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戕与情》不爱吃洋葱的鱼

5、师生一气 第一次惊讶

　　“中洵十一年，先帝驾崩，太子鸿即位，改元建顺，拜内阁首辅，武英殿大学士于筏，王氏子暒为吏部尚书，尊生母萧玥为圣母皇太后，隧起大波，引大议礼之争。”
　　–––《晋史》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老臣有奏。”
　　谢桉鸿抬手致意，挥挥手让他开口讲。
　　“前几日陛下旨意要尊先帝的孝德皇贵妃为 圣母皇太后，臣以为万万不可。先帝在位之时已经将您过继给阮太后，您是阮太后亲子啊！何该尊阮太后为圣母啊！我大晋天子绝不该做出如此不尊礼教之事！”
　　年轻的天子高坐明堂之上，旒冕遮盖住了他的眼神，眉头微蹩，神色快速交叠，整个脸庞都呈现出难以辩别的复杂神色。宽大的朝服遮住了天子紧纂的手掌，明明捏地嘎嘎作响，还是一脸笑意瞧着眼前这位在他雷点反复试探的人。
　　“孝德皇贵妃乃朕生母，何该尊为圣母皇太后。卿欲如何啊？”
　　本身打算打个酱油走个过场的李江昭右眼冷不丁一跳，如今圣上刚刚登基，自己虽然没有教导过如今的天子，但当今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脾气喜怒无常就是出了名了的。本着同僚之谊他也不能看着多年同朝为官的老大人一朝死在金殿上。
　　刚欲站出来替那位礼部侍郎解释，一道清脆的声音立马响在耳边。
　　“刘大人此言差矣，圣上初登大宝，追封之事说一千道一万那是圣上的家事，是皇室之事。孝德皇贵妃有养育天子之功，更是得先帝册封皇贵妃！为何当不得圣母皇太后之哀荣！”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未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一串连珠炮更加惊的人掉了下巴，“更何况，孝德皇贵妃生前得先皇赐协理六宫大权！尔等此言是把先皇的脸面往哪里搁！”
　　一番话震惊四座，刘大人被怼地哑口无言，竟一时间杵在原地呆愣了一小会儿，甚至连高坐明堂上的天子也是一时间被这个素日来与自己不太对付的元辅整得不知所措。
　　“他其实不必为了朕与人针锋相对的，”他自己在心里默默的想，至少不是像如此公然在大殿上拂了那些老骨头的颜面，他记得元辅是一向不愿意与那些人撕破脸皮的，往日里都是他们合起伙来教训自己。
　　今天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自己这边。
　　唇枪舌战的功夫，他借着冠冕遥遥地瞧着下面为自己生母争一个名分的先生，自顾自的留下他们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至少谢桉鸿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慈宁宫，阮太后寝宫。
　　谢桉鸿踏进来的时候遣散了所有人，除去随侍的常德他未带任何人，进门随手把大氅一扔，常德恭恭敬敬地接住了扔过来的大氅，在耳边细声道:“今日阮娘娘脾性很平和，午间一直等着您来与她说几句话。”
　　谢桉鸿淡淡地嗯了一声，拐角处踏进来了寝宫。
　　“儿参见母后。”
　　他那么恭敬，仿佛与前些年在她身边阴晴不定的太子判若两人。
　　“到底是做了皇帝，言行举止果然与从前判若两人。”
　　听着她不阴不阳的话，谢桉鸿踏进殿的几分好脾性也消失殆尽，一想到她从前是怎么鸠占鹊巢，占着本该属于母妃的皇后之位，他眼下愈发冷淡。
　　谢桉鸿缓缓抬起眼，与眼前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四目相对。
　　有一闪而过的舐犊之情，也有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可唯独这些都不多，净数让痛恨占了大半数。
　　“陛下打算何时给个痛快。”阮妤扯了扯嘴角冷笑道，“陛下也知道，我一向是体面的，也烦请陛下看在我替你母妃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给个痛快吧。”
　　“阮娘娘莫要讲错了，养育之情，朕只认朕的生母，孝德皇贵妃。”听见声响的阮妤缓缓闭了眼，接下来却听到了令人愕然的一番话。
　　“而至于您，算个什么东西。今日我送你一程，也算是全了我们这些年的母子之情，到了地下，您随便同我父皇告我的黑状去吧。”说罢，他挥挥手的功夫，手里便多了一条白绫，得了白绫之后便让常德去殿外守着了。
　　缓缓地套牢，一寸一寸地收紧。手里纂着旁人的身家性命，脸上却不见一分半分狠戾之色。
　　那么平静，仿佛就跟平日里捏死一个蚂蚁一样。
　　“母后啊！儿今日送您一程！送大晋的皇太后一程！”朗声说罢的一瞬间，勒着的白绫也缓缓掉下来，被勒住的人也无力瘫倒。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深宫里多年就他一位皇子，他是深宫里最明显的靶子，杀了他，谁就是未来的太子。这个道理明眼人都能悟出来，他从出生起就不知道看见多少次的明枪与暗箭，阴谋与阳谋了。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亲自杀了眼前这个强占他母妃皇后之位的女人，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看着眼前瘫软在地的阮妤，无缘无故又想起了那日的册封礼。

　　吉服喜袍，鎏金冠。
　　天子之情，圣旨意。

　　到最后就是，香消玉殒，血染吉服。
　　他一辈子忘不了母亲血染的皇贵妃吉服，他眼前忽然晕眩，恍然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瘫在地上浑身被血泡透了的母妃。
　　他的世界一下子崩塌了，昔日痛苦的碎片尽数击中了脆弱的灵魂，让他陷入了癫狂无尽的绝望之中，凄厉又惨然地放声狂笑着，手里的剑尽数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在肩膀上慢慢晕开了斑斑血迹。
　　恍然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拿着医盒一路狂奔而来的元辅先生。
　　“陛下，陛下，您醒醒。”
　　恍然之间他瞧见了元辅脸上嘀嗒而来的汗珠和慌乱无比的眼神。
　　赵筏抱着肩膀上血呼啦差的小皇帝，也不注重平时仪表的慌乱地大喊:“太医！叫太医啊–––”
　　“陛下！陛下！抬眼瞧瞧臣，先生来了。先生来了。太医马上来了！您睁眼瞧瞧臣啊。”
　　谢桉鸿悄悄地箍住了元辅，嘴里喃喃自语，赵筏低下头想要听见小皇帝在说什么，可是他只听见了小皇帝第一次用那么委屈的语气讲到:
　　“先生，朕想母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