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蔑视 ...
-
1327年。
五条悟28岁生日不久,冬天,九十四星区边境遭到入侵。
东京-上海岛大气层两月后受到信息攻击,大量太阳风暴涌入,地面生存指数下降300%。
科学界、经济界和文化界共180394775人受联合政府军队保护离开东上岛,跃迁进入撤退领域。
与政界高层会面后,由578位研究者组成的“死亡脑智能学”团队迁往“灰色平原”(永久时效性保密地点),并在那里开展一场“西西弗斯”式的救亡计划,该计划于年底正式命名:
“超脱”
“死亡脑智能学”更名“超脱学”,前代表院士杨先生于转移途中病逝,五条博士接任项目代表(1票反对),由中央授予五条先生院士称号。自此434人和他们的家人在宇宙中,终生隐姓埋名。
“灰色平原”坐落于一个隐秘的类地卫星,生存指数为东上岛的32.33%,大气无法支持人类呼吸。
抵达这里的一年内,政府军建起一座高度半公里,地下深度半公里的椭圆体建筑,作为“超脱”研究所,预计使用年限超一万年。
在此生活的人数为:1112人;机器种人数为:500人,共1612人;各类活体宠物:数据未统计。
1327年9月27日上午11时58分。
转移舰“普罗米修斯”号上召开一场紧急会议,全舰人员被强制唤醒,各界人士迅速分区集中。
转移过程紧迫,部分人员曾受到的辐射伤害未得到及时处理,且由于休眠状态无法被立即打断,现在已经进入生命的最后时刻——杨院士也是其中之一,“死亡脑智能”团队现须立即进行票选,选择下一任项目负责人,同时,及时组织逝者的“脱壳”工作。
“这个‘部分人员’在我的团队中,大约是四分之一。”
所有人都被麻木了神经,还未正式下场的悲痛推搡着他们磕绊地从苏醒的不适中清醒,挣扎着赶向可能再也不会相见的同事、朋友、家人。
那是个梦魇式的场景,它所创造出的回忆以创伤的姿态永远地烙印在人们脑海里,使他们本来就渺如尘烟的余生铺满泥泞。
在舰桥巨幕展示的一列、又一列名单上,五条悟几乎瞬间看见夏油杰的名字,不,不是“看见”,是“找到”——他大概猜出了,因为如果不是那种状况,他现在不会站在这儿,一个人。
顺着终端提示的路线,往那个人的休眠床找去,五条悟想起时总觉得这段路太长,躯壳还直立着,灵魂实在跪拜朝圣、匍匐前行,他心里匆匆呼啸掠过十年光景,想自己是谁,一个人类,那么人死不能复生,再想想自己学过什么,我研究过“死亡脑智能”,我非常了解大脑的构造,我亲手设计出“核”的提取思路,知道只要在一定技术手段下干预部分神经元细胞,有可能促成理论意义上意志的“永生”,可我们还没有找到那该死的“技术手段”,战争使我们又失去了部分资源,一切都难如登天。
——至少我可以将杰的“核”先保存起来,现在的关键是成功提取出杰的“核”!
休眠床的形态并不复杂,只是一张小小的半月形合金板,触感光滑,具有机械的优美,人的身体放在上面,会被严丝合缝地罩上一层胶质的“裹布”,苏醒时,温度从零下二百多摄氏度快速回升,胶质自然融化。五条悟轻轻走来,在杰的床边驻足,低头盯了一阵,又抬眼看向显示身体数据的悬浮幕:心跳在六七十上下浮动,低压45到90,高压有时100以下,有时甚至200以上——“休眠病”。
辐射干扰细胞和DNA,而进入休眠的缓冲流程则会加剧这个过程,夏油杰几个月前就进入了无意识状态,苏醒后则凭借仪器、输液维持着生命体征,当然,他没有醒来,他是来和悟见最后一面的。
人生时,世界看他啼哭,人死时,世界望他沉寂。宇宙本来矛盾,给予生死以最明确的定义,又给予其发生以更寂寥的场景,令人冥冥中愤恨又无奈。
静悄悄地,杰就像在一张小床上睡着了,手背还算暖和柔软,若去碰碰他的额头会发现是鲜活的温度,可当人们中途为他翻动身体,垫上侧躺的靠枕的时候,他的手会像掉下餐桌的酒杯,“砰”的一声砸在床板上。
又是一个故乡的清晨,夏油杰以原初的形式在宇宙中存在的时光宣告终结,经过“脱壳”,他的“核”与另外143个样本一起进入了培养箱,静候一个只有一成把握的新生。
“他留给我一些话,”五条悟眼里含着笑意,
“都是些平常就会啰唆的关心,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遗嘱’,他爱我,不苛求我,他想让我践行的反倒是我自己当初跟他胡扯的那些,‘过好人生’之类的废话,我也爱他……孩子,等你真正爱了一个人你就知道,我必须做到。等到看完他的那些话,我发觉了他的目的。”
“目的?”记录员捕捉到她认为的关键词。
“嗯。他是想借这个机会减轻我之后的负担——听起来可能有些残酷,他说,如果以后的努力都变成为我而作的话,那干脆就为了我吧,不为‘人类’这么大的一个担子,就为了我,为了我努力找到解法,为了我好好生活,为了我不要在‘灰色平原’患上孤独症,要长寿,更要快乐,”
五条悟突然有一点无奈:“我多想告诉他,哪怕他不这么嘱咐我,我也会这么做下去,”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从未分别,从工作的地方到家里,我们始终是一条心的,彼此陪伴的时间远远大过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凭这一点,难道我不能安慰自己?”
记录员会心一笑。
“虽然这么说,我的心态的确有几次崩溃,第一次你已经知道,是他死了,我很想他,
第二次是我和他养的狗走了,十五岁,和他一样都是我看着走的,”
转身。
“第三次是昨天中午,你们让我‘休息’,你们是在犹豫,对吗?犹豫要不要让我去,我虽然能理解,但是抱歉——”
肉眼无法察觉的一刹那,五条悟已经站在记录员的面前,居高临下,语气近无人类情感地说:
“你们,无权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