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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行 公主出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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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听说皇帝要将新月公主送往匈奴和亲的时候,卫珩当机立断,回卫府收拾了行李,打算带着新月远走高飞。也许此举一出,他的生活将永无宁日,但这比起失去她的痛苦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正当他一切准备妥当,拿了佩剑就要去接人的时候,他的父亲,卫垣走了进来。卫珩自然知晓这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父亲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但他决心已定,绝不更改。于是他忽略了父亲投过来的探究目光,背起行囊就要出门。
然而他却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卫垣伸出双手阻挡他的脚步,“你不能走,你若走了,整个卫氏家族怎么办?”
卫珩冷笑一声,看向这个一向与他不甚亲近的男子,“从你害死我母亲,堂而皇之地让别的女人登堂入室的时候,我就和卫氏家族没有丝毫关系了。”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你以为你走了,皇帝就会放过整个卫家,你别忘了,当初你曾祖父死后,武帝是如何对待我们卫氏一族的?你还能指望皇室手下留情吗?”
卫珩不说话。
身侧的男子语气突然缓了下来,“你母亲,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走这条路的。”
许是提到母亲,卫珩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是个温柔婉约的女子,她总是教他“临患不忘国”,若是他如今真的“临患而叛国”,那她该有多伤心啊。
卫垣见劝说有效,于是再接再厉,“你再想想你的阿姊,她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你忍心看她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因为你而枉死于屠刀之下吗?”他去拿卫珩手中的佩剑,“珩儿,把剑给爹,听话,不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太难走,代价也太大了。”
卫珩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
……
他躺在塌上,掩着面,难道他能做的,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走向这条不归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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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公主自尽了。
从卫府回去之后,她深知在这世上,再无一人可以依靠,于是便从柜子中取出了三尺白绫。说来可笑,这条白绫还是当初听闻母后被废时准备的呢。那时候她可真伤心啊,心爱的男子拒绝了她,母后倒了,父皇不把她当女儿看待,似乎人生已没有什么乐趣了。于是,她准备了这条白绫,等待合适的时机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可是,那晚,卫珩来了。他站在窗外,对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于是,她将这条白绫收起,既然世间又有了牵挂和在乎的人,那她便没有理由离开了。
想不到,如今逼她取出它的,还是卫珩。
新月双脚踩上檀木凳子,将头缓缓地伸进那样一个小小的圆圈里,她闭上眼睛,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
可她没有死成。
小妍见自家主子晚饭并没有吃多少,便煮了些鸡笋粥给她送去,岂料一进屋便看到自家主子在寻短见,登时把她给吓了个魂飞魄散。
她手忙脚乱地叫了人来,赶紧把新月救了下来,又赶忙去寻了太医,所幸没有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件事还是惊动了圣上,为免新月再做出什么不利于两国邦交的举动,他特地派卫珩随身看护,届时务必要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到匈奴。
新月躺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簌簌而落的桃花,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桃花又开了。卫珩立在她身侧,他仍旧是一袭玄衣,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偶然衣襟上落上几片桃花,他也不予理睬。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新月疲惫地闭上眼。
“公主,卑职就在此候着,保证不打扰你休息。”
新月冷笑,还真是忠诚啊。
“可是,你站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打扰。”
“公主……”
“够了。”她睁开眼睛,目光如一道寒冰一样,直直刺向身侧的人,“你们不就是怕我再寻短见,破坏了你们苟且偷安的计划吗?!你放心,我不会了,我还要看着咱们的大汉王朝……”她轻笑一声,“千秋万代呢!”
“公主,你明知道……”
“我累了,你下去吧。”不等卫珩答话,新月便再度闭上了眼睛。
卫珩见多说无益,遂闭了嘴,拱手做了个礼,便稍稍退下,然而他仍然停留在了能够看到她的地方。唯有亲眼看着,他才能放下心来。
躺椅上的人儿嘴角含笑,眼角却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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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皇帝下诏,命卫珩亲自率领三千人马,护送新月公主前往匈奴和亲。
此时已是春末,桃花花季将过,然而公主院子里的桃花却比往年开得还要盛、还要美。卫珩等在院子里,看着这满院桃花。
微风拂过,花瓣随风纷飞,落到他的肩膀上。他拈起一朵桃花,细细打量着,恍惚间便失了神。
他与她初识,便是在桃花盛开的阳春三月,彼时她只有十二岁,是个无人不知的小魔王。那天他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裙,明明是极婉约恬淡的打扮,她却硬生生地穿出了一种街头小混混的感觉。不过,那时她端着架子品茶的样子,当真是可爱极了。
后来他在这宫中一呆就是三年,他习惯了听她每日用脆生生的声音叫他“师父”,也习惯了脱口而出唤她“月儿”,主仆的界限在他们身上似乎不那么明显了。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唤她去用午膳,结果她不慎摔到自己身上时,他的心跳得有多么的快,快到他以为,下一秒它就会从自己的胸腔中蹦出来。
后来她在静谧无人的郊外为自己吟诗,天知道,他有多么想放弃一切,只为揽她入怀。而如今,他却要亲自送她踏上另一片国土,亲手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
卫珩啊卫珩,他在心里默默地嘲笑自己,你做人还真是失败。
房门渐渐打开,屋内的人影慢慢进入视野。他看到了她精心梳好的头发,看到了她精心雕琢的眉毛,看到了她琥珀似的双眼,看到了她殷红的嘴唇,看到了她……火红的嫁衣。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他一直都知道。他看着她长大,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修习武术,护她平安无忧。可如今,这个女子很快便要成为他人妻了。
他看到身着嫁衣的女子头戴珠冠,脚步翩跹地向他走来。这一幕多么熟悉啊,是的,这不就是他梦中的场景吗?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她穿正红色的衣服,他总觉得她衬不起来。而今见过,他方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雍容华贵的正红色穿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仿佛这周围的飞花都失了颜色。
那个女子最终在他面前站定,她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男子,一双眼里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良久,她轻启朱唇,似要说些什么。卫珩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却只听到对面传来了一句:“我愿与君绝。”
他终于承受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抬头去看对面的女子。可新月却已偏过头,侧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急急地伸手去抓,拼命想要留住些什么,却只来得及抓住她如火嫁衣带起的一朵飞花。
相传言,她的眼中能开出倾世桃花,他看到了,就在她的回眸一眼中。那桃花开得极美,美得凄厉,美得决绝,就如同那句“我愿与君绝”一般,令他如坠冰窖,伤得他体无完肤。
马车粼粼行驶在古道上,三千轻甲有秩序地向前行进,忽而狂风骤起,扬起漫天黄沙。卫珩骑在马背上,偶而回头望一眼端坐在马车上的女子,却只见她眉山远黛,一点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