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绯闻录》梦西周

10、也曾思嫁房泫

　　她心中微微一动，是他回来了？三年丁忧，算上来回脚程，时间确实是差不多，可转念一想，哪就那么凑巧了，她与房泫本就是个没缘分的。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家实在挨不住范氏的磋磨，入了张九郎的报坊，彼时她入世尚浅，如何写小报她是两眼一抹黑，挣不到稿费，脚店再便宜她也是住不起的，夜夜晚上便不得不又回到宋家，范氏便越发唾弃她。

　　那段时间她难得的滋生出了想嫁人的渴望，她也曾想象着，自己的郎君骑着白马，来到门前，先狠狠地教训范氏一顿，再将自己扶上马，从此逍遥而去，再无需回宋家门庭。至于两个未婚夫她到底嫁给谁，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听闻新科状元叫房泫的时候，她着实兴奋了一阵，以为这便是她命运的转圜。

　　她跟着看状元骑马游街的人群一起挤在街上，远远的看到了那人的样子，虽然模样变了，但宋朝云确认就是他，旁边的榜眼探花都是春光满面，频频朝人群挥手示意，只他一路上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街的喧闹与荣光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自小便是这样的。

　　宋朝云便没再跟上去，转而回了宋家，她以为，如今他金榜题名，仕途如锦，他们也都到了成婚的年龄，大抵是要来提亲的。

　　想着自己就要离开这令她生厌的地方，想着范氏即将被狠狠打脸，她便心生不少雀跃，少女遐思也在那段时日里短暂的疯涨着。

　　可惜等了数日也不见一点影踪，她便辗转找到他在京的落脚点，在门外徘徊许久后，终是鼓足勇气上前叩门，却被告知，他已于前几日回乡丁忧了。

　　宋朝云在那一刹那忽然认清一个现实，即便房泫与她有婚约，他也始终未曾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她多年来的苦难与磋磨，他未曾见过，除了双方长辈的一个约定，其实他们之间什么连接都没有，他忙着奔前程，忙着丁忧，却不会顾念到她一丁点，而她却妄想着他能拯救自己。

　　那一刻宋朝云被自己气笑了，她竟然愚蠢到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

　　那日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报坊，小报不会写，便天天追在张九郎身后要他教自己，线索找不到，她就天天泡茶馆蹲墙角，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受人冷眼谩骂也无惧。

　　当她第一次拿到稿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了点命运的踪影，有了些许能不让自己沉下去的力量，她觉得人生如此也甚好，忙碌，庸俗，偶尔受人冷眼，却能在大多数时候活得像个人。

　　而嫁人一事，从那时起便淡出了她的人生。

　　龙四郎在几日后的一个晴朗上午屁颠屁颠的往报坊走来，他在西城找了一处不错的宅子，主人家原是在梁京城做生意的，这些年存了些银子，想把宅子卖了回老家过闲散生活。

　　彼时宋朝云正在二楼张九郎的书房里，这几日，她每每见到张九郎，便旁敲侧击的问他手中是不是有好案子。张九郎每次都是笑嘻嘻的糊弄过去，就在她以为张九郎要把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去跟的时候，张九郎却把她叫到了书房。

　　此刻，宋朝云正满心期待地望着站立在窗边的张九郎，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日看着张九郎的背影，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

　　张九郎良久才回头，冲她笑道：“朝云啊，你是个敏锐的孩子，前几日你总是问我，是不是有好案子，我一直按着没说，但这两日我想了想，放眼整个报坊，你是最合适的，只有交给你去跟我才放心。”

　　宋朝云心下便落定了，拱起手谢过张九郎：“多谢坊主抬爱，坊主放心，我一定好生跟好这案子，您且说，究竟是什么事情。”

　　张九郎便道：“我的探人传来消息，新赴任的中书舍人身上有大料可挖，具体是什么料，没有透露，但我很确定，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小报若能抓住时机披露出去，销量必定大涨！”

　　宋朝云心道，果然那日没有看错，来的就是宫里的探人，宫里出来的消息，可不是非同小可么。

　　“我朝中书舍人不只一位，不知道探人说的是哪个？”宋朝云问道。

　　“就是三年前的状元郎，皇帝还特意下旨让吏部在右掖门外的官邸中给他匀了一处住的，叫，叫什么......”

　　张九郎还没说完，宋朝云心中已是一动，“叫房泫？”

　　张九郎：“啊对，房泫，就是他！”

　　竟然是他！他果真回来了。

　　宋朝云冲张九郎尴尬一笑：“对不住啊坊主，这案子我不能接了，您也别问我原因，您另外找人吧，我先出去了。”

　　宋朝云转身要走，张九郎满脸疑惑，连忙又抛出高价稿费诱惑她。

　　“你别急着走啊，平日稿酬的三倍，如何？”

　　“不接不接！”宋朝云连连摆手。

　　“四倍！”

　　“抱歉了坊主，这活我真干不了，不是钱的问题，您找别人吧，走了！”

　　“为什么不接，你总得说个理由吧！诶，你再走我扣你稿费啊！”宋朝云却毫不犹豫的出了张九郎的房间，任凭张九郎怎么叫她也不再回头。

　　张九郎完全没有想到，平日那么爱钱的宋朝云竟然连四倍稿酬都不愿挣了。

　　“莫非是她提前嗅到了什么？不可能啊！”张九郎长叹一声，坐回桌案后，捏着太阳穴，头痛。

　　而宋朝云，出了张九郎的房间便大松了口气，她如今已经毫无嫁人的念想，再遇未婚夫，天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还是能避就避吧，至于这四倍稿费，多办几个案子也就出来了。

　　宋朝云下了二楼，杨承跑来低声告诉她，一个叫龙四郎的人在门口等她。宋朝云便交代杨承，若是张九郎问起，就说她出去觅活了，随后便出了报坊，与龙四郎一道往西城去。

　　从报坊所在的东南角，一路往西，经旧宋门，过大相国寺，便进入了梁京城最繁华的地界。这里不同于报坊所在的河市，熙熙攘攘，随处可见官商车马穿行。在梁京城，达官贵人的宅邸大多都集中在这一块，也不知为何堂堂九皇子的府邸却选在西城。

　　宋朝云正疑惑，便见前方人群出现一阵混乱，有行人已经连连抱着孩子避让至一边。

　　宋朝云仔细看去，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正披头散发的在人群里乱跑，嘴里不断地喊着“她不是我儿媳妇！她是奸细！是东金国的奸细！快把她抓起来呀！”

　　那妇人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将两边小摊上的东西扫落，时不时还抢夺下行人手中的货物，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二十来岁的少妇。

　　那少妇姿容一般，穿着的衣服料子也一般，却将自己收拾得齐整，此刻正一脸疲惫地跟在老妇人身后，一路掏钱赔礼道歉，还得不停往前张望着老妇，生怕她走丢了。

　　眼看着老妇人要往宋朝云冲来，龙四郎忙拽着宋朝云的袖子往旁边一拉，一面又解释道：“这是西城沈家的婆媳，儿子年前病死了，这老婆子就疯了，天天见这个是奸细，见那个也是奸细。”

　　“衙门不查吗？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宋朝云在报坊干了几年，遇到点事情便本能的想要深究下，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早查过了，她儿媳祖孙三代都是梁京城外的佃农，清白着呢。”

　　宋朝云便没再留意，两人边说边往西北方走去，一路过西华门，又过金水门，那宅子便坐落在金水门外。

　　龙四郎上前叩门的时候，宋朝云在旁四处打量，远处可见内城高楼，但旁边大抵都是低矮的民宅与大片的农田。

　　“这都要出主城区了，你确定九皇子府邸选址在这附近？”言下之意是，若消息不实，她可能就不将宅子买在这处了。

　　龙四郎伸出手指往旁边一片宽敞的空地处一指，道：“圈定的就这一片，您看已经标记上了。”

　　宋朝云顺着龙四郎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四个涂着红漆的桩子分别被打入了空地的四角，灰色的粗麻绳系在四角的桩子上，一路拉出去好长，圈出中间这大片空地。空地往东，便是一片片菜地，高高矮矮的，长满了各色青菜，再往东便是一片居民区。

　　“这九皇子倒是与一般的达官显贵不一样哈，选址建府，也不去占民宅，还懂得避开农户的菜地。”宋朝云正戏说着，便见两辆马车从旁边的官道驶来，宋朝云与龙四郎避至一边。

　　龙四郎见那马车上有熟人，便兴奋地指着前面那马车道：“工部的马车，前头坐着的就是我认识的那主簿，后面的马车上刻着梅花雕，里头坐着的应当就是九皇子殿下了，怕是亲自来看看这地。”

　　宋朝云看着那马车尾上雕刻的梅花，忽想起那日在赵太平家的老船边看到的那车那人，不由得怔怔出神。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宋朝云本能的想看看从马车上下来的人长何模样。

　　那主簿先下了车，随后又匆匆忙忙的朝后面的马车跑去。马车帘子被人从里头打起，宋朝云凝神望着，下来的却不是赵太平，而是暮云，那模样和儿时的赵太平相去甚远。

　　宋朝云早料到马车上的人大抵是和赵太平没什么相关的，倒也不算失望。此时旁边咯吱一声，宅院的门开了，四十多岁的男房主从里头钻出来，拱着手与龙四郎打招呼。龙四郎向房主介绍宋朝云，房主便客客气气的招呼，两人随着房主进了内宅。

　　那是一处一进的三合院，北面是栋两层的正房，上下各三间房，一楼两边又各有一间耳房。东西两座厢房又各有房屋两间，南边没有倒座房，只围墙高高围了，留了还算体面的大门。

　　“行吧，就这套宅子了，不过价格还是高了点，你回头再帮我压压价，这地方偏，房主也是急着回乡下，估摸着再降五十两是没问题的，我回去也将手里头的钱盘盘，如果能成便尽快过契书。”从那宅子里出来后，宋朝云便和龙四郎交代。

　　龙四郎自是欢喜的，短短数日，他就成交两单生意，日后起码半年他都能在媳妇面前挺直腰杆，只是他心中也是承宋朝云情的，便诚心问道：“不再看看了？他们家正房二楼楼板用料不好，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隔音是个问题，要翻修成本又高。还有他们家厨房，有一只小蟑螂，蟑螂这东西，但凡看到一只，就证明有无数只藏在你见不到的地方，后面你住进去很麻烦的。还有他家院子没有井，以后用水问题......”

　　龙四郎喋喋不休的说着，宋朝云自是知道他在为她打算，心中也是承情的，可面上却忍不住打趣他：“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这么难开单了，人家卖宅子都巴不得把那宅子吹到天上去，忽悠着买家赶紧掏钱买了，你倒好，一个劲的劝退我！”

　　龙四郎挠着头憨笑：“这，这买宅子是人生大事，可不是几个铜板的小生意，我虽然也想开单，但也不想昧良心挣钱，尤其宋姑娘您这么好的人，我实在希望给您挑个满意的宅子。”

　　“我这么好的人？”宋朝云又笑，有些自嘲的意味道：“谢谢您高看我！什么都满意的宅子我也买不起啊，就它了，看多了反倒越发下不了决心。”

　　宋朝云交代完便忽然想起一事来，连忙告别了龙四郎，快步回报坊，如今她马上就要负债了，得把张九郎提的那活接下来才行，不就是房泫嘛，不就是未婚夫之一嘛，见就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