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山下粒子

4、恰同学少年 酸酸甜甜

　　“五条博士，您好，您一定睡了一场好觉，我们来继续聆听您的故事，哦，谢谢——”
　　记录员匆忙接住从天而降的东西——五条博士为她唤出一把阳伞。
　　数据罩内一切内容都由他操纵，仿佛自然而然地发生。五条悟将他的所在设置在了海边的一幢房屋，木板露台延伸到了海边，台下是近在咫尺的海水。
　　这儿是地球上的冲绳。
　　他在露台边坐下来，一条腿随意地耷拉，水面点一下、泛一下，再点一下，再泛一下。
　　“我就从……我们在一起开始说吧，”
　　五条悟低头看向水面倒影，不顾年轻记者骤然变化的脸色，看向一张双眼轮廓细长，被一绺黑发挡着的俊美面孔，展开恣意的回忆：
　　“我们两情相悦，很快就分不开了。”

　　1317年。
　　作为一朵，至少五条悟心中的“高岭之花”，夏油杰一般是不会把五条悟单独约出来的，然而今天早晨，六点三十三分，五条悟和突然发来信息的古老个人终端设备——手机一起滚到了床下。等他把稀碎的肩膀从地上捡起来、拼回去，打开手机的时候，发现一条眯眼笑的狐狸气泡短信，带着“特别关心”的小红点赫然出现：
　　－悟，速来茶楼。
　　五条悟： ？！
　　坏了，爷的爱情，就在今天，要来了！
　　两千多年前有一种尽人皆知的形容，叫作“龙卷风席卷停车场”，五条悟今天才得知，这就是他此时的刷牙速率和心跳频率。
　　从看到夏油杰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感觉不对劲了。他从没有喜欢过谁，无论男孩儿、女孩儿，也不在乎对方的评价。虽然知道自己做人的方式几近“耍无赖”，但这就是他的天性——游戏人间、玩世不恭。世间至关重要的事情都是小概率事件，何必随时绷紧神经？——一切就像海浪一样扑在我的命运上吧！他这样自然地活着。
　　从跳上班车出发，到打开茶馆厚重的合金门，他的心里始终摇着一把小拨浪鼓，他五条悟虽然不是什么高情商践行者，但是对于感情进度起码的感知是有的——他有预感，他有可能是来约会的！
　　下一刻，五条悟：？
　　一众项目成员五颜六色、一字排开，手里拿着拉炮，先是被破门而入的五条悟吓了一跳，旋即反客为主，默契稀碎地朝着五条悟大喊：
　　“五条悟！我们的论文，得——奖——啦——”
　　掌心拍脑门儿，五条悟差点跌过去，他踱步上前两兜一插：“啊？”
　　夏油杰拎起一杯热茶递到五条悟面前：“悟，是西克奖，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一直都在关注我们的研究，这对低年级来讲是个非常有价值的成果，恭喜你——也恭喜大家，我们的项目一个工作日之内会得到一大笔资助，社会也会有机会了解我们了。”
　　好！
　　这个项目太特殊了，想要做出成果，恐怕得坚持几个世纪，以目前的资源水平和政治环境，大家没有这辈子看到现实成果的指望——他们目前的期待，是为这个项目进入现实打好理论基础——这也是难上加难的，但起码得到了暂时的官方支持。
　　夏油杰话说完，眉头不自觉紧锁着——他就是这样，激动也不认真激动，真叫人恼火，真叫人……喜欢的不行，五条悟感觉自己脑子要长不出来了，他上前一正步，表情庄重乃至肃穆了一刻，虽然手还插在他那个秃噜肠子的两个兜里，但是半径距离最近的夏油杰能看出来——这小子在憋大招！
　　下一刻，将近30个人的表情变化，堪比自物种诞生以来生物多样性的丰富度，嘴巴集体模仿雁群，有的排成“一”，有的排成“〇”，目光像投壶一样扎在五条悟的嘴唇上——这个学弟他，他妈的要亲上夏油了！
　　夏油杰淡定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空气凝固”，没有拟声词可以形容地，悟的嘴唇在他的脸颊撞了一下，停了一下，嘬了一下，顿了一下，终于离开了。
　　作为成年人，夏油杰对五条悟的喜欢是一副牌，如果战线拉得足够长，一张张从容打，自然手到擒来——而这臭小子，五条悟，他的喜欢是一副拍子！啪啪往他脸上抽两下，嘿，你就说你束不束手就擒罢！
　　众人默默震惊了一年，然后如鸟兽散了，夏油杰带着五条悟走到高专大楼背后的公园，二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一坐就是一个傍晚。
　　很现实地，二人所处这一方天地如同冰河世纪中的一个温室，战火在所有星区彻夜燃烧，每天死去的人如果堆成尸山，足够和百年后的“箱”并肩而立，夏油杰自认是个“庸人自扰”的人，这些现实虽暂且不在他面前上演，但也源源不断带给他蓝色的迷雾，让他苛刻地生活、压抑地生活。
　　“礼貌地过一段精彩而幸福的人生，好像是人的一种责任欸。”
　　“什么？”
　　“我说啊，杰，不工具化自己地、顺其自然地、无愧于心地完成自己的人生，实际上才是真正的使命——我从电视上听来的。”
　　五条悟转头，罕见地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说。
　　夏油杰瞳孔微扩，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他得承认这句话安慰了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都把这话当作是信条一样翻出来看一眼。他曾想过要找一个什么人，至少谈上一段恋爱，乱世不求白头，但求一段珍贵的经历。有时候爱人正是人一生当中的贵人，刺激他总是向下低垂的生命力，重新找回向上的勇气。
　　他们聊了很久关于项目的话题，不为逃避令人脸红的“正事”，相反地，是打开心胸、开诚布公地为未来深思。
　　“死亡脑智能学”是他们这群人和前辈的孩子，同时也是长辈，他们共同孕育，孵化，等它长大，去完成扶持人类的使命；而他们这群人，他们俩，也是因为这个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每每谈论只觉心安而充实。
　　话题飘飘忽忽，从项目转到方才的茶，再到杰逝世的父母，不过他当时太小了，只剩下当时悲伤情绪的回忆。他们又聊起过去是否有什么恋爱的经历，五条悟至今都能想起那时的场景，和杰对他说的话，他说：
　　“你是我的第一个，嗯……对象，我以前只是大概知道自己对男人更感兴趣，但是对你的感觉让我更加明确了这一点，”
　　“其实还有——你是我第一个自己认证的朋友，那会儿推选项目组长的时候，你很积极，让我在台上没有感到一丝尴尬，谢谢你，悟，我认为我们应是挚友了。”
　　“啊？！”五条悟又做出怪表情，“男朋友——男朋友啊！”
　　夏油杰摇摇头，鼻子出气无奈笑笑，“是，是——”

　　那是五条悟18岁的夏天，20岁夏天的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当你意识不到自己在一个人面前舒坦、快乐的时候，你可以猜猜自己爱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