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良夜 他还是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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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无权犹豫。”
倏忽之间，被这个她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直视眼睛的男人压住了全部视野，记录员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战栗——她努力了很久，才拿到访问“正式箱”的唯一名额。但她同时也要承担一些风险，就像此刻，承受来自一个完全不再是“人”的智慧生命的赤裸裸的直视，而对方是能读取自己的全部信息的。还好她受过专门训练，她想，否则她一定会知难而退。
她强迫自己抬头，镇静下来说：
“五条博士，我们并非在阻止您，毕竟这是您与联盟签署协议提出的唯一条件，当年接手‘超脱’也并非您本意，您已经为人类鞠躬尽瘁，但人类无法承担您在我们意料之外的举动的风险，我们希望你能作出绝对的保证——”
“好。”
五条悟抢道，虽然是在给出肯定回答，语气却更像在说：“闭嘴”。
“10%，对吗？”五条悟蹲下来，替对方说出了那个人类思前想后给出的条件：只用一成算力到A座2号去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人类相当过分啊，五条悟想，但他没办法拒绝。作为一个算力以指数级程度远超有史以来任何计算器算力总和的“正式箱”，他已然是一个令人类忌惮的存在，想要人家给牵个线、搭个桥，他不得不作出妥协。
唯一痛苦的是，无论事成未成，他都只能得到一个结果的告知。只用一成算力去找他，代表事情有结果之后他将不记得过程。就像让婴儿时期的自己去打仗。
“我答应你们，”五条悟起身，“你们也要保证，他醒来之前做足准备工作，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不够努力，你们还要承担更大的代价，比如——”
记录员眼见他说话又要出格，赶紧出声制止：“——好的，五条博士，我会全程监督夏油杰先生的‘核’转移工作，联盟会送来最好的身体。”
五条悟微微颔首。记录员离开窗口后片刻，他观察到了人类向他公布的信息——一个数据通道，通往夏油杰所在的数据罩，这个数据罩还有不到一分钟就会超过它的“保质期”。
他将足够表达自己的数据送进了通道，转身又回到了露台边，坐下。这一回他不用等那么久了，但他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都在地震一样跳动。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秒、两秒、三秒……
不就是一分钟吗，六十年都等过来了，还怕这会儿？
十一秒……
冲绳的海水真蓝啊，海风拂面，还是香香的，杰，你说会不会有海水风味的甜点？杰，你要加油啊，你要回到我身边啊，你不能让我白等啊，对吧？
五条悟的心好像回到了转移舰上的那一夜，长长的舰桥，遥远的通道，灵魂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朝圣一样祈祷，别带走他，别带走他。
他不能再接受一次诀别。
五条悟长长叹出一口气，在意识里设置好一个“定时炸弹”，如果杰没能回来，他就把自己的记忆数据杀死到七八十年前，让从没认识过夏油杰的自己，给人类鞠躬尽瘁去算了。
但是如果他没有遇到夏油杰，他的后半生大概率也不会给苟延残喘的人类未来负一星半点责任。但那又怎么样呢，就像宇宙中可以没有人类，但人类不能没有艺术、哲学一样，世界上也可以没有五条悟，但他五条悟不能没有夏油杰。
半轮巨日来到海水的面前，马上就要拥上去，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际线，把颜色明明白白地分开。而爱，是折射在海水之间的黄昏光晕，永远都不实在，又永远都映射在爱人的脸上。那是不可为“意义”的剁刀所磨灭的，虚无的实在，最真实的实在。
五条悟坐着，海已经黑了，夜也黑了。
世界本来空荡荡，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悟？”
是他！信息、声音、时机……都对，真的是他！
“五条悟，通过一下我的访问申请吧。”
夏油杰站在一个相框模样的方形面板前，面板之后是浅粉色的液体，看不出什么流动感。他不清楚这里的运作方式，三个小时前，他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到了这个也许是现实世界的地方，主观上对他来说太不真实。一群陌生人万分激动地带他上了一辆“列车”，还没晃几下，就来到了这座巨大的红色建筑面前——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造物，它简直不像人类的手笔，倒像是个硅基生物一样，站在大地上。他抬头一眼望不到顶，而这些陌生人还告诉他，这是“五条博士”，也就是五条悟，看来这是悟的研究所？办公室？夏油杰心怀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正面对一个怎样的五条悟，六十年……五条悟快成一个老人了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一个怎样的新世界，作为一个在西克奖旁观过一届评选的学生，他见识到了最天马行空的创意，预见了人类的未来都将面对如何不可思议的巨变。但此时此刻，仅仅据说“六十年”之后的世界，已经不是他轻易能够接受的了。
夏油杰一路赶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此时来到“箱”的脚下，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相当年轻的女人，那女人见他沉默，在他身后开口说：“夏油先生，请‘叩门’吧——刚才您已经了解怎么做了。”
夏油杰回过神：“哦，哦。好的，抱歉。”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由一种他揣摩不出来源的晶莹材质制成，通体半透明，内部的“神经”“血管”清晰可见，纤细交错，呈现银亮色的光芒。延伸到被衣袖掩盖的小臂，流动向指尖。再看看自己的胸口，也是同样材质，根本没有任何棱角，光滑柔软，触感真实——极度精良的材料。
方才有人给他展示了一个动画演示，他的手能跟踪其他“核”信息源，他只需要把手放在“窗口”，就能感受到另一方的世界，他们的沟通将畅通无阻。
他翻过掌心，把手按在了面板上。
“悟。”
过电似的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站在了木地板上，离他只有五米距离的地方，五条悟——转身过来看着自己，表情让他有点看不懂——他好像非常惊讶。
“杰！”
五条悟手一撑站起来，脱口喊道，随后他大步上前，不到半分迟疑地把夏油杰揽进了怀里，紧得简直像要勒死他。
与在晚会的走廊上不同，夏油杰这一次给了他同样的回应——他抬起透明的双臂，手臂在温热宽阔的背后交织、收紧，他把头枕在五条的肩上，侧过来嘴唇挨着对方的颈。五条悟歪头来回蹭着他的头发，他们像在森林中分离的两只受伤困兽，终于回到了归属地，抱团取暖。
夏油杰又嗅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觉得很安全、很知足，又收紧了双手。久违地，他又感受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
生命。他曾失去的这个最宝贵的大条件。
“再谈一次恋爱。”漫长地拥抱时，他回想起这句话。有何不可？他想。无关现实、永生与否，他只想着，这人还在我的面前。他离开五条悟的肩头，手插进对方发间，温柔地抚摸着——也许他以前经常这么做，他自然就想这么做。
五条悟看着他，神色复杂，但最多的含义是珍重，他两手抚在对方背上——肩胛骨，脊柱，真好，他有了身体，他有了新生。
他张开口，对方也张开口，两个人的呼吸由畅通转为阻塞，但这是个小小的关于涅槃的隐喻——当这种最初的阻塞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畅的灵肉交换，气体、唾液，我的节奏化成你的，你的频率适应我的，我们变成一体，以身入局，谁都别想离开谁。
……
这里已不是冲绳，而是他们东上岛的那个小家。两人一般睡在主卧的那张大床上，但有几次长达一天的冷战，夏油杰会以工作为由，睡在书房窗台那张高高的小床上。但后半夜，五条悟就会偷偷摸过来窝到夏油杰身后，一只手给对方垫在颈下，一只手把被子平均分好、拉好，怀里一收，夏油杰把他的胳膊一抱，那就算是和好了。
杰……你想不想我？
反正我好想你，
想到要贪婪地永生，想你永远陪着我，再不离开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