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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超脱 老婆马上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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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抿着嘴:“嗯。”然后老老实实地一颗一颗解开扣子,松领带,取下胸针好好地放在枕头旁边,脱掉西装外套,随后发现衬衫的款式是只有一半扣子的,便习惯性举起了双手,发出“嘿嘿”两声,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觉得五条学弟的脑子可能坏掉了,竟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一句:“嘿嘿,醉了,脱不掉,你给脱——”
夏油杰用眼神的尴尬回绝了五条悟的请求,五条悟只好头一低,自己扬掉了衬衫。
上衣褪去,皮肤白皙的身体露出全貌,他是高瘦的身段,所以骨架较常人更加挺拔,显得存在感强,实际上肌肉并不极端晃眼,反倒有少年感的单薄清爽,长期稳定的锻炼习惯让他的肌肉形态很好看,不发力的时候也能看出雕刻般的起伏轮廓,再是他从小就端庄的少爷习性,身上并无什么伤疤破损,凡人之躯,却好比一尊希腊雕塑,
多亏这迷人胴体,给他染上了一层“并不那么不正经”的滤镜——实则都是骗小姑娘小伙子的“糖衣炮弹”。
五条悟两条长腿一收,安安分分放回到了被子里,自己把自己抱紧,眼神瞟着夏油杰。
夏油杰叹了口气,转身想放下水杯,到客厅去凑合一会儿,等懒猫睡着,让时间快速流动即可。
发现他要离开视线,五条悟嗖的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光着上身,眼神坚定地跑道了夏油杰身边,负手而立,活像要转行当保镖。
夏油杰已经不想理他了,放下杯子洗了手,还是走到了床边,脱了上衣,解了皮带,挨着床沿躺到枕头上,长舒了一口气,闭眼以示“无、语”。
五条悟见状,心满意足地上床关了灯,又觉得太黑了,调了一点亮度,夏油杰一只手垫在脖子后边仰躺着,五条悟转过来,看着他的侧脸,手在被子里捂住了夏油杰的一根指头,微微蜷缩,大意为:“我抓住你了,但是没有冒犯你哈”。
夏油杰着实无语,只能配合他的演出,安安静静地放着,过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子的手竟然在几不可见地颤抖,夏油杰在幽暗的光线下转头,对上了五条悟十分清明的视线,竟然看出了几分忧郁,他实在忍不住开口:“你这是……”
“杰,我想你。”五条悟声音低沉,抢先说道。
夏油杰忽然掀开被子,用意识瞬间打开了整个房间的全部灯光,下床站在地板上,非常郑重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道:
“五条悟,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别对我隐瞒,否则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对待你。”态度硬朗。
五条悟撑起身,语气更加郑重冷静道:“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自己不激动吗?这个空间完全是在你自己创造的数据罩之中的,如果你稍有不慎,我们……就会困在这里。”
“好,”夏油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我先问你——我是死了吗?”
“嗯。是的,夏油。”
五条悟起身盘腿坐在床上,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眼,“也不算,你还是在用自己的大脑思考,所以你并没有死——现在,你没有死。”
夏油杰瞳孔骤缩,又道:“那你是谁?之前在大楼里,为什么我会没有对于自己的任何记忆,还错把自己当成你?还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诱导我回到这里?”
“杰……啊,”五条悟忽然歪着头,嘴巴在笑,但眼神中有一些悲哀地问道:“在你看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夏油杰立刻回答他:“东上时间1317年,一月初……我不记得是几号,反正是周一。”
五条悟的姿态透着一股疲惫,“对,新生晚会,理论上你遇到我的第一天——”
——把“我们”全都忘光了,把“我”存了个档。
“杰,你原来就喜欢我了吗?”五条悟脱口而出。
夏油杰没从“冷静质询”的状态中脱离,也可能是没那么想脱离,应道:“是的。”
一见钟情啊……
原来他对我,是一见钟情吗。
五十五年前,转移舰上那个没人在意的角落里,你就那么在我面前走了,没看最后一眼。倒是我,要亲手把你剥开做成“核”,用余生来赌你会回来。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不行的。我投出了唯一一张反对票,代替杨老师当选了新诞生的“超脱”项目牵头人。
五十年,对人来说可以比一万年还要长,又比青春还短,相伴十年,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如此你走了,难道不是生生地把我掰开,一半送进地狱里去了吗?——但我不能怪你,命运擅长捉弄人,人类又很渺小,我没办法替你还击命运,只能眼睁睁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挣扎半个世纪。而今我的灵魂已是耄耋之年,看到你青春的模样,看到你不记得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十年的模样,我是该悲该喜?
可是听到你的话,我想这一刻我找到了答案——我应该喜悦的。没想到,千山万水穷尽处,还有你“早就喜欢上我”这么一份惊喜等着我,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心满、意足了。
这些话,五条悟当时没有宣之于口,他只说:“杰,我也喜欢你,我还爱你,我之所以在这儿,是为了让你别困在这儿——你要到我身边去。”
夏油杰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迟钝了,低头,再抬头,回应道:“是……那个项目吗?杨先生的设想,你们难道把它变成现实了?”
五条悟平静地注视着黑金色的眼睛,“是的,但不是‘你们’,是‘我们’。”
“多久?”夏油杰心脏轰的一声,立刻追问。
五条悟捧着一边脸:“你是指理论奠基?还是实验阶段?”
夏油杰瞳孔微缩:“从现在开始,直到……现在。”
“嗯……从‘现在’开始,”五条悟故作思考状,“从现在起,到理论基本完成,到开始大规模实验启动、材料投产……第一个完全体诞生——”五条悟叹了口气,“不多不少,整好六十年,杰。”
“六十年?!你说真的?”夏油杰又惊又喜,上前跪到床边,用视线向五条悟索要一个答案。
五条悟:“嗯,六十年。”头一点。
夏油杰离开床沿,嘴里念道:“天呐,这太不可思议了,六十年,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个项目,还以为起码要花上几个世纪……”
五条悟旋即解答了他的疑问:“你的预测没有问题,杰。但是后来战争扩大了,九十四星区荒废,政府找到我们……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们获得了全力的支持,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建立了独立的研究所,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要知道,死人也没这么多够给我们,‘东方’科学界给我们提供了一台价值不菲的‘核建架仪’——这个你还不知道,是可以用来‘打’出精度相当之高的人脑核的仪器,用作实验,你……走之后,我十年之内都把精力投入到‘核’的最终设计当中,尝试了七种方案,有两种稳定性很高。”
夏油杰认真地听着他话里的细节,意识到这个项目比他想象中还要举足轻重,眼神中竟然染上了一丝“钦佩”和一点几不可见的“心疼”,把五条悟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又道:“我的功劳不大……主要是和我的学生一起设计‘核’,哦,最终方案还是我敲定的——另外的大组实验工作也很重要,毕竟我们给出的最终方案还是选择用纳米机器人。战争后期,殖民地的工业技术链爆炸了一次,让我们把机器人做到了很高的层次,现在的版本,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机脑合一’了……也就是‘超脱生命体’,其实等于——以人脑算力为基础的机械生命吧。”
夏油杰沉默良久,开口说:“你方才说,‘独立的研究所’,你们有多少人转移了?在哪?”
“诶,”五条悟垂眸叹气,“——宝贝,你怎么每次都能问到我痛点上。”
五条悟坐起身,挪到了床边,牵起了夏油杰垂在身侧的右手:
“我们现在还没有进入社团,对吧?你知道吗,你后来是我们的项目组长,我们和其他人一起,为这个触不可及的未来作出了成熟的‘幻想’,所以理论才能走得这么快,没逼迫我消耗太多时间挣扎苦思——要是没有你,不会有五年,不会有十年,不会有五十年,不会有任何成功,没有你提出争取‘西克奖’,掌权者不会找到我们——自然地,我也不会还能在这里,跟你交代这些听起来很不现实的东西。”
五条悟收紧手中鲜活的温度,说:
“……杰,你和好多人,好多年前一起离开了我——我们,将近四分之一的同事,包括你,都得上了‘休眠病’,其他人其实也没有幸免,但是没你们那么严重。医学我不懂,但我看着他们解除你的呼吸设备,我签字,旁观你从一具我熟悉的身体,一片一片被撕开,变成一个小小的‘核’,你还是你……可对我来说,我不能忘记看着你,变成另外一种生命形式的过程——那是一种摧残。这让我明白了,你之前为什么要跟我吵那几次架。”
“杰,下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给你表白了,我们再也没有分开过。我经常惹你生气,我们每周都要吵架,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为对方有没有穿错自己的内裤展开辩论,但是我们从来都能上床解决。”
夏油杰恼了一瞬,想抽出手,却被五条悟抓住了。
“我们家一直希望我们结婚,你明明不喜欢这种老俗的、没意义的形式,还是妥协了,但你放心,为了掩埋身份,那张结婚证已经注销了。我们一起养了一条狗,它就像我们的小孩,你给了我最开心、最无忧无虑的十年,你把我惯坏了,又把我抛开了——”
夏油杰一愣,因为他看到一张虔诚仰起的脸,一双钴蓝色的眼眸含着泪水,那泪所蕴含的一切都在他的认知之外。
五条悟撇着嘴:“杰啊,你愿不愿意跟我再谈一次恋爱?”
话音落下,对方的表情变幻莫测,五条悟还以为自己说得太多了,摇了摇夏油杰的手。对方则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怎么证明,‘再谈一次恋爱’是可行的?”
五条悟双眸重获光泽,立刻回答对方:“不用证明,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哦,我不来,”
他“嘿嘿”一笑:“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夏油杰脸上的忧色仍留,情感也受到不小的冲击,但他没料到自己在听完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之后,脑袋反而更清明了。
他沉吟半晌,缓声应道:“——好。”
“好?”
形影相吊半个多世纪,从一个陌生的爱人那里,竟然得到了一句不带犹豫的回应,五条悟对自己再自信,此刻也是惶恐的——创伤的功能就体现在这里,它能给最无忧无虑的人打上患得患失的烙印。五条悟下意识重复了夏油杰的回应,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需要一个全数把握的期望。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当你以蠕虫之躯与宇宙的铁律对抗,你不得不反复吟诵箴言。
五条悟镇静下来:
“好,你听我说——”
弹指之间,房间、床,一切都消失了,世界重回一片刺眼的空白,神经陡然绷起一根弦,夏油杰的呼吸瞬间急促,他对身体失去了控制,在快速洗牌的空间中动荡飘摇,他感觉到一股更深不可测的力量正在接手他的世界,取代他操盘这个摇摇欲坠的意志空间。
“悟?!”
恐慌如潮水般袭来,夏油杰挣扎地看向前方,悟消失不见了,而空间的正中间——没有参照物,但他清楚地知道是正中心的位置——出现一面黑色的棱镜,像油漆在诡谲地流动,镜面叠加、复制,无限地向空间的四面攀伸出去,形成巨大的压迫感,它膨胀到了无法判断远近的地步,然后发出无数道射线,跃动的钴蓝光线冲撞折返,在两个半圆形的镜群中间,画出一个惊人的正圆。
——那是一只浩瀚的钴蓝眼。
它的“虹膜”几乎贴到夏油杰的面前,眼珠灵性地颤动着,像是在观察、思考,夏油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穿透了蓝色的表面,摸到无法言喻的触感,不对,不是触感,而是语言!——
(杰。)
是五条悟的讯息!那声音变得如此冷酷、从容,像是能包容宇宙间的万事万物。
“是我”。夏油杰下意识回答道。
(杰,睡吧,你会经历一段主观感觉上无限长、又无限短的时间,那是我们在让你沉睡,你很快就会回到我们的世界——)
“你能来接我吗?”夏油杰沉吟几秒后,道。
(会。会的。杰,相信我,相信我。)
“用行动证明给我看,”夏油杰捧着蓝色的迷雾,郑重地说,“我不想死了。”
(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信你。”夏油杰闭上双眼,用意识作答。
下一刻,射在夏油杰视网膜上的光线消失,黑暗如末日降临夜幕一般落下,他沉没在一场寂寥沙海中,粒子翻卷、涌动,他在湍流中下降,迫使自己接受意识的抽离,他对空间的控制全数消失了——也许已经离开他的世界?他想,但他不确定。奇异的回忆接踵而来,在一间银色的暗房,他仰面,看见了天花板,一个暗黄色身影进入他的余光,看不分明。他忽然变得焦急、孤独,他想要挣脱茧房抓住那人,但视线太模糊,他的身体不能移动丝毫,他只能那样愚蠢地躺着,甚至没有个为自己的消亡而恐惧的资格,吝啬的撒旦落在他生的终点,他只盼着跪求她,别让未亡人受伤太深。
这就是他的“死”?
不过,似乎有一个人不同意。
光芒乍泄——布满血丝的苍白手掌伸向死神的餐桌,伸向她的王牌,下落之后两指轻蔑地一翻,死局转生。
——亿亿年后的某一天,赢家是渺小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