朵信了。
　　这怎么好意思……
　　她的心空了一拍，猛地站起来，险些撞到他的脸，结结巴巴地说：“我好了！走……走吧。”

　　天早已大亮，阳光刺眼，早餐店就在前面。
　　周云朵松开一直抓着他的手。
　　他手臂上的皮肤被磨得泛红，她看着，心里产生愧疚，抬起手替他揉了揉，又小心翼翼地去看他。

　　李骆的眼睛抓捕到她的躲闪，无所谓地说：“没事。”去了早餐店。

　　这是一家粉店，生意很好，即使时间很早，也有不少客人。小小的屋内坐满了人，老板在店门口摆了几张桌凳。
　　李骆走到其中一张桌子面前，悠哉地来了一句：“奚芗不在家？”
　　桌上坐着两个人，都低着头专注地嗦粉。
　　周云朵觉得奇怪，他和谁说话？

　　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男人，抬起头，不意外地看向李骆，顺口说：“她一个舅舅过生日，带圆圆回去两天。”
　　李骆没说话，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桌子，拉开一张凳子，问周云朵：“坐这里？”
　　周云朵点点头，在他的示意下，走过去坐下。

　　年轻男人注意到周云朵，他放下筷子，粉都不吃了，惊讶地张大嘴，说：“我靠！”他一看李骆，再盯着周云朵，发现了什么，说：“你小子！！可以啊！”
　　“靠靠靠……你你……你”他拖拖拉拉半天，没有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李骆的声音没有起伏，打断他：“别胡说八道。”

　　年轻男人会意，正经一点，说：“介绍一下啊！”他指着自己，“曹柱飞，是他发小，一个村的，他的搭档，还有还有……比他大四个月！他要叫我哥！哈哈……”
　　曹柱飞说着说着笑了，吃的粉很辣，他额头都是汗。

　　周云朵笑得开怀，觉得他有莫名的喜感，对他说：“周云朵。”她看向李骆，“他……他的房客……”
　　李骆结束他俩的对话，问她：“吃什么？”
　　周云朵：“和你一样的。”
　　李骆：“吃不吃辣？”
　　周云朵：“吃。”
　　李骆转身进了早餐店。

　　“来来！喝瓶酸奶。”曹柱飞从一条酸奶中，拆出两瓶，给她。
　　“谢谢。”周云朵双手接过来，酸奶可爱的包装和他硬汉的形象实在不符。
　　曹柱飞咧开嘴一笑：“我老婆给我女儿买的，她啊，买东西猛，所以我帮着解决，走哪都带着。”
　　“不够，这里还有啊！”他嗦了一口粉，对她说。
　　周云朵一笑，点点头。

　　李骆回来了，提前给她准备了水和餐巾纸。
　　周云朵把餐巾纸握在手里。
　　“呜喔——！”曹柱飞语调上扬，看了看李骆，接着吹了声口哨。
　　李骆看他一眼，没理会他的怪叫，拉开凳子坐下。

　　曹柱飞用嘴撕开酸奶吸管的透明包装袋，往地上一吐，冲李骆说：“姓王那个胖子，改主意了，要买课，就是嫌弃这不好那不好，要砍价呗。”
　　“艹，妈……”曹柱飞想起来还有女士在场，他咽下这句脏话，再度开口：“天天来找，烦死我。”
　　他的身体凑近李骆，问：“接是不接？”
　　李骆的声音淡淡的，不犹豫：“不接。”
　　曹柱飞一点头，继续大口嗦粉，知道他不接胡搅蛮缠的单子。

　　老板端来两碗粉，亲切和蔼的笑容，对他们说：“来了！”李骆是熟客了，她看向周云朵，“粉不够再加啊！免费加。”
　　周云朵笑着接过：“谢谢！”

　　李骆：“这碗是你的。”他把他们面前的两碗交换一下。
　　周云朵观察，白色的圆粉从鲜红的辣椒油里冒出，两碗分量都大，就是她这碗没有那么辣。

　　曹柱飞吃下最后一口，用纸擦嘴，感叹：“我一年难得到外面嗦一次粉，过瘾啊！”他站起来，对周云朵说：“慢慢吃啊！这家粉店在我们这块很有名，开了好多年了，你这碗是招牌粉，必吃啊。”
　　周云朵尝一口:“确实好吃。”
　　曹柱飞笑一笑，摆手道：“走了。”

　　小店进进出出的人，周遭嘈杂。
　　大号电风扇对着他们“呼呼”地吹，周云朵嗦着粉。
　　辣，越辣她吃得越快，一口接一口。
　　她想她的嘴巴现在一定红成了香肠嘴，周云朵看着不远处被阳光照射到——金光闪闪的地面，视线又挪到李骆身上，这辣好像对他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吃得又很快，碗里的粉快没了。周云朵傻傻地笑了。

　　李骆一抬眼，“偷看”他被他捉到。

　　她装模做样地吃粉，掩饰。
　　“咳……”周云朵被呛到了，咳着嗽去拿桌上的水。
　　李骆挑眉，把她的杯子拿走。
　　周云朵伸手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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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是抢不到的。

　　李骆拿着杯子躲开，偏偏脸上若无其事，还很正派。
　　周云朵瞄到他的那杯水还有很多，她拿起他的水，往自己面前带，装作要喝。

　　李骆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用眼神挑衅地示意她：你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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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招对他没用。
　　周云朵由于咳嗽，眼圈泛红，她忍住笑意，抿一抿唇，对他说：“给我……”声音一出，她自己都吓一跳，娇……娇软？？！
　　她的脸瞬间红的很彻底，一时分不清楚是辣的，还是害羞。

　　周云朵默默地把端着的那杯水还给他，低下头继续嗦粉。
　　她不喝了！！呛死算了！

　　“哈哈……”李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不只八颗牙齿露出，依旧是完美的笑容。
　　周云朵瞪着他，她发誓她第一次看他这么高兴。

　　李骆把她的水杯给她，又拿起水壶帮她塞满。

　　开始献殷勤了。
　　哼！她不吃这套。
　　周云朵喝了水，但是不理他，专心干饭。

　　李骆吃完了早餐，没有动，就坐在凳子上，看着周云朵。
　　周云朵很少吃这么辣的东西，辣得脑袋有些发晕，她咬上去的时候，整齐漂亮的眉毛轻轻地皱起，吃完一口，几声“斯哈”微弱地溢出。
　　她瞅一眼李骆，他眼神认真，在他的注视下，周云朵并不尴尬。
　　李骆：“受得住吗？”
　　知道他问的是辣度，周云朵笑一笑：“快不行了。”
　　“下次还吃吗？” 他又飘来一句。
　　周云朵：“要！”

　　李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是自己今天早上第几回笑？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