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杀》一个芜芜

2、初现眉目 江听疏回房

　　江听疏回房早，并不知道还有镇北军到府外查人这一遭，她命采莲把门窗掩好，谁来都得先通报一声。

　　随后她坐到案前，把藏在身上的那封信掏了出来，信件被揉的皱皱巴巴，边角早已破损。

　　江听疏所处自己的闺房中，应该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可她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边拆信边忍不住朝门窗打量，总觉得无形中有双眼盯着自己。

　　终于，信被完整的拆开，字迹是端正有力的行书，总共就写了一句话，仅仅五个字而已——通天已寻到。

　　江听疏左右前后又翻了翻，确实只有着五个字，她把信收好，望着面前徐徐燃烧的烛光，立马烧掉这封信才是最为保险的做法，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道，不能烧。

　　江听疏灭了灯，躺回床上，把信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闭上眼往事如烟云在脑海里闪回，今天是自己第二次见血，第一次是三年前母亲的唇角边。

　　不知为何，再想思索些什么却不受控制，黑暗中那位被唤为“沈大人”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江听疏的眼前，她伸手想打散这团影子可却越来越清晰。

　　那人漆黑的眼眸，阴森的语气，连最后礼貌的微笑都露出淡淡的杀意，江听疏打了个哆嗦，
　　他是谁？

　　按理说朝中有名的大臣江听疏都有见过，那人样貌极其年轻，其实回想起来长得也颇为端正，出行还能带有侍卫，身份定是不菲，可为什么自己却没见过，甚至都倍感陌生。

　　信中所说的通天又是何物？
　　为何要因此物杀人灭口，很重要吗？

　　他们会找到自己吗？！

　　江听疏猛地坐了起来，背后已经出了一片冷汗，她朝黑暗中望去，又是那人一剑封喉的场景，毫不留情，来日死在剑下的人会是自己吗？

　　十七年来顽劣不堪，心比天高的江府嫡女，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

　　林之昭来江府的时候发现一向活泼的江听疏居然坐在秋千上发呆，少女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圈乌青，眼睛无神的望着脚下发呆。

　　“小蕴怎么了？”林之昭拿着一盒子，兴冲冲的跑到江听疏面前。

　　江听疏没抬头，来人声音太过熟悉，她迟疑了一会突然来了精神问：“昨夜你在哪？”

　　林之昭是禁军副统领，跟江听疏从小相识，外人都觉得俩人是天作之合，林之昭对她从不设防，回答道：“军营里，昨夜雪太大，好多官员被困在城外，皇上命禁军去护送进城。”

　　江听疏点点头，懒懒道：“这样啊，话说最近朝廷里是不是多了些年轻官员啊？”

　　林之昭好笑道：“小蕴关心这些干嘛，难不成是看上哪家公子了？”

　　江听疏望着林之昭深情款款的眼神，回避了过去，以前她小不懂这层意思，后来长大了入宫才发现，原来世上并非所有男子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如此。

　　皇子们优待自己是因为母亲是他们的姑母，那些世家弟子讨好自己是因为家室，后来母亲去世，这些眼神都变得疏离冷漠。

　　只有林之昭是不一样的，可惜江听疏回应不了。

　　因为她年少受的宠爱太盛，不懂喜欢是何滋味，更不懂为什么要去爱别人。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没有，随口问问而已。”江听疏没什么心情与他玩闹，又转过头闷闷的不讲话。

　　林之昭想了会儿，一拍脑袋道：“小蕴想入宫赴宴吗？”

　　江听疏最烦入宫，宫里规矩繁多她往年都是一口回绝，就在她想拒绝时，昨夜那人的样貌再次映入眼帘。既然被称为大人，肯定是要入宫的吧。

　　“可以啊，”江听疏转头回应道，“刚刚好我那庶妹最近不安分，就不要让她替我进宫了。”

　　林之昭脸色却变了变，他语气稍显低落：“小蕴可知今年宴会非同一般，乃惠贵妃生辰宴。”

　　惠贵妃？江听疏当然知道，这位贵妃娘娘甚是厉害，宫里的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公主都是她所出，如今三，四两位皇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这生辰宴又名选妃宴，毕竟前年的大皇子妃就是在慧贵妃的生辰宴里被选中的。

　　江听疏笑了笑，递给林之昭一个安心的眼神：“想什么呢，我跟那些皇子们都混的太熟，没那可能。”

　　林之昭这才递给江听疏那一直被自己紧握的木盒说：“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装的是一只金步摇，比昨日江玉满新得的那支华丽了不知多少倍，江听疏心头一暖，却推开了盒子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有什么，入宫总得戴一些拿得出手的饰品吧，我虽然不懂你们女儿家喜欢什么，可店家说这支是全京城最好的，只有小蕴配得上。”林之昭把步摇拿来出来，小心翼翼插在江听疏的发髻上。

　　江听疏望着他，估摸着这个月他才发的俸禄怕是都来买这个步摇了，不忍心道：“下午忙吗？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林之昭眼里一喜，却摇摇头：“小蕴的心意我领了，只不过城中出了些事，我得去处理。”

　　江听疏没强留：“那你记得吃饭。”

　　望着少年欢快离去的身影，江听疏心里有些难受，她早打算与林之昭说清楚，自己对他并无那种意思，只当他是个难得的好友，可每每看着少年眼里为自己而燃的光，仿佛能灼烧自己一样，生生开不了口。

　　记得初逢林之昭时，他还是一个禁军中不起眼的副将，那时江听疏比现在顽劣了不知多少倍，在街市上玩闹耍滑居然溜进了禁军的马车里，坐在里面的正是林之昭。

　　林之昭当然认得她，把她送回公主府后没想到次日又在街上遇见了。

　　当年怎么说来着，江听疏歪头沉思，好像是一句“就想让昭哥哥带我玩！”

　　不过是幼时对于外界事物的新奇，却在后来的年岁里与林之昭相识相伴，如今他都是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了，却还是愿意同以往一样，弯着腰低着头对自己温柔的讲话。

　　.

　　“哟，姐姐又私会外男呢！”江玉满故意扯着嗓子远远走来喊道。

　　江听疏坐在秋千上荡了起来，头上新插的金步摇随着身姿摇曳，在温和的日光下异常瞩目。

　　江玉满一眼边瞧见了，她头上这支簪子是曾母生辰江父赏的，是府库里难得的好东西，江玉满求了好久曾母才给自己，她为此得意了好几天，只要能比过江听疏，就是世上最好的。

　　可眼下，江听疏未加修饰的发髻上，那支步摇却生柔光，每一寸都光滑至极，再不识货的都能觉察此物是上上等，比自己头上这支好了不知几倍。

　　江玉满愤恨的扯下头上的簪子，大声质问道：“这你也要与我比？成天勾搭林统领，也不知羞耻！”

　　江听疏笑了几声，觉得自己头一次收礼还收对了，她站了起来嘴角一勾道：“听闻妹妹在准备入宫赴宴，姐姐想告诉你，这次我去定了。”

　　“什么？！”江玉满只觉五雷轰顶，她去年入宫故意在四皇子面前露脸，还说上了话，想来是得了四皇子青睐，本想着今年入宫能一举夺得四皇子妃之位，谁知江听疏说她要去？！

　　“你不是最讨厌入宫吗？江听疏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怕我得了那四皇子妃的名头寻你麻烦，你就这么胆小怕事吗？！”

　　江听疏本来精神欠佳，听完这番话不由得笑出声：“妹妹你哪来的自信？人家四皇子最近跟张府嫡女天天赏画作诗，你算什么东西啊。”

　　“你骗人！那你不准进宫，我要进宫看个究竟！”

　　“我，就，不！”江听疏看着江玉满吃瘪的模样，心情好了许多，又低声道，“张婉婉跟我关系可好了，以后等她同四皇子成婚，我叫她给你发份喜帖。”

　　“你！我不信！”江玉满气的面颊充血，看着面前人笑的模样，又瞅见那两团不合时宜的青黑，她突然稳住心神说道，“昨夜你出府干坏事了吧？”

　　江听疏即将迈开离去的脚步一顿，盯着江玉满眯着眼道：“你什么意思？”

　　江玉满毕竟跟着曾氏学了些察言观色之道，她难得聪明一回：“昨夜镇北军找上门来说要查人，问府里的小姐都在不在，姐姐你昨夜分明出府去了，还骗父亲说是睡过头，眼下我见你眼周发黑应该是没睡好吧？姐姐还会有没睡好的时候？真是稀奇。”

　　“关你何事？”江听疏知道江玉满这人一但有一丝得势便会紧追不放，非要揪人痛处才可罢休，眼下还是不宜跟她过多纠缠，“妹妹只需记得，江府的声望是我母亲，我父亲换来的，你离开江府什么都不如，若是你一心想败坏我这个江府嫡女的名声那随便你，看看到时候我父亲是会保谁？庶妹？”

　　江玉满被噎的说不出话，昨夜她已经被哥哥跟母亲训斥了，说不要再找江听疏的麻烦，可自己心里又发痒非要来找她的不痛快，如果母亲知道了恐怕又会发怒。

　　江玉满想了想，还是侧身移开了挡住江听疏的路，来日方长，她就不信找不到江听疏的错处！
　　母亲都能把那樊氏除去，自己肯定也可以把这个嫡姐扳倒！

　　江听疏没理会身旁人充满敌意却又不甘的目光，她脑海里已经被“镇北军”三个字牢牢占据，对啊，收复北疆的镇北军上个月归来，领头的那位听闻是个狠人，名号什么的无从得知，只知道才二十二岁，年龄倒是对得上。
　　可如果昨夜那人真是这位大人...

　　江听疏坐在屋子里抱着暖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自己算是完蛋了吧。
　　前些天她跟那些闺阁小姐吃茶的时候就有人聊起过，说那位大人阴晴不定，府邸里外都是重兵把守，一只飞蛾都进不去，还有人说自己的父亲想去拜访一二，直接被回绝了，这京城想跟这位大人攀附的都吃了闭门羹。

　　据说这北疆乱了十年，这人不过去了三载，如今收复失地荣耀归来，更是深得皇心，倒确实在京城中一副无人敢惹的模样。

　　江听疏摇摇头，不想自己吓自己，那人是谁，先入宫看看，若真是如心中所料，那自己便把信烧了，此后权当此事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