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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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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延三年腊月三十一日,汉朝大将军卫珩率军夜袭匈奴,成功俘获匈奴单于及三千兵士,匈奴大败。
次日,卫珩抛下数万大军,只身前往匈奴王庭。一路上,兵戈之声仍不绝于耳,然而胜利的号角声早已吹响。凛凛寒风划过他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火光中飞回的雁落在他的肩头,不知为何而在哭泣,马背上的人却一心只想着多年未见的女子。
月儿,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马蹄踏过横尸遍野的场地,踏过流水潺潺的小溪,踏过人迹罕至的小路,最终停在了匈奴王庭的门口。
卫珩下了马,看着这外围毫无装饰的所谓“王庭”,心中苦涩,月儿,这么多年,你就是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吗?
他不由得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女子的样子,若是以前,得知自己将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她的反应一定是躲在他的身后,然后用一种嫌弃又略带撒娇意味的语气抱怨一句:“我才不要住在这里。”想到这里,卫珩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
可随即,他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想象不出来,在被那样伤透心之后又被送来这里的她,面对相似的情况时,会有怎样一番态度。他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在经历了几番风浪过后,她再也不会露出那种小女儿情态了。
那么,现在的她,又是怎样一副模样?
卫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想要掀开帘子,然而帘子却被人抢先一步掀开了。
故人终得重逢。
卫珩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熟悉的眉和眼,熟悉的鼻和唇,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眼角眉梢更多了些倦怠罢了。然而正是这张熟悉的脸上,却带着陌生的神色。
“月……”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把匕首便已抵上了他的胸膛。
他抬头去看,却见方才还一脸淡漠、满面冰霜的女子此时已泪流满面。她的匕首抵在他的胸膛,只需稍稍用力,那个锋利的刀刃便可划破他的衣裳,刺入他的皮肤,捅进他的心脏,结束他的性命。
然而她却只是抽噎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的生活,你到底为什么!”到了最后,女子的声音已因喊得太过用力而变得有些沙哑。
卫珩的心猛地一痛。真是奇怪啊,明明那把匕首还稳稳地留在外面,为什么他却觉得似乎已经有无数把匕首同时捅进了他的心脏呢?
他情不自禁地揽她入怀。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拥抱她了。
当年送她走后,他便更加勤奋练武,因为曾祖父的原因,他知道皇室对他们卫氏一族一直颇为忌惮,为防止历史重演,皇帝不会轻易再给他们兵权。
但他还是去做了,五年,他用了整整五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侍卫变为如今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只为了有一天能亲自接他的小魔王回家。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拥在了怀里,哪怕片刻之前她还拿匕首抵着他,但这都不妨碍他对上天的感激之情。
感激她还在,感激他能来。
他双臂收紧,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已有些许颤抖,“月儿,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以前是我不好,我能力不够,我顾虑太多,现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了,你跟我走好吗?”
新月闭上眼睛,无力地垂下了手臂,“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真正的新月早已死在三尺白绫之下,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今日,这行尸走肉也要自谋出路了。
“来得及!”卫珩放开她,转而用双手执住她的肩膀。他看着面前这张绝望苍白的脸,微微湿了眼眶,却还硬生生地挤出几分笑意,“月儿,陛下已经答应了,只要我将你带回长安,他便即刻为我们赐婚。届时,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不好,多么卑微又可怜的语气。曾几何时,这个少年郎一袭玄衣,手持佩剑,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竟为了她,一个匈奴单于的遗孀,卑微讨好到如此地步。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双手,缓缓地环上对面男子的腰际,将脸微微靠在他的胸膛处,将双臂收紧,再收紧。
再让她贪恋一下这久违的温暖,一下就好。
卫珩以为她答应了,刚想要抬起手来轻抚女子的长发,他还在想着,她的头发又长了些,成亲时恐怕需要多备些珠钗了。可怀中的女子却陡然施力,将他与自己的距离拉开。
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如何能让他放松警惕,又如何能在他的手中,找到逃出去的一条路。
然而今天,她不打算逃了。
就在卫珩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新月已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将手中那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月儿,你,你快把匕首放下,听我的,你快把匕首放下!”
“嘘。”新月轻轻截住他的话,随即将视线移向遥远的天际,“你看这天空,多美啊。”
仔细说来,大漠里的天空算不得美,只不过永远那么蔚蓝,那么干净,甚至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初来此时,她时常望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发呆,心里却在想,若是人心也和这天空一样澄澈透明,是不是她母后就不会遭此大劫,她也不用,远嫁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
卫珩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明晃晃的刀尖,他唯恐她一个不稳,反手伤了自己,根本全无心思去欣赏什么天空。
“月儿,听话,你先把匕首放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新月的视线终于从天空重新转回到了他的身上,“师父,第一次见你时,我十二岁,那时我就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若是以后我要找夫君,一定不可以比你差。虽然我时常欺负你,但是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后来你教我《上邪》,说那是女子说给心上人听的,从那时起,我就想着,总有一日,我也要说给你听。可是我说了,你却轻轻一笑,说我说的不好。再后来,许多事接连发生,母后倒了,而我被选去和亲,你拒绝了带我远走高飞……”
“月儿,对不起,我……”
新月轻轻一笑,眼泪却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师父,月儿已经不怪你了。那时是月儿的错,是月儿考虑不周,忘了你还有偌大一个家族去照顾。”
卫珩闭上眼睛,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以至于后来无数个夜里,他都因为内疚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宁愿负了天下人,也不愿再负她。
就是现在了,新月看准了时机,手下用力,鲜血立时从她的脖子处喷涌而出。那是大动脉的位置,年少学武时,卫珩曾教过她,这个位置最为脆弱,以剑划之,必无活口。没想到多年之后,她第一次应用,竟是在自己的身上。
此刻,她突然想起了乌江畔的虞姬,那个不愿让心爱的男子有任何牵挂而选择自刎的女子,那时的她,划破的是否也是同一个位置?
“不要—”
卫珩朝她奔过来,在她倒下前将她扯入自己的怀中。他看到了她的动作,那样决绝,那样壮烈,她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下丝毫生机啊!
他一手死死地捂住她的伤处,企图以此来缓解她的血流速度,然而却丝毫不起作用。
血,鲜红的血,她的血,很快便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染红了,她如雪的衣衫。
他双目猩红,狠狠地咬住嘴唇。他这一生见过不少人的血,却从没有哪个人的血看起来这样触目惊心,这样令他,心痛欲绝。他悲痛地朝她喊:“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可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苍白的脸颊和嘴角的一抹苦笑。
新月企图抬起手来再抚一抚他的脸颊,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随着血液一点一滴地流失。她张张嘴,微微吐出几个字:“我……我愿……与君绝……假的。”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卫珩却听明白了。她在向他解释啊。
和亲那日,她身着如火嫁衣,隔着漫天飞花,对他说“我愿与君绝”,伤他至深。原来,那只是她因为伤心而说的气话啊!
卫珩浑身颤抖,多年未曾流泪的男子此刻终于红了眼眶。他看着怀里慢慢失去生命的女子,无力、懊悔、不甘、恐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在喉头处汇成一股腥甜,最终化为血水从口中喷涌而出。殷红的血洒在泛黄的枯草上,更添一分妖冶的美丽。
无边无际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草地中,一身着戎装的男子怀抱一袭血衣的女子长久地静默着。良久,男子微微俯身,在女子的额头印下一吻。
无论你是生是死,我卫珩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洒了一地。白马长久地嘶鸣了一声,仿佛在哀叹其中一个主人的逝亡。
尾声
史料记载,大将军卫珩终生未娶,于公元12年薨于家中,享年48岁,逝世后与一宗室女子合葬于城北桃林。而令天下人称奇的是,墓志铭上,此宗室女子与数年前远去匈奴和亲的一位公主封号一致,目前不知何故。
【完】