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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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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自白自己的身份,男人停下前进的脚步,回身上下打量因为跑动原本得体的衣服变得凌乱的年轻人,最后看着他惊魂未定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双眼说:“好,我叫莱特。”
是个假名。
“至于需不需要你……这要看你能提供什么了。”
是信口胡诌的。
陈光微如此认为,但是他还是摘下了父亲送他的手表,扔在地上,说:“我跟你走。”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手表,不解地挑挑眉,陈光微解释道:“里面有一个定位器。”
“你一直戴着。”
“……我不得不戴。”他说着,把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扔到了地上,外套也脱了下来,一双眼愧疚地看向男人,“我只能做到这样了,但是很抱歉,我不能保证我身上没有定位器了。”
男人黑沉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没有再说什么,迈开腿往前走,说:“跟上来吧。”
他跟上这个自己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和想要杀死他父亲的人离开。
一辆普普通通的小货车在运输通道的小闸门外等着,陈光微跟在男人身后上车后,车便平稳地驶出小巷。
车上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们,陈光微看了一眼,她的嘴型和竖琴手一样,但比想象中年轻很多。看到陌生的他,女人警惕又疑惑的目光投向男人。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女人并没有被说服,一双锐利的丹凤眼警惕地审视陈光微。
“饿死了。”男人穿上一件夹克,点了一颗烟,神色烦躁地看着窗外。
“饿不死你。”女人冷冷地嘲讽,眼睛没有从陈光微身上离开。
察觉到她的防备,陈光微不做声地坐在男人旁边发呆,他随身的电子设备都在货运通道里被砸碎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车平稳地向前驶去,他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到达了极限,牵动可怜的只有玉米片和牛奶酒的胃部。
他缓缓屈身,按压住胃所在的位置。
疼痛让他的大脑十分活跃,车上只有这两个人,或许司机也是一个,乐队有五个人,他们可能是顶替了原本出演人员的身份进行暗杀行动的。在父亲的私人的宴会上,目的是杀死陈志明还是……
“你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维,他的手轻轻扣在他的后颈上,粗粝的手掌从接触的地方带起一阵酥麻,从脊柱传到尾椎,似乎也摸断了他紧绷着的那根弦,他终于放松了下来,那一刻心中升腾起触摸到自由的巨大喜悦。
陈光微看向他,疼痛逼出了他生理性的泪水,嘴唇也没有了血色,被咬出红痕,却带着怪异的欣喜,说:“对不起,我的胃在疼痛。”
男人看见他痛苦和喜悦交织的诡异神情,只是说:“因为刚才一直在喝牛奶酒吧。”
果然,这个男人一直在观察他。并且一定不是临时起意和他说话的,如果他没有拉住他,他一定也打算把自己带走。
“请给我一些止痛药。”
但现在,自己掌握了一点主动权。
“没有那种东西,忍着吧。”男人,或许叫莱特,语气并不好,一只手抽着烟,另一只手一直在轻拍他的背心。
陈光微并不习惯这样的触碰,觉得迷惑又怪异,于是他问:“你为什么拍我的背?我的后背没有不适的感觉。”
男人手一僵,把这一切收入眼底的女人发出一声嗤笑。
“……没什么。”
然而疼痛并背部被轻抚的行为而削减,陈光微又把头埋进膝盖里,咬着嘴唇忍耐疼痛,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流出来染红了嘴唇,倒是给他苍白的脸增添了光彩。
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这副样子,他伸手擦掉陈光微嘴唇上冒出的血珠,说:“你咬点别的什么吧。”
疼痛让陈光微变得敏感,这个男人的手指有一层厚茧,擦过他的嘴唇时他身体微不可觉地颤动了一瞬,抿了抿唇,蜷着身体叼住了男人布料硬挺的衣袖,像缠人的流浪猫流浪狗。
男人显然没有意料到这样的情况,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陈光微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身体诡异地折叠,从后领能看到他雪山一样洁白锐利的脊椎向下延申。
男人轻轻咳了咳,问:“快到了吗?”
女人白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是快‘到’了,‘咬’得可真好啊,可惜时间地点不对。”
他听不懂两人的对话,男人的衣袖有洗衣剂和烟草的味道,或许是某种很厉害的烟草,陈光微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的胃没有那么疼了。
“小屁孩胡说什么……等下,他该不会晕过去了吧?”
这是陈光微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衣袖的一角被他的口水浸透,含在嘴里,仿佛婴儿在吸吮奶嘴。
陈光微在陌生的环境之中醒来,装潢是繁复华丽的别墅,他躺在沙发上,起身,胃仍然在疼痛。
他左右张望,看到落地窗前男人在抽烟,一手拿着笨重的古老通讯设备,神色严肃地在谈论某些话题,太远了他听不到,男人也没有留意到他醒来了。
茶几上有一个敞开的急救箱,有一盒冲剂放在外面,还有一个残留着褐色液体的玻璃杯,陈光微活动了一下舌头,尝到了葡萄糖甜和药的苦交杂,这样的组合像是儿童用药。
“唔……”熟悉的疼痛席卷而来,他发出小声的抽气声,犹豫了一瞬间,一种被养成的本能牵引他坐到地毯上翻动急救箱,寻找他熟悉的、能够让他摆脱疼痛的东西。
疼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不,与其说是疼痛,更准确的形容是一种由胃部牵引身体的颤栗,急救箱里的药瓶被他翻动得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终于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但他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心里只想尽快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今天没有把药带出门?
他在疼痛中后悔。
终于他在药箱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需要的那瓶东西,急切地扭开药瓶一股脑地把药倒到手掌,手抖得太厉害,筛糠一样让大部分白色的药丸洒在了地毯上,他不在意,把剩余在掌心里的药塞进嘴里,硬生生地咽下。
药丸进入体内,食道火辣辣的疼,但是胃的疼,头的痛,思想的海洋里的波涛万丈,自我毁灭的欲望,都即将平息。
“喂!”察觉到不对的男人快步上前,制止他继续往自己的嘴里塞从地上捡起来的药,“你在做什么?!”他的瞥见药瓶上的名字:安提佩——当下最常见的止痛药。男人顿时了然,看着那双茫然空洞的双眼,他心猛地提了起来,“是药物成瘾……为什么?”
手下的皮肤触感怪异,他看过去,年轻人纤细的手腕不久前还戴着繁复昂贵的表,失去了华丽的遮掩,之下是横亘的旧伤疤。
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理应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身上。
陈光微感觉到冷意,他另一只没有被桎梏的手握住了身体所能接触到的另一个生物热源,冒着冷汗的额头也贴上去,蜷缩起身体,似乎是在缩小自己的面积,减少体温的逸散。
他的嘴边还沾了白色的药丸粉末,鼻水流到唇上,十分狼狈,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的双眼中涌出,泪水和汗水滴在地毯上,留下圆形的痕迹。
过往的记忆在这个契机之下苏醒,男人沉默地揩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吃了那么多安提佩还没起作用……”他冷静地用那个陈旧过时的通讯设备,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医生,需要你过来一下。”
听到男人叫来医生,陈光微有一瞬间的清醒:他要做什么?
家庭医生那张冰冷的脸浮现,他身体战栗地更厉害了。闭上眼尽是那张扭曲的脸,他用头撞着许明来的手,冷汗如雨下。
男人单手倒了一杯水,轻声对他说:“乖,喝一点水吧。”
看着凑到自己唇边的水杯,陈光微才感到口渴,他伸出舌头去舔水,那模样像在担心被烫到,但是男人知道,这杯水已经放凉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
埋头舔水的陈光微没有看到男人对医生使的眼色,在他察觉到医生靠近他的同时闻到了化学药剂的味道,然后就缓缓失去了意识。
“够难看——”医生看着两人扭曲的姿势,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陈光微的脸,“我收回,病美人啊!”
男人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别跑火车了。”
医生打开自己的出诊箱,又看了几眼陈光微,笑着说:“这是陈志明的儿子啊,怎么在这?”
“顺手带走的。”
“哦顺手牵羊啊。”
陈光微躺在男人怀里,医生正在给他做简单的检查,听到这话男人伸腿踢了医生一脚,说:“闭嘴。”
医生观察陈光微的瞳孔和舌苔,上下检查了他的身体,笑意收敛了,说:“他有非常严重的药物成瘾……安提佩对他不起作用,具体是什么东西,要做抽血化验才知道了。”
男人沉默良久,一种愤怒又厌恶的神色浮现,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说诺配吗?怎么可能?那不是都被销毁了吗?”
“我可没有说是什么。”医生收起自己的听诊器,无所谓的耸耸肩,说:“……也可能最后的存货都在陈志明那里了呢?我只能给他打镇定剂。”
“然后给他儿子吃?这太荒谬了!”
“或许他真觉得那是好东西呢?”医生收拾好自己的出诊箱,“不过还是建议小少爷先去做个全身检查,他后腰可能在皮下植入了什么东西,缝合线下有硬物。”
男人按住他的出诊箱,说:“那你更不能走了。”
医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发什么神经,我可不是什么□□金属检测仪,需要照X光,做手术。”
“你家医院的设备不能借借吗?”
“这可是陈志明的儿子,而且你把他带走了,我再把他带到我家不是引狼入室吗?我可不想以身犯险。”
男人说:“我的意思是借你家的设备而已。”
医生犹豫了很久,妥协地松开自己的出诊箱,咬咬牙说:“行。”他很快又说,“但是要走账,是我大哥的医院‘有人’卖给你的,我对此并不知情!”
“放心吧,不会查到你头上的。”
医生狐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咕哝道:“最好是。”
“他什么时候会醒?”
“看对镇定剂的耐受性了。短的话几个小时后,长的话几天后吧。”
男人不满地皱眉:“你给他闻了多少?怎么还有几天的?”
“一点点而已啦,就是效力比较强。”
男人不赞同地又踢了他一脚,把陈光微抱到沙发上。打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说:“不好意思,刚才发生了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他停顿了十几秒,听完对方的回复后,又道,“麻烦先给我安排一辆救护车到A20安全屋,目的地是康复医院。”
沙发上的人在昏迷中也不安地蹙着眉,明明别墅里有空调,他还是怕冷地蜷缩着,男人挂断电话,把自己搭在一旁的外套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