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奔》三川安在

43、三别

　　陈周跟时影青从B国R城直飞A国F市，O市距F市很近，落地后两人租了辆车，自驾不到三刻钟便进了O市。
　　北美已经由秋入冬，两人下午到了酒店就在附近买了些厚些的衣装，早早在酒店歇下。
　　第二日上午，时影青带陈周找了家设施齐全效率较高的私立医院做了全面的头颈部检查，午后就出了结果，跟R城医院结论基本一致，无甚大碍。
　　时影青终于放心，她给时景梧发消息说她们今天晚点就去见Wong叔，并顺便问时景梧附近哪家中餐馆清淡味好。
　　陈周的喉咙现在基本可以正常音量说话，但饮食仍要保持清淡。
　　O市哪个馆子好吃这种掌故的确要问时景梧，时影青对整个美洲都不熟，而陈周虽之前在A国学习工作生活过几年，但基本都在东岸，很少来西岸。
　　老时告诉女儿，唐人街复兴广场边上有个老粤菜馆，他几年前还去吃过，口味地道，不知餐馆如今还在不在。
　　北美这几年经济糟糕，唐人街也受到很大冲击，不少华人搬离社区，外来人流消费锐减，很多店面关门大吉。
　　好在这家店还在。时影青给陈周点了肉粥，鸡汤和菜心，给自己点了牛肉炒河粉和脆皮烧肉并梅子酱。
　　看出陈周眼馋自己的吃食，时影青不为所动，她就没打算分给陈周哪怕一点儿。
　　不但不给陈周吃，她还“警告”陈周，未来一周还是不可重口，每一餐吃了什么都要向她“汇报”……
　　话音落，时影青自己先拉响警笛：为什么自己的语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论年纪，陈周不比她小；论经历，陈周她自己一个人不也活了这么久？
　　所以她的“操心”到底是为了陈周还是为了她自己？
　　时影青咽下口中香酥的烧肉，陈默了两秒，又对陈周说：“……我开玩笑的，不用跟我汇报，你自己注意就好。”
　　“嗯” 陈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饭后从广场步行进入唐人街的中心区域。
　　O市的唐人街是西岸华人社区中规模较大，历史较久的一个。与东岸N市的唐人街相比，视野开阔一些，建筑和街道也没那么逼仄拥挤。
　　Wong主持的拳馆在这片社区的深处，两人按照时景梧给的地址定位，小心循着电子地图的指示方向走。
　　越往深处走，建筑越古朴，旧中式风格愈发明显，一些店铺商号的招牌上已经只有中文而没有了英文对照。
　　这才到了唐人街最早的核心区域，本世纪初扩建后才有了外围的现代街道和广场。
　　海外很多的唐人街都像悬浮在异国的平行时空，光线，气味，或是时间的流速，既不像所在国，更不像当今的C国本土。
　　唐人街，像是华人世界不同可能性的小规模琥珀标本，被星星点点封存在各个异国的土地上。
　　夕阳余晖之中，两人到了武馆。
　　青瓦朱门，古树石狮。
　　现在是武馆统一的晚饭时间，她们被工作人员安排在会客厅等了一小会儿，Wong便从后面赶过来，一身短打，神采奕奕，看起来比时景梧还要精神。
　　“Wong叔” 时影青甜甜叫了声。她见过Wong几次，在父亲时景梧的所有朋友中是见得最多的，所以不算生疏。
　　“哎！青儿来啦！”
　　Wong爽朗应声，光头浓眉，笑得一脸慈祥。
　　Wong当年可是时景梧和叶岚婚礼的伴郎，时影青满月酒上Wong还抱过她，他自己至今未婚未育，心里当时影青如同亲侄女般。
　　“Wong叔，这就是我让我爸跟你说的，陈周，她对武术拳法很感兴趣，所以我就带她来您这里学习一段时间。”
　　时影青侧了侧身，把身边的陈周介绍给Wong。
　　“您好。”
　　陈周站起身微微躬身向Wong问好。
　　“之前有什么涉猎吗？”
　　Wong转过脸来正视陈周，收起了面对时影青时漫溢的慈爱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宗师之色，连五官的阴影似乎都瞬间变深了。
　　……
　　Wong问了陈周几个基本的问题，陈周都清晰明了的回答了。
　　两个人一板一眼的一问一答。时影青就在旁偶尔说两句暖暖场子，也说不清是嫌他们的对话听起来生冷无趣，还是担心Wong叔的态度太严肃“吓到”陈周。
　　三人聊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时影青开口跟Wong告辞。
　　明日就是时影青跟朋友们巡回画展在西岸蒙市也是北美最后一站的开幕日，她已答应朋友们和画廊合作方这次开幕自己一定会在，不能食言。
　　两市相距不远，Wong没有硬留时影青，只让她路上小心。
　　时影青拿包起身，陈周也跟着站起来，她手指似有若无地蹭了下时影青的袖口，动作轻得似蜻蜓落在荷尖一秒又飞走。
　　这么轻，时影青居然也感觉到，不但感觉得到，她竟然被牵动，顺势抱进陈周的怀里。
　　时影青就这么当着她Wong叔的面儿，轻轻抱住了陈周。
　　“干嘛？”
　　适应期的唇够到陈周耳边轻声发问。
　　“小心开车，有事发消息给我……”
　　陈周压着声音小声回答时影青。
　　“那要是没事儿呢？”
　　时影青带点儿恶作剧的心思追问。
　　而后满意地听到陈周艰难滚动喉咙的吞咽声……
　　一想到陈周的喉咙还没完全恢复，时影青又心疼了，她抬手轻抚了抚陈周的脖颈：
　　“好了，知道了，我先走了，不然一会儿车开到半路天该黑透了。”
　　时影青说罢便从陈周怀里退了出来。
　　再转身跟Wong告别：
　　“Wong叔，那我先走了，您不用送我了，陈周就拜托您了……”
　　“Wong叔，……Wong叔？”
　　时影青发现她Wong叔似在发愣，时影青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噢，好，注意安全，到了记得发消息给你爸……”
　　Wong摸摸自己的糙脸，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个半老头子，看两个小姑娘拥抱道别，为什么看得呆愣一脸臊热？要不是自己皮厚，怕是要被小姑娘发现自己满脸通红，那也太奇怪了！
　　Wong叔调整下自己的心情，瞥了眼旁边青儿的高个子朋友：那个年轻人正看着门口方向若有所思，应该也没注意自己刚才的脸色变化吧。
　　陈周当然没注意，她看着时影青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外的斜阳里，一种不熟悉的情绪从心里涌了上来。
　　她与时影青，一别，再别，如今三别。
　　陈周一直认为，世间凡事都会习惯，早晚都会习惯。但她没想到，跟时影青分别这件事，她竟然越来越不习惯。
　　时影青一到蒙市就忙了起来。一是因她之前画展事务缺席较多，很多事都是其余三位朋友帮忙撑着，她出力最少所以愧疚，现在她“归队”便包揽了很多沟通协调杂务来弥补。
　　二是，几站巡展下来，随着作品的不断售出，时影青的展出画作数量已经严重不足。她索性在蒙市租了个临时画室，抽时间将近几月若干副新作的构想尽快诉诸布面。
　　感恩节前她们圆满结束了北美的展出，继而马不停蹄地转战接下来的亚洲渡市和狮城两地。
　　而陈周这边，不同的节奏，同样的充实。
　　Wong是截拳道宗师的再传弟子之子，拳法精实，家学深厚。武馆在上世纪90年代的巅峰期曾有逾百名弟子在馆，现在热潮已过，馆中有三十余名常驻弟子。但个个都是功夫扎实的好手，弟子少而精，Wong可以个个言传身教，因材施教。
　　Wong家深耕北美多年，交游广阔，与其他华人武术流派以及一些西式格斗术俱乐部也会进行不定期的切磋交流。
　　陈周于其间受益匪浅。
　　日子如水流，北半球由秋入冬，由冬迎春，由春而临夏。
　　两人这第三别，一别又是近半年。
　　当然不是古早靠缓慢书信的时代，凄美婉转没了生长的土壤，两人常常发消息发动态给对方，偶尔也会视频通话。
　　所以时影青知道陈周对武馆的伙食很满意，知道她皮肤又白了，头发长长了还没有剪。
　　陈周也知道时影青一切顺利，画作大卖，之前一起旅行认识的D族朋友占焕还来了她们狮城的画展观展。
　　时影青没告诉陈周的是，画展上占焕除了买走时影青两幅画还特意关心了陈周的近况…… 时影青可没那么喜欢别人对陈周念念不忘的样子。
　　这几日Wong给弟子们放了春假，很多弟子短暂离馆外出休假，武馆的大院子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陈周一时想不到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便留在武馆，保持之前的作息和训练节律。
　　给大家做饭的厨师也休假了，Wong叔便让陈周跟他一起吃，Wong家佣人会做些家常菜。
　　Wong和陈周都是寡言的人，虽然两人交谈不多，但教了这几月，Wong自然早已了解陈周的秉性。
　　时影青经常跟他关心问询陈周的情况，之前没听说这孩子对谁这么上心过。加上他的老友时景梧前几日跟他通话时，也一本正经且态度暧昧地问起他对这年轻人的评价，他这个半老头子就算是单身了一辈子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当时给时景梧的他对陈周对判断是：沉潜，谦厚，能容能弃。
　　Wong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埋头吃饭，跟他一餐无话的陈周，何止沉潜谦厚？简直可以说是个闷葫芦了。
　　其实陈周不是没有话说，她其实想问问今天这餐饭为什么这么素？但想想，她是蹭人家的饭，还是不要问太多，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